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三刻,王毕生走进学生会的会议室,他是第一个到的。
前世的他,会提前五分钟,但现在,他选择提前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足够他调整呼吸,足够他再次审视那份早已烂熟于心的补助方案,足够他观察每位成员入座时的表情。
李德海第二个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笑容温暖如春,“毕生,给你带了杯咖啡。”
“谢谢!”王毕生接过咖啡,指尖触碰杯壁的温度,刚刚好,正是他习惯的口感。
多么细腻的用心,多么可怕的记忆,前世的他就是被这些无微不至的“兄弟情”蒙蔽了双眼。
“听说你在帮林沐秋修改调研报告?她那个项目挺冷门的,没想到你还这么上心!”李德海自然地拉开王毕生旁边的椅子坐下。
试探开始了,亦或是李德海在他的身边安排了眼线,否则他怎么会知道的?
王毕生不动声色地抿了口咖啡,“她的研究方向很有价值,山区留守儿童的权益保障,这是社会痛点。”
“也是!不过这种课题太难出成果了,我怕她社会实践过不了关。要不,我找我爸问问,看看市里有什么课题可以挂靠给她做?”
又是这一招:以“帮忙”为名,行“控制”之实。
一旦课题挂靠,主导权就会悄然转移,最后的成果署名也会变得微妙。
“先让她自己做吧。独立完成的课题更有价值。如果真的需要帮助,到时候再说!”王毕生放下杯子,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李德海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如常,“也是,听你的!”
这时,其他成员陆续进来了,两位副会长,六位部长,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气场。
学习部部长顾小萌扶了扶眼镜,体育部部长丁大力大大咧咧地甩着篮球钥匙扣,文艺部部长许秋莎轻声哼着歌……
王毕生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像在阅读一本早已知道结局却仍需细细品味的书。
他知道这些人中,有多少已经收了李德海的好处,有多少还在观望,又有多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参与一场怎样的游戏。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今天的议题是贫困生补助初步分配方案。德海会长,你先介绍一下。”王毕生的语气平静如常。
“好的!”李德海清了清嗓子,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一份详尽的表格,姓名、班级、家庭情况、申请理由、初步评级……
从表面上看,数据详实,条理清晰,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份严谨公正的方案。
“我们根据学校制定的十二项标准,对42份有效申请进行了量化评分。排名前二十的候选者将进入下一轮评审。具体名单在发给大家的材料第三页。”李德海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沉稳而自信。
王毕生翻开材料,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名字。
果然,和他记忆中的一样,排在前列的,有三个是李德海的老乡,两个是经常和李德海一起打篮球的同学,还有一个是文艺部副部长萧语嫣的老乡。
而萧语嫣呢?是李德海现任女朋友。
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呢?
王毕生的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郑丽娜,排名39,备注栏里面写着“材料不全,缺少村委会证明”。
前世的他忽略了这条备注,后来才知道,郑丽娜家乡的那个村子遭遇泥石流,村委会公章当时被冲走了。
等她终于开好证明,申请期限已经过了。
“大家有什么意见吗?”李德海环视全场,笑容得体。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几位部长互相交换眼神,却没有人说话。
终于,丁大力清了清嗓子,“我觉得挺公平的,量化评分嘛,数据说话。”
“我觉得也是,透明公开。” 许秋莎附和道。
顾小萌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我核对过评分细则,符合学校规定。”
王毕生静静听着,手里的笔在纸上轻轻画着。
那是一幅简笔画,一群羊跟着头羊走向悬崖,头羊脖子上系着金色的铃铛。
“毕生会长,你怎么看?”李德海适时地将话题抛给他。
王毕生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他没有看李德海,而是看向宣传部部长蔺心如,那个总是坐在最末端、会议记录写得最认真的女生。
前世,她是唯一在最后关头试图为他说句公道话的人,也因此被边缘化,毕业后去了老家一个不出名的出版社,才华就此埋没。
“方案做得很细致。不过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想和大家探讨。”王毕生的声音不高不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大多都是疑惑,这个王毕生,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王毕生是学术天才,是理想主义者,但也是最好应付的那种人,只要把方案做的“看起来很合理”,再捧他几句,他就会签字拍板。
可今天,他怎么不像往常一样,怎么开始发表主导意见了?
“贫困补助的核心意义是什么?” 王毕生抛出这个问题,所有人的心都被提了起来。
却不等他们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是雪中送炭,不是锦上添花。量化评分固然客观,但有些‘客观标准’,会不会恰好把最需要炭火的人挡在门外呢?”
此刻,李德海的笑容淡了一分,“你的意思是?”
王毕生翻开材料的其中一页,说道:“比如这位郑丽娜同学,因为缺少村委会证明被扣了20分。但是,据我所知,她的老家遭遇自然灾害,村委会公章补办手续需要时间。这是她个人的问题吗?”
顿时,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这些细节性的问题,王毕生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怎么知道?
就在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时候,王毕生又发话了。
“还有这位薛宝山同学,父亲残疾,母亲摆摊,按说应该符合条件。但因为‘家庭年收入估算超过贫困线’被扣分。可是这份收入估算的依据是什么?是他母亲摊位所在街道的平均营业额数据。”
他顿了顿,看向李德海,“听说薛宝山母亲摊位所在的那条街,因为拆迁和修路,已经封了近一年。所谓的‘平均营业额’,还是一两年前的数据吧?”
有心的人一定会发现,李德海的脸色微微变了。
王毕生没有穷追猛打,而是话锋一转,“当然,我不是说方案有问题。德海会长和各位部长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也向学院领导作了汇报。”
“我只是觉得,学院领导把这件事情交给我们学生会来做,是对我们的信任,我们要对得起院领导的信任,切实肩负起工作职责,把补助发给最需要的人。所以,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再多一层保障?让真正需要的人不至于因为‘客观原因’被遗漏。大家觉得呢?”
“会长,那你的意思呢?”李德海的心腹、外联部的部长葛俊逸问道。
王毕生竖起两根手指,“两个补充措施。第一,这份名单先公示五天,接受全院师生监督。第二,设立临时申诉通道,对评审结果有异议的可以补充材料或说明情况。”
李德海的笑容有点僵硬,但依然接话,“公示是应该的,不过申诉渠道由谁来负责呢?之前的基础材料是生活部负责收集整理的,为了公平起见,我建议换个部门负责,体育部或者外联部怎么样?”
王毕生的脸上面无表情,他知道李德海的那点儿小心思,典型的既要又要。
他沉思几秒,然后看向蔺心如。
“心如部长,宣传部不仅要负责宣传,也要负责舆情和监督,公示和申诉渠道就由你们部负责吧。要留下专门的收集邮箱和电话,每封申诉信件都要编号登记,做到件件有记录、事事有回应。”
蔺心如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会被点名。
宣传部在学生会里一直是个边缘部门,平常只是负责写写新闻稿、拍拍活动照,从未接触过这种实质性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