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一夜未动。
怀里的少年睡得很沉,像个婴儿。
他的头靠在她的肩窝,滚烫的呼吸均匀地喷洒在她的颈侧皮肤上。
昨夜那句诛心的话,言犹在耳。
杨康。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黄蓉的心里。
天色大亮,杨过醒了。
他没有立刻动,只是睫毛微微颤抖。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黄蓉布满血丝的眼睛。
“郭伯母……”
杨过的声音沙哑,带着宿病未愈的脆弱。
他看了一眼两人紧紧相贴的姿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立刻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
“我……”
黄蓉没有说话,默默松开了抱着他的手臂。
身体的余温还在,但气氛已经降至冰点。
她很累,身心俱疲。
昨夜的风暴耗尽了她的内力,而怀里这个少年,则耗尽了她的心神。
“我没事了。”杨过低着头,声音很轻。
黄蓉没有理会。
她只是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开始调息恢复。
她必须尽快恢复功力,尽快抵达陆地,把他送到终南山。
然后,一刀两断。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那场风暴,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杨过体内的怪病,留下了一个可怕的后遗症。
风暴后的第二天,杨过看起来恢复了正常。
可到了傍晚,他的脸色又开始变得苍白。
冷汗从他的额头渗出,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咬着牙,蜷缩在船舱的角落,一声不吭。
黄蓉看在眼里。
她知道,病又发作了。
可她不想再有任何肢体接触。
那晚的记忆太深刻,太危险。
她假装没看见,死死握着船舵,眼睛盯着远方的海平线。
时间一点点过去。
船舱里,杨过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压抑的喘息声像小兽的悲鸣。
黄蓉的心,被这声音一下下地抓挠着。
她不能见死不救。
如果杨过死在这里,她要怎么向郭靖交代?她又如何能心安?
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感。
“过来。”
黄蓉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杨过颤抖着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嘴唇被咬得发白。
他挣扎着,爬到了黄蓉的身后。
黄蓉深吸一口气,双掌再次贴上了那滚烫的背心。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温度。
内力渡入。
少年紧绷的身体,在她掌下缓缓放松。
一声满足的喟叹,从杨过的唇边溢出。
而黄蓉,也感到自己那颗焦躁不安的心,莫名地平复了许多。
这一次,她很警惕。
杨过稍有好转,她便立刻收功。
“好了。”
她收回手,声音依旧冷漠。
“谢谢郭伯母。”杨过的声音虚弱,却带着真诚的感激。
……
从那天起,“治疗”成了每日的例行公事。
每天黄昏,杨过的病都会准时发作。
黄蓉也会准时为他渡入内力。
起初,每一次接触,都让黄蓉心中警铃大作。
她会刻意保持距离,动作僵硬,速战速决。
杨过也很懂事,治疗时从不多言,治疗结束便会立刻退回自己的角落,不给她增添一丝一毫的困扰。
尴尬和抗拒,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被悄然磨平。
就像习惯喝一杯苦茶,喝得久了,也就不觉得那么苦了。
黄蓉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内力对杨过体内的那股狂暴之气,有着奇效。
她的阴柔内力,仿佛是天生的克星,能轻易地将其安抚、引导。
她成了他的“药”。
这天,又到了治疗的时候。
黄蓉盘膝坐好,等着杨过如往常一样,背对着她坐下。
杨过却没有。
他走到黄蓉面前,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面对面。
黄蓉的呼吸一滞。
“郭伯母。”
杨过抬起头,目光坦然而无辜。
“我想……我们这样,掌心相对,或许能让过儿更好地感受您的内力,恢复得也能快一些。”
他的理由很充分,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为了更快地好起来,为了不再拖累她。
这是一个“合理”的请求。
黄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不”字。
拒绝,就等于说她不希望他快点好。
拒绝,就显得她心虚,显得她心怀鬼胎。
黄蓉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缓缓抬起手。
杨过也伸出了他的手。
四片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了一起。
轰。
一股热流,仿佛从接触点炸开,瞬间传遍黄蓉的四肢百骸。
和之前隔着衣衫的背部接触,完全是两种感觉。
掌心的纹路,皮肤的温度,指尖的触感,都清晰得可怕。
杨过的目光灼热,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杂念,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黄蓉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疯狂地跳动起来。
她受不了这样的注视。
慌乱地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船舷,看向无边的大海。
可那道目光,却像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在了她的心上,让她无处可逃。
内力开始输送。
船舱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郭伯母,”杨过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听我爹说,您是天下最聪明的女子。”
黄蓉身体一僵。
又是杨康。
“他……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黄蓉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爹说,您智计无双,当年在牛家村,弹指间就戏耍了欧阳克。”
杨过的声音里带着向往。
这是黄蓉年少时最得意的往事之一。
她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了。
“他还说,您的厨艺天下第一,一道‘二十四桥明月夜’,连洪老前辈都赞不绝口。”
黄蓉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这些年,人们提到她,总是“郭夫人”,“黄帮主”。
“聪明”,”机灵”,”俏皮”,这些属于少女黄蓉的标签,已经随着岁月尘封。
被杨过提起,仿佛拂去了记忆上的灰尘。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黄蓉淡淡地说。
“在过儿心里,郭伯母永远是那个独一无二的蓉儿。”
杨过的话,让黄蓉的心猛地一颤。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依旧清澈,却多了一丝她看不懂的深邃。
从那天起,治疗的时间不再是沉默的煎熬。
杨过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话题。
从东邪西毒南帝北丐的江湖格局,到李白杜甫苏轼辛弃疾的诗词歌赋。
他讲的故事新奇有趣,他对诗词的见解独到深刻。
他展现出的见识和成熟,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
黄蓉惊异地发现,自己竟然很享受这样的交谈。
这个少年,不再只是一个需要她照顾的病人,一个故人的遗孤。
他更像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知己。
不知不觉间,她开始期待每天黄昏的到来。
这天下午,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是一艘船。
黄蓉立刻警惕起来,操纵着小船,远远避开。
直到那艘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才松了口气。
等她回过神,才发现天色已经黑透。
她忘记了给杨过“治疗”。
黄蓉心中一紧,连忙看向船舱角落。
杨过蜷缩在那里,身体紧绷,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见黄蓉看过来,只是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他在默默忍受。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黄蓉。
“快过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两人迅速地掌心相对。
当黄蓉的内力注入杨过体内的瞬间,少年发出一声极度舒畅的叹息,紧绷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
而黄蓉,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中那一整天的莫名的焦躁和不安,随着内力的输出,奇迹般地平复了。
她愣住了。
原来,依赖这种“治疗”的,不止是他。
还有她自己。
治疗结束,杨过靠在船壁上,看起来虚弱至极。
他侧过头,看着黄蓉,声音轻得像羽毛。
“还是郭伯母在身边才行……”
“只有你,能救我……”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精准地注入了黄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强烈的被需要感,油然而生。
郭靖是大侠,他不需要她救。
芙儿和大小武,他们有自己的世界。
只有眼前这个少年,他的命,他的安危,完完全全地系于她一人之手。
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浮上黄蓉的心头。
如果把他送到终南山……
那群牛鼻子老道,根本不懂他的病。
没有了自己的内力温养,他该怎么办?
他会死吗?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心底蔓延,再也挥之不去。
她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叫杨过的少年,已经成了她无法割舍的“责任”。
夜深了。
杨过已经沉沉睡去。
黄蓉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中一片混乱。
终南山。
这个原本清晰无比的目的地,此刻却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第一次,对这个目的地产生了强烈的抗拒。
真的要送他去吗?
送他去一个可能会让他病情恶化,甚至死去的地方?
黄蓉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能毁掉他,也能救活他。
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离经叛道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悄然成型。
是否,还有别的办法?
一个能让她……能让她一直“治疗”下去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