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01:32:03

诊室很大,布局古朴素雅。

正中间是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诊桌,背后是一整面墙的百眼药柜,药香扑鼻。

张清山走到诊桌后坐下,指了指墙角的一张硬木小方凳。

“那是你的位置。”

林易看过去。

那个位置很偏,没有靠背,坐久了会很累。

但它的角度极好,恰好处于病人的视线盲区,却能将诊桌上的一切操作、切脉的手法、病人面色的变化,尽收眼底。

林易心中一动。

他知道那个位置的含义。

在几十年前,那是学徒的位置。

在这间屋子里,曾经坐过无数后来名震一方的大医。

他们都曾像今天的自己一样,坐在这个硬板凳上,看着师父如何与阎王抢人。

这是一种无声的规矩。

也是一种沉甸甸的传承。

林易走过去,端端正正地坐下,拿出笔记本,打开笔帽。

早晨八点整。

诊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随着张清山沉稳的声音响起,第一位病人推门而入。

那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腰背挺得笔直,但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眼神焦躁。

“张主任,我又来了。”

老者声音洪亮,却透着一股虚火。

“这觉还是睡不着。”

“安眠药我都吃到三片了,也就是眯瞪两个小时,醒了就心慌,想发火。”

张清山微微点头,示意老者伸出手腕。

三指搭脉。

诊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林易坐在角落,目光落在老者头顶。

稍微凝神,精神力集中。

一行泛着淡黄色光芒的文字缓缓浮现。

【顽固性失眠】

【病机:心肾不交·伴肝血不足】

【症状简述:夜半早醒,五心烦热,急躁易怒。】

林易心中了然,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一张方子。

酸枣仁汤合交泰丸。

张清山收回手,并未急着开方,而是看了看老者的舌苔,然后拿起钢笔,在处方笺上写下了一行字。

写到一半,他的笔尖突然停住了。

“林易。”

张清山头也没回,声音不大,却打破了诊室的寂静。

“如果你来治,这种虚实夹杂的失眠,你会用酸枣仁汤,还是黄连阿胶汤?”

老者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

这是一道陷阱题。

酸枣仁汤主治肝血不足,虚烦不眠。

黄连阿胶汤主治心火亢盛,肾阴不足。

两者似乎都对,但单用哪一个,都不完美。

林易站起身,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诊桌旁,近距离观察了一下老者的指甲和眼睛。

指甲干枯有竖纹,这是肝血亏虚之象。

眼底红血丝密布,这是心火上炎之兆。

“都不用。”

林易的声音平静,没有丝毫犹豫。

“嗯?”

老者皱起眉头,有些不悦。

“小伙子,这两张方子我以前都吃过,张主任考你呢,你别乱说。”

张清山没有说话,只是转过笔杆,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林易继续。

林易看着那行【心肾不交】的词条,条理清晰地说道:

“老先生夜半早醒,醒后心烦,这是肝不藏魂;入睡困难,五心烦热,这是心肾不交,水火未济。”

“酸枣仁汤虽能养肝血,但压不住这股心火。”

“黄连阿胶汤能清心火,却敛不住耗散的肝魂。”

“单用一方,如隔靴搔痒。”

“学生以为,当用酸枣仁汤合交泰丸。”

“以黄连、肉桂寒热并用,引火归元,交通心肾;佐以酸枣仁、知母养血安神。”

“如此,标本兼治。”

话音落下。

诊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老者听不懂这些术语。

但他听懂了“标本兼治”这四个字,目光不由得看向张清山。

张清山那张常年严肃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几秒钟后,他把写好的方子递给身边的护士。

“照方抓药。”

林易瞥了一眼方子。

首位药是酸枣仁,中间赫然写着:川黄连、肉桂心。

正是交泰丸的核心配伍。

张清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林易,淡淡道:“坐回去。记得,肉桂后下。”

虽然没有夸奖,但那句“肉桂后下”的叮嘱,意味着他认可了林易的思路。

【获得:张清山的认可度+5】

【医道值+10】

……

第一位病人离开后,林易没有坐回板凳上。

他主动走到了诊室门口,负责叫号和预诊。

这才是跟诊学徒真正的职责——“过滤器”。

“12号,李淑芬。”

一位面容愁苦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

林易没有立刻让她坐到张清山面前,而是先拦在了一旁的小桌前。

“阿姨,您是第一次来还是复诊?”

林易轻声问道。

“复诊,上周来的。”

“上次开的药吃完了吗?感觉怎么样?胃还胀不胀?大便成形了吗?”

林易一边问,一边飞快地在记录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复诊。主诉胃胀减轻,但仍有反酸。大便由稀转干。】

这是在帮主任节省问诊时间,也是在帮自己梳理病机变化。

写完,林易将记录本递给张清山,自己则站在一旁,心中默默拟定了一个方子。

半夏泻心汤去干姜,加海螵蛸。

张清山扫了一眼林易的记录,点了点头,直接看向病人。

“反酸是吧?舌头伸出来。”

看完舌苔,张清山提笔开方。

林易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果然是半夏泻心汤。

但是,张清山并没有去干姜,反而加了一味“吴茱萸”。

林易心中一震。

为什么?

明明病人大便已经变干了,说明寒湿已去,为什么还要用吴茱萸这种大热之药?

系统词条弹出:【肝郁犯胃,久寒未除。反酸非热,乃是寒饮上逆。】

林易恍然大悟。

自己只看到了“反酸”这个表象,以为是热,想用海螵蛸制酸。

但张清山看到了更深一层的“肝寒”,用吴茱萸暖肝止呕,这才是治本!

这就是差距。

这就是跟师的意义。

林易默默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关键的一笔。

“反酸不尽是热,当辨寒热真假。吴茱萸,神来之笔。”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林易完全沉浸在了这种高强度的“预诊-对比-反思”的节奏中。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看系统答案的抄写员。

他开始尝试理解张清山的每一个思路,去填补系统词条和实际方剂之间的那一点点“灵性”的空缺。

张清山虽然没说话,但他开方的速度越来越快。

因为林易递过来的病情摘要,越来越精准,甚至连他想问还没问的关键点(如“口苦”、“夜尿”),林易都已经提前问好并标注了出来。

师徒两人,一老一少,配合得天衣无缝。

直到临近中午十二点。

最后一位病人还没有进来。

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轮椅滚动的声音。

“张主任!张主任还没下班吧?”

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推着轮椅冲了进来,满头大汗。

轮椅上坐着一位保养得宜的贵妇人,大概四十岁出头,手里挎着爱马仕包。

但此时此刻,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却扭曲成了一团。

“疼……哎哟……疼死了……”

贵妇人呻吟着,双手不停地在身上抓挠,一会儿抓胳膊,一会儿抓大腿。

“张神医,求求您看看我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