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雯冷笑一声,凤眼冷冷扫向周鹏。
“周副主任,您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首先,我要纠正周副主任一下,林易他已经不是实习生了。”
“虽说是科聘的,还在轮转期,但也不属于实习生的范畴了。”
“其次,让一个刚刚科聘的新人签生死状?”
“您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咱们一院欺负小孩?”
“林易是我二组的人,他的处置权我来担保,字我来签。”
“出了事,我许雯把执业证拍桌子上赔给您,够不够?”
空气瞬间凝固。
周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许医生,这是给年轻人的机会,你这样包办代替,不利于……”
“雯姐。”
林易忽然开口。
他伸出手,轻轻拿开了许雯按在文件上的手。
许雯一愣,转头瞪着他。
林易神色平静,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只要是我的方子,责就该我担。”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易。
两个字写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他将承诺书推回周鹏面前。
“周主任,既然签了,那就开始病例讨论吧。”
许雯恨铁不成钢地在桌下狠狠踩了林易一脚,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脖子是铁打的?这种生死状也敢签?回头再收拾你!”
周鹏满意地收起文件,朝旁边的王博使了个眼色。
“好,接下来进行业务学习。王博,讲讲你手里那个中风的案子。”
王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
刚才被压抑的憋屈,此刻全部化作了要在学术上找回场子的动力。
投影仪亮起。
PPT做得精美绝伦,每一页都引用了最新的SCI文献和《中国脑卒中康复治疗指南(2023版)》。
病床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被护工推到了示教室中央。
老人嘴角歪斜,右侧肢体瘫软无力,喉咙里偶尔发出含混不清的哼哼声。
“患者张某,男,62岁。脑梗死恢复期,右侧偏瘫两周。”
王博手持激光笔,红点在屏幕上跳动。
“查体见神疲乏力,面色晄白,舌淡暗,苔白腻,脉沉细涩。”
“根据《中医内科学》教材及指南推荐,诊断为:中风·气虚血瘀证。”
“治疗方案:经典名方补阳还五汤加减。重用生黄芪120克,大补元气以帅血行;配伍当归尾、赤芍、地龙通经活络。”
王博推了推眼镜,语气充满自信。
“这是目前循证医学证据最充分的中医治疗方案,我也查阅了最新的临床Meta分析,有效率可达85%以上。”
台下的医生们纷纷点头。
补阳还五汤,治中风偏瘫的王道方剂,挑不出任何毛病。
就连许雯也微微颔首。
虽然她看不惯王博的为人,但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是教科书级别的标准答案。
“大家有什么异议吗?”
周鹏满意地点点头,刚准备做总结。
王博却突然转头,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林易。
他还没忘记昨天被林易抢了风头的恨。
今天这个局,除了展示自己,更是为了要把林易踩在脚下。
“林医生。”
王博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刚才签字签得那么果断,想必是对自己的医术很有信心吧?”
“既然科里破格给了你特权,不如给大伙儿露一手?”
他指了指大屏幕,语气傲慢。
“不过,这可是基于循证医学和SCI数据的顶级方案。”
“不知道你那套靠直觉和运气的野路子,在科学面前,还能不能挑出毛病来?”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只要林易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者说错半个字,刚才那份特权就会变成全科室的笑柄。
林易坐在角落,手里依然拿着那支钢笔。
他并没有看大屏幕上的PPT,也没有看王博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被护工推到讲台旁作为教学对象的患者身上。
老人六十多岁,歪坐在轮椅上,嘴角流涎,眼神呆滞。
凝神。
视网膜微微一震,淡蓝色的数据流在老人头顶汇聚。
【患者:张建国】
【主诉:右侧肢体偏瘫2周】
【常规诊断:中风·气虚血瘀】
林易眯起眼。
【深度扫描:LV.2开启】
刹那间,老人腹部的衣物仿佛在视野中虚化。
林易看到了老人体内气机的流转。
本该清升浊降的胃肠道,此刻却像是一条堵塞的下水道。
一团黑红色的燥热之气,盘踞在结肠部位。
那里,几块坚硬如石的宿便,死死堵住了气的通路。
这股浊气无法下行,只能反向冲逆,直逼心脑。
视网膜上的词条瞬间变色。
【真实病机:阳明腑实·燥屎内结·浊气冲心】
【状态:危急前兆(若误用补法,3天内必发狂躁)】
林易眉头猛地一皱。
他本来不想说话。
王博想怎么吹嘘他的PPT是他的事。
但这碗药要是真喝下去,这个老人就完了。
“方案很完美。”
林易缓缓站起身,声音平静。
“完全符合指南,逻辑闭环,无可挑剔。”
听到这话,王博嘴角的笑容扩大了。
认怂了?
然而,林易话锋一转。
“可惜,并不适合这个病人。”
“这一碗药下去,不出三天,病人必发狂谵语,甚至诱发二次脑出血。”
“胡说八道!”
王博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把激光笔重重拍在讲台上。
“气虚则血瘀,黄芪补气行血,这是中医常识!”
“你为了反驳我,连最基本的医理都不讲了?”
许雯也皱起了眉头。
她转头看着林易,用笔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
“林易,说话要讲依据。”
“补阳还五汤治偏瘫,那是几百年的定论。”
“你刚才连脉都没摸,凭什么推翻诊断?”
在她看来,林易这不仅仅是挑战权威,更是在走望而知之的江湖野路子。
这触犯了她的底线。
“林易,如果你给不出合理的解释,我会申请收回你刚才签的那份处置权。”
许雯的声音冷了下来。
林易没有辩解。
他离开座位,径直走向轮椅上的老人。
全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他。
林易走到老人身边,并没有去摸脉,而是蹲下身,伸出右手,轻轻按在了老人的肚脐旁开两寸处——天枢穴。
那里是足阳明胃经的要穴,也是大肠募穴。
指尖刚刚触碰到皮肤,稍微用力一按。
“呃——!!”
原本表情呆滞的老人,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本能地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想要推开林易的手。
拒按。
这是典型的实证表现。
如果是气虚,病人应该喜按才对。
林易抬头,看着老人的眼睛,问了唯一一个问题。
“老人家,几天没大便了?”
老人张了张嘴,含混不清地挤出几个字。
“七……七天……”
死寂。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示教室,瞬间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