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海的一只手臂亲昵地揽上了王毕生的肩膀,那触感让他几乎本能地想要甩开。
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迎上李德海那张阳光灿烂的脸,还有那双清澈得暂时看不出丝毫阴霾的眼睛。
多么完美的伪装!前世的他就是被这副面孔骗了整整四十多年。
“我在想人为什么称之为‘人’?”王毕生的声音平静如水,甚至嘴角还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李德海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存在即合理!你是不是杞人忧天了?走走走,咱们吃饭去!”
“你先去吧,我还有一页笔记没有整理完!”
“德行!回来再整!”李德海不由分说地抽走王毕生手里的笔。
前世的时候,王毕生用同样的理由错过了与省领导偶遇的机会。
那时的他,清高得不屑于这种“偶遇”,坚信真才实学自会发光。
后来,他才知道李德海那天不仅“巧遇”了领导,更是在短短三分钟的对话中,看似无意、实则精心地展示了自己“学生会副主席”的勤勉与抱负。
而他这个“学生会主席”的功劳,全被李德海抢走了。
这条路,他不会再走第二次。
“也好!”王毕生合上课本,动作从容不迫。
李德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更灿烂的笑容所掩盖。
“这就对了嘛!走走走,去晚了没有好位置了!”
去食堂的路上,王毕生故意落后半步,目光冷静地观察着前方李德海的背影。
李德海走路时微微昂着头,与迎面遇见的每个同学都热情地打着招呼,那副天生的亲和力曾让王毕生自愧不如!
而现在,王毕生只在那份热情中看到了精心算计的角度,在那份阳光中看到了阴影的形状。
食堂里已经人声鼎沸,他们选了一个靠过道的位置,既在领导必经的路上,又不显得那么刻意。
王毕生点了一荤一素一汤一饭,简简单单,然后慢条斯理地吃起来,每一口都咀嚼得很认真。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食堂整个大厅,右侧第二根柱子旁边站着的是校学生会新闻部的几个同学,应该是在讨论接下来的采访。
右前方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位老教授,一边吃,一边争论着什么。
厨房门口,后勤主任正在嘱咐工作人员……
所有这些细节,前世的他从未注意,不仅仅是因为他今天没有在场,还因为他之前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学习上。
那时的他,眼里只有书本和成绩,以为那就是世界的全部。
直到临死前,他才明白,真正的学问不在纸上,而在人间。
快十二点的时候,食堂的正门被推开,一行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子五十岁左右的年纪,身穿标准的商务夹克,身形挺拔如松,笑容温和中透着威严。
来人名叫赵文忠,分管教育的副省长。
他身边除了学校的校长,还有三个和他差不多装扮的男人,应该是市里的领导。
他们后面还跟着一些人,边走边低声交谈。
“来了!”李德海压低声音,难掩兴奋,身体已经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自然”起身的准备。
王毕生没有抬头,继续吃着饭,甚至刻意放慢了速度。
但是,他的余光锁定了整个场景:赵文忠的步伐节奏,市里和学校领导们恭敬的距离,还有后勤主任和食堂经理紧张的神色……
就在领导们走到距离他们三桌远的位置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端着满满餐盘的男生转身太急,撞上了领导随行人员里的一位年轻干部。
餐盘倾斜,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泼洒出来,在那件深色西装上染开一片刺目的红黄。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男生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年轻干部皱眉看着衣服,又看了看领导,表情尴尬。
周围的空气变得微妙起来!
这是一个小意外,却也可能演变成视察中的不愉快插曲。
李德海眼睛一亮,这是表现的机会!
他正要起身,王毕生却先他一步动了。
不是冲向领导,而是快步走向那个吓呆了的男生。
他从口袋掏出一包纸巾,这是他一直养成的习惯,以备不时之需。
他抽出两张纸巾递给男生,“同学,没烫着吧?先擦擦手!”声音温和而平静,像冬日里的暖阳。
然后,王毕生才转向那位年轻干部,又抽出几张纸巾。
“黄秘书,不好意思,食堂地滑,同学也是不小心。”
王毕生之所以能准确叫出了对方的姓氏,这是因为前世和他打过交道,而且印象深刻。
黄秘书愣了愣,接过纸巾,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感激。
赵文忠的目光,瞬间落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身上。
王毕生没有趁机自我介绍,反而转身对那个还在发抖的男生,轻声说道:“快去窗口再打一份吧,一会儿该没菜了!”
男生如蒙大赦,匆匆鞠了一躬就跑了。
看着眼前的一幕,赵文忠面带微笑,“这位同学处理得很妥当!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院的?”
王毕生这才转过身,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而不卑微,“赵省长好,我是文学院的王毕生。”
“哦?你怎么知道我是谁的?”
“报告省长,我平时比较喜欢看国家和省、市的新闻,多了解一些时事政治,开阔自己的眼界和见识,在电视上看到过您!”
王毕生的回答,依然是滴水不漏,也没有刻意逢迎的感觉。
赵文忠微笑着,继续问道:“刚才这件事情,是瞬间发生的,你的反应如此迅速,出乎意料!”
“省长,是这样的,我刚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在食堂打翻过餐盘,当时一位学长帮我解了围,还安慰我说‘食堂地滑,不怪你’。那份善意,我一直记得!”
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为什么会第一时间帮忙,又暗示了校园善意的传承,朴实无华却意味深长。
更重要的是,他将焦点从自己转向了“善意传承”这个更大的主题。
赵文忠眼中掠过一丝光亮,点了点头,“善意需要传递和传承,说得好!”
赵文忠没有再多问,而是继续向前走,但是,经过王毕生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动作看起来很轻,却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