因为共同认定了一个事实,便生出了那种无论怎么索取都填不满的空洞,终于在后半夜演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生理疲惫。
两个人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力气都在这一晚耗尽。没有温存的亲吻,没有多余的情话,闷头就是干,像是两头在绝境中互相撕咬又互相取暖的兽。
直到最后,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才背对着背,在一片狼藉的床单上昏睡过去。
崔凡再次醒来时,房间里特别安静。
她动了动身子,感觉身体有些被掏空了。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半。
身边的位置早已凉透,床头柜上,依然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字迹依旧刚劲有力,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媳妇儿,路昨晚上修的差不多了。如果你要走,就快点走,别等我回来和你道别。——池。】
体面又克制。
而这句话像是一道赦免令,又像是一记闷棍。
崔凡坐在床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有一种空落落的下坠感,哎,自己真贱啊。所以很快,她心里这种感觉就被理智强行压了下去。
走。
必须走。
不走留这儿以后让人看笑话?反正现在这样不用面对那些尴尬的告别,不用去解释为什么“来不了真的”,更不用去面对那个可能会清醒、会冷淡、会后悔的宋英池。
她想都没想,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快得像是有人在身后追赶,人不能既要又要的。
洗漱,穿衣。她换回了自己那套简洁的衬衫和长裤,把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属于宋英池的那件T恤被她叠好放在床头,旁边是她这几天用的洗漱用品,都整整齐齐地收进了包里。
十分钟后,她背着小包下楼。推开屋门,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
刚走到院子里,迎面就碰上了夹着个平板电脑匆匆走过来的黄耀庭。
黄耀庭显然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看到崔凡,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哎,嫂子,早啊!这么早出门,你这是去哪儿啊?”
崔凡脚下一顿,随即调整好表情,点了点头。
“早。”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尽管嗓子还有些沙哑,“嗯,那个,路通了,我回市区一下,买点东西。”
“哦,买东西啊。”黄耀庭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大门口已经被铲平填实的土路,“是该去逛逛,这几天憋坏了吧。那啥,小池去对面那个二号基地了,今儿个事儿多。”
听到“小池”这个称呼,崔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宋英池。
“嗯。”她别过脸,避开黄耀庭探究的目光,“我知道。”
“行,那你路上注意安全。”黄耀庭也没多想,甚至还贴心地嘱咐道,“你要是中午回不了,就给他打个电话,省得他担心啊。”
“好的,辛苦你们了哈。”
崔凡说完,没有再停留,拉开车门钻进了那辆橙色的小越野。
发动引擎,挂挡,给油。车子缓缓驶出院子,压过那段新修好的土路。轮胎碾碎碎石的声音在空旷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
后视镜里,红砖白瓦的农场越来越远,直到转过一个弯,彻底消失在一片防风林后。崔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对自己这个决定深表赞同。
走了。
这就走了。
这样才是对的。理智上不该沉溺,更要区分欲望和真实。她享受到了,体会到了,这就够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体面离场是基本素质。
-
距离农场二十多公里的二号基地,宋英池把那辆霸道停在田埂上,人却没下去。
他降下车窗,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眼前这片刚刚冒出新绿的黑土地,眼神晦暗不明。
他其实也没什么急事,之所以一大早就跑过来,纯粹是为了躲出去。不想面对醒来的崔凡,也不想面对那个昨晚失控的自己。
“宋英池,你真他妈出息啊。”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昨晚算什么?霸王硬上弓?还是最后的疯狂?
他觉得自己很失败。
活了二十九年,一直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一个刚认识两天的女人面前崩得稀碎。仅仅是被睡了一次,仅仅是第一次没有了,就被情爱欲望支配成了这个鬼样子。
精虫上脑。对,除了这个词,他找不到别的理由来解释自己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可是,当烟雾散去,心底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难道我不是喜欢她吗?
想和她说话,想听她的口音,叽里呱啦可爱又新鲜,想看她仰着头跟人争辩的样子,甚至想以后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她短短的身子缩在被子里。
这有错吗?
“也没错。”宋英池把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自嘲地笑了笑。
“但是人家没看上你啊。”
他感觉的到,那是真没看上。那种抗拒,那种“来不了真的”的眼神,不是欲擒故纵,是明明白白的拒绝。
算了。不想了。成年人,那么矫情干什么呢。走就走了吧。
天涯何处无芳草,什么女人找不到?自己有钱又高又帅的,非得在一个离过婚、心里还装着事儿、把他当过客的女人身上死磕?
“走吧,走就走吧……”
他喃喃自语了两遍,像是在给自己洗脑。
推开车门,宋英池跳下车,一脚踩进泥地里。他强迫自己把脑子里的那些关于情爱的废料清空,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工作上。
查看墒情,检查滴灌带,跟技术员讨论施肥配比。他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整天都在地里转悠,连中午饭都没吃。
东北的六月,天说变就变。
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突然就刮起了白毛风。乌云压得极低,气温骤降。
不一会儿,天上居然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六月飞雪,在这片高纬度的土地上虽然少见,但也算不上稀奇。
宋英池站在风雪里,任由那些冰冷的颗粒打在脸上。
真冷啊。
但是冷得让人清醒。
可就在这刺骨的寒风里,他的脑子还是不听使唤。一会儿想起昨晚她在他怀里哼哼唧唧求饶的声音,一会儿想起她盘腿坐在地毯上跟黄耀庭侃侃而谈的样子。
还有她那个小小的身板,缩在他那件大T恤里,白得晃眼。
“操,有病。”
宋英池低骂一声,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块土坷垃。
-
海城市区。
崔凡把车开进了租车行的院子。因为还不到一个月,算是提前还车,违约金扣了不少。但她不在乎,只要能尽快把这件事了结。
车行老板是个三十八岁的中年男人,地道的海城人,长得五大三粗,正蹲在门口抽烟。看到那辆橙色的坦克300开进来,愣了一下。
“哟,这不是那个要去边境看风景的大妹子吗?”老板站起来,掐了烟,“咋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租一个月吗?”
崔凡下车,把钥匙递过去:“家里有点急事,不玩了。”
老板接过钥匙,绕着车检查了一圈,嘴里不闲着:“这么急?我看你来的时候那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啊。”
他突然想起那天崔凡来租车时的豪爽劲儿,又看了看她现在这副虽然平静但明显没什么精气神的样子,忍不住调侃了一句:“妹子,你这就租了几天,是债还完了吧?”
崔凡正在签字的手顿了一下。
躲债?
某种意义上,说是躲情债也不为过。
她也不生气,把笔帽盖上,抬头笑了笑:“对,大哥好眼力。还完了,一身轻,准备回去了。”
“哈哈,我就说嘛!”老板乐了,“那敢情好。不过你这要是走了,咱们海城的美食还没吃遍吧?不再留两天?”
“不留了。”崔凡摇摇头,“大哥,麻烦快点把押金退给我,我赶飞机。”
老板见她虽然笑着,但眼底是一片青黑,明显心情不太好,也就识趣地闭了嘴。
“行行行,马上退。”
操作完退款,崔凡走出车行,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行老板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这妹子,看着文文静静的,心思倒是挺重。”
他拿起手机,给在宋英池农场当瓜类部门经理的亲弟弟发了条语音:“哎,杨子,你说,咋现在这些南方小土豆没头两年那么好玩儿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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