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6年,深秋的雨丝如泣如诉。
云江省人民医院住院部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败交织的气味,像一个透明的茧,将王毕生与世界隔开。
他感觉自己正一点点沉入深水之中,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残存的力气。
恍惚间,他听见儿子王为民的声音,“妈,爸醒了!”
王毕生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老伴张素琴布满沟壑的脸,她眼中那团强忍的泪光像秋夜最后的星星。
儿子握着他的手,那手掌温热而颤抖。
儿媳牵着六岁的孙子,孩子纯净的眼睛里写满不解的惶恐:爷爷怎么就不能陪我一起玩耍了呢?
“爸,您要坚持住,医生说……医生说……”王为民的声音哽咽。
王毕生想用微笑宽慰家人,却只牵动了嘴角的一丝肌肉。
他知道医院早已经让儿子准备后事,这个孝顺的儿子却总是不肯面对现实。
王为民在政坛刚上一个新台阶,副处级的他正需要老父亲的指点。
那些他在基层摸爬滚打四十多年积攒的经验和智慧,那些关于官场与人性的洞察……
王毕生的目光一一扫过亲人,最后定格在了窗外。
梧桐叶正一片片告别枝头,盘旋着不肯落地,像极了人生。
他想着自己走过的这六十五年,总在努力,却总是差一步。
正当他疲惫的眼睛快要闭上的时候,病房的门开了。
“毕生啊,我的好兄弟啊,你等等我啊……”
急促的脚步声,再加上那带着精心调制的哽咽声,像极了演员在最后一幕的仓促登台。
王毕生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谁,李德海,他的大学同窗,昔日的学生会搭档,后来的省长。
王为民赶忙起来,然后微微欠身,“李省长,您来了!”
“你这孩子,咋这么见外呢?叫我‘伯父’就好!”李德海握住王为民的手。
他的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多次的舞台剧,当然也是多年身居高位后的习惯使然。
王毕生半闭着眼,从睫毛缝隙间观察着这位“老同学”。
李德海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商务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恰到好处地湿润着,就像秋雨刚好打湿窗沿,不多也不少。
他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王毕生枯槁的手。
“毕生啊,你还记得大学时,咱们在学生会共事的日子吗?你总是最有想法的那一个……”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四十四年前的春天,年轻的王毕生和李德海并肩走在校园操场上,讨论着学院学生会改革方案。
那时的他们,眼中都有光!
突然,李德海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那年选调生考试……,毕生,是我对不起你!”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张素琴的手下意识地握紧,王为民的身子微微前倾……
李德海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王毕生的手背上。
“其实当年……,是我……,是我父亲找了关系,把原本属于你的选调生报考名额换成了我!”
李德海抬起头,眼中满是“真诚”的忏悔。
“这些年,我一直在京城和省里工作,每每想到你在基层奋斗时的艰辛,我的心里就像有一根刺,扎得我好难受……毕生,你能原谅我吗?”
王毕生静静地看着李德海,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明。
他看见了李德海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轻松,那种终于卸下包袱的释然。
他明白,这不是忏悔,这是自我救赎的表演!
王毕生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却被呛出一阵咳嗽。
原来他四十多年的蹉跎,那些怀才不遇的夜晚,那些眼看着同辈飞黄腾达而自己原地踏步的苦涩……,都源于眼前这个人一次轻巧的“调换”。
王为民冲上前,轻拍父亲的背,“爸!”
王毕生摆摆手,用尽力气说道:“为民,你过来!”
王为民俯身,耳朵靠近王毕生的嘴唇。
他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儿子,记住,为官之道,不在位高,在清明;不在权大,在心安!”
之后,他的目光转向李德海,微微一笑,“老李,我原谅你了!”
李德海一愣,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回应。
王毕生接着说道:“因为恨你,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但是,我可怜你,这四十多年,你带着这个秘密,一定很累吧?”
李德海的脸色变了!
那精心维持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和空洞。
王毕生不再看他,转而对儿子说道:“我这一生,虽未居高位,但每一个脚印都走得踏实。共事过的同事记得我,帮助过的老百姓念着我,深爱的人陪着我……这已足够!”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秋风中最后一缕蝉鸣,“只是……,如果能够重来……”
话音未落,王毕生的手垂了下去,眼睛彻底闭上了。
监测仪器发出刺耳的长鸣,病房里响起压抑的哭声……
李德海站起身,想要说些什么,却见王为民转过头,眼中再也没有往日的敬意,只有冰冷的疏离。
“李省长,谢谢您来看我父亲!您请回吧,我们要为他换衣服了!”
那声“李省长”,从之前的敬畏,到现在的划清界限,意思不言自明。
李德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离开了病房。
走廊上,他的背影在昏暗灯光下显得佝偻而孤独。
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终于落下。
黑暗!
然后是光!
嘈杂的声音涌入耳中,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翻动书页的沙沙声,还有年轻的笑语……
王毕生猛地睁开眼!
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洒在木质的桌面上,空气中飘浮着微尘。
古代文学教授正在讲授《红楼梦》,讲到了“性格决定命运”。
王毕生低头看着自己年轻有力的双手,摸了摸光滑的脸颊。
他回来了,回到了那个改变命运的时间节点之前。
这一次,他要走一条不同的路。
不是复仇,而是救赎!
不是追名逐利,而是活出真正的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充满青春与希望的味道。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李德海,那张年轻的脸还没有学会完美伪装,眼底的野心和算计却已初见端倪。
王毕生翻开笔记本,在扉页郑重写下一句话:【重生第一课:人生,不是与他人的竞赛,而是与自己的和解。】
下课铃响了,年轻的人们纷纷涌出教室。
王毕生迟迟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而是在静静感受着心脏有力的跳动。
“毕生,发什么呆呢?告诉你一个小道消息,听说省领导今天到我们学校调研,而且中午要到二食堂‘与民同乐’,咱们跑得快一点,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个近距离接触领导的机会!”
这声音,王毕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