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皮包缓缓展开。
三十六支银针,整整齐齐地插在皮革的缝隙中。
长短不一,粗细各异。
从一寸的毫针,到三寸的长针,再到特殊的锋针。
林易抽出一根一寸五分的毫针。
针柄是缠丝工艺,防滑且手感极佳。
针身光洁如镜,映着窗外的夕阳,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比医院里那种批量生产的不锈钢针,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好针。”
林易低声赞叹。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他从抽屉里找出一根白蜡烛,点燃,立在桌角。
窗户关紧,防止风动。
林易右手持针,左手负在身后。
目光锁定烛火最顶端那一点摇曳的火苗。
他在练习《烧山火》的指法。
这不是简单的刺入,而是要在极小的空间内,完成“天、人、地”三层的提插捻转。
拇指与食指捏住针柄,手腕悬空。
刺。
针尖停在距离火苗一毫米的地方。
火苗未动。
捻转。
频率极快,指尖几乎化作残影。
这不是靠眼睛看,而是靠手指去感知针尖传来的那一丝气流的阻力。
赵大龙送的这套针,导气性能极好。
林易甚至能感觉到指尖的意念顺着针身延伸了出去。
十分钟后。
林易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那只持针的手,却稳如磐石。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是苏浅浅发来的微信。
先是一张图片。
照片的角度有些刁钻,那是昨天深夜急诊走廊的角落。
林易靠在墙上,闭着眼,脸色苍白,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却又透着一种孤绝的帅气。
随后是一条文字消息。
苏浅浅:“大英雄,满血复活了吗?(调皮.jpg)”
没等林易回复,第二条消息紧接着弹了出来。
苏浅浅:“说正事!刚在护士站听到的绝密消息!明天早上全院大交班,周鹏副主任回来了!”
苏浅浅:“他和王博在办公室嘀咕了一下午。听说这次交班会专门针对昨晚的事。虽然人救回来了,但他们好像抓住了你越权操作的把柄。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这绝对不是表彰大会!”
林易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原本温热的指尖微微一凉。
周鹏。
中医内科的实权副主任,王博的博士生导师,也是科室里彻头彻尾的规则派。
他一直主张通过严格的西医式管理流程来规范中医科,对林易这种游离在体制边缘、靠野路子救人的行为向来深恶痛绝。
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救人无错,但程序违规。
这是医院里最无解的杀招。
林易放下手机,将口中那枚尚未完全化掉的参片嚼碎,吞下。
药力在胃中炸开,化作一股刚猛的热力,直冲头顶。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反而燃起了一簇火苗。
程序正义?
在人命面前,只有生死正义。
既然要战,那就战。
次日清晨,八点整。
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中医大楼示教室。
空气凝固得有些压抑。
平时稀稀拉拉的交班会,今天却座无虚席。
医生、护士、实习生,甚至连几个转科的规培生都挤在后排。
林易推门而入。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担忧。
会议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金丝眼镜,白大褂里穿着挺括的衬衫。
周鹏。
他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越过镜片,阴沉地盯着走进来的林易。
而在他身旁的投影幕布上,正投映着硕大的标题。
《关于严格规范低年资医生急救权限与操作流程的通知》
而在那行大字下面,还有一行醒目的红字副标题:以昨夜急诊抢救中的越权行为为例。
“哒、哒、哒。”
走廊里传来一阵极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清脆,急促,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示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许雯大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合体的白大褂,衣领和袖口的折痕锋利如刀。
无框钛合金眼镜遮不住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眼底虽带着通宵后的血丝。
但气场没有丝毫削减。
“抱歉,来晚了。”
许雯径直走到林易身边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
周围的实习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昨晚那醉汉吐了我一身,刚回值班室换了套衣服。”
她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压低声音,用只有林易能听到的京腔小声说道。
“听说周鹏这老小子要给你摆鸿门宴?”
“我不在这儿,他们指不定怎么欺负你。坐稳了,别乱说话。”
林易转头看了一眼这位护短的组长,心中微微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周鹏放下保温杯,目光越过镜片,落在林易身上,脸上堆起那副标志性的职业假笑。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
“昨晚急诊科赵大爷的病例,大家都听说了吧?”
“林易作为实习生,能在关键时刻发现乌头碱中毒的真相,挽救了患者生命,院里对这种敏锐的临床直觉是非常肯定的。”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王博坐在周鹏左手边,脸色阴沉,低头抠着笔记本的边缘。
“不过——”
周鹏话锋一转,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林易毕竟还在轮转期,按照医院规定,是没有独立处方权和处置权的。”
“这在急诊工作中,确实存在流程上的滞后。”
“考虑到林易同志展现出的特殊潜力,经科室研究决定,给予林易急诊独立处置权试行资格。”
全场哗然。
实习生拿处置权?
这是市一院建院以来都没有过的先例。
无数道羡慕嫉妒的目光投向角落。
林易看着那两份文件,没动。
周鹏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声音温和却透着凉意。
“一份是授权书,一份是责任自负承诺书。”
“特事特办嘛,权利下放了,责任自然也要明确。”
“签了字,以后急诊你说了算,但出了任何医疗事故,科室不背书,个人承担全责。”
图穷匕见。
这是捧杀。
给一把没开刃的刀,让你去杀敌。
杀赢了是科室的功劳,杀输了,就是你个人的鲁莽。
还没等林易伸手,一只修长的手“啪”的一声按在了文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