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03:14:43

十日后,盛京长街。

吉时已到。

两台花轿一前一后自沈府朱漆大门缓缓抬出,沿着青石长街,朝威远侯府迤逦行去。日光朗朗,洒在轿顶的红绸上,晃出一片灼目光华。

前头那顶花轿,一眼便知不同寻常。

轿身以湘妃竹为骨,覆着正红遍地金绣并蒂莲纹的软缎,日光一照,浮金流转,华彩灼灼,似将一片晚霞裁下披在了轿上,四角垂落赤金丝绦串成的流苏,随轿夫整齐的步伐轻轻摇曳,漾开一池碎金粼粼的光。

轿顶堆叠着大红绸缎扎成的牡丹,花瓣层叠鲜活,仿佛刚摘下还沾着晨露,微风过处,那牡丹竟似颤了颤,栩栩如生。

更引人注目的是轿后——那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

整整六十四抬。

红绸覆箱,金锁紧扣,每一抬皆由两名青衣健仆稳稳扛着,步履沉缓,蜿蜒如一条静默而耀眼的锦河,缓缓淌过盛京最繁华的长街,阳光照在箱笼的红绸上,晕开一片暖融的、近乎威严的光晕。

绸缎、古玩、玉器、头面、田契、铺面……

甚至还有两箱子罕见的古籍。

沈家将二房所下聘礼悉数添入,又额外补足同数,铺排得既隆重又体面,这是沈家无声的态度,温柔却清晰——沈柠欢虽是“低嫁”,却绝非是将就,她身后站的,是整个沈氏的颜面与底气。

街边观礼的百姓踮脚引颈,议论声嗡嗡如潮:

“瞧瞧这嫁妆!怕是把半个沈府都搬来了吧!”

“嫁的不过是二房公子,这般阵仗……啧啧,沈家真是疼女儿。”

“你懂什么?越是这般,越说明沈家看重这姑娘。往后在婆家,任谁也不敢轻慢她半分。这是给姑娘撑腰呢!”

后头那顶花轿,则黯淡失色,仿佛被前头的光华吸走了所有颜色。

同样是红,料子却寻常许多,轿身光秃秃的,无绣无纹,只简单缀了几绺红绸敷衍了事,轿后仅仅跟着八台嫁妆,箱子小巧单薄,抬轿的仆役也寥寥无几,透着一股仓促与寒酸。

那是沈柠悦的轿子。

妾室入门。

本就不配风光。

威远侯府的聘礼只是走个过场,沈家更不愿为这个“辱没门风”的庶女多添一分妆奁,那八台嫁妆,还是生母方姨娘掏空体己、典当了许多压箱底的首饰,才勉强凑齐。

轿内,沈柠悦死死攥着嫁衣下摆,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她虽看不见,却听得真真切切——前头震天的锣鼓、喧闹的人声、还有那些议论沈柠欢嫁妆如何丰厚、如何得脸的窃窃私语……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她耳里,刺进她心里。

妒火如毒藤疯长,缠得她心口发痛,几乎喘不过气。

凭什么?

前世沈柠欢出嫁时,虽也风光,何曾有过这般令人瞩目的阵仗?这一世,明明是自己机关算尽,抢走了她的正缘,凭什么她还能如此张扬?如此……夺目?

沈柠悦咬紧下唇,直至尝到淡淡腥甜在口中蔓延。

她忍不住。

将轿帘掀开极小的一角。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眼睁睁看着前方那顶华美无比的花轿,在威远侯府巍峨的正门前稳稳落下。

裴辞镜一身大红喜服立于汉白玉阶前,身姿挺拔如松,眉目被喜气浸染,含笑温润,他伸出手,稳稳握住自轿中探出的那只纤白如玉的手,指尖相触的刹那,他动作轻缓却坚定,轻轻一扶——

沈柠欢凤冠霞帔,缓缓步出。

盖头虽掩去了面容,但那一身沉静如秋水、华贵如牡丹的气度,却透过挺拔的脊背、优雅的步态,无声弥漫开来。

她将手安然搭在裴辞镜掌心,两人并肩,跨过门前燃得正旺的朱红火盆,踏着铺地锦毡,一步一步,自那宏伟大门而入。

喜乐喧天,贺词如潮。

而她的轿子,却在此刻悄无声息地拐了弯,绕向府邸侧边那扇灰扑扑的窄门。

妾室入府,不得走正门,不得拜天地,不得有喧闹仪式。一顶小轿,一扇偏门,便是全部。

寂静与冷清,是她婚礼唯一的注解。

沈柠悦猛地放下轿帘。

黑暗瞬间笼下,吞没了那刺眼的一幕。

她在狭小的轿厢里静默了许久,只有粗重的呼吸在黑暗中起伏。良久,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幽冷如毒蛇的弧度。

没关系。

她对自己说。

想到前世裴辞镜对自己的冷淡与无视,想到他后来那不成器的模样,她越发坚信自己的选择才是对的。

攀上世子。

才是通往荣华的正途。

那“无能”的夫君,那表面风光的正妻之位……姐姐,你就好好享受吧,别说未来今晚你可能就笑不出来了。

……

是夜,安乐居。

此处是威远侯府二房为裴辞镜成婚特意整修出的院落,位于府东,虽不及世子所居的“世子院”轩敞气派,却胜在清静雅致,自成一方天地。

三进小院,粉墙黛瓦,廊下悬着新糊的绢灯,晕出暖黄光影。

院中那株老桂树正值花期,细碎金黄缀满枝头,甜香沁人,随风漫进雕花窗棂,盈满新房。

正房内,红烛高烧,烛泪缓缓堆积,如喜庆的珊瑚。

沈柠欢顶着绣金鸳鸯的红盖头,端坐于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床沿,龙凤喜烛的光透过轻薄盖头,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带着朦胧光晕的橙红,将她交叠放在膝上的手照得莹白如玉。

她能“听”见门外渐近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从容……

是他!

只是那清晰传来、毫无遮掩的心声,却透出几分与步伐截然不同的生涩与迟疑:

「这就……真娶媳妇了?两辈子头一遭啊……」

「盖头该怎么挑?从左往右?还是直接掀?掀猛了会不会吓着她?娘早上好像说过一嘴,我给忘了……」

「系统也不发个《古代新婚指南》应急,差评!」

「她……会不会觉得我笨手笨脚?」

沈柠欢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弯,又迅速抿住,只留下一丝柔和的弧度。她这夫君,外表看着散漫从容,内心竟如此……丰富鲜活。

真真有趣。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

裴辞镜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白日那身繁复庄重的喜服,只着一袭质地柔软的暗红常服,宽袖微拂,墨发以一枚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束起,周身带着清淡的酒气,眸光却依旧清明澄澈,不见醉意。

他手中……竟提着一个精致的雕花红木食盒。

他在床前驻足,目光落在那一抹静坐的红色身影上,顿了顿。

沈柠欢依旧端坐如仪,姿态无可挑剔,但能“听”见他心中那点细微的、陌生的紧张,像投入静湖的小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裴辞镜定了定神。

走向桌边。

取过那柄缠着红绸的玉喜秤。

他指尖在光滑的秤杆上微顿,似在回忆动作要领,然后才缓缓将秤尖探入盖头下缘,屏住呼吸,轻轻向上一挑——

红绸滑落。

如一片云霞坠地。

满室烛光毫无阻隔地跃入眼中。

沈柠欢适时抬眼,眸光清润澄澈,如浸着秋水与星子,静静看向他,眼中恰到好处地含着一丝新嫁娘应有的羞怯。

她今日描了精致黛眉,点了嫣然朱唇,妆容明丽却毫不浓艳,仍存着那份骨子里的清雅书卷,凤冠垂下细碎的金色流苏,在她额前鬓边微微晃动,衬得她面庞如玉,在跳跃的温暖烛火下,宛若一支在静夜深处初初绽放的垂丝海棠,既美,又静。

裴辞镜怔住了。

两辈子加起来,他从未如此近地、如此认真地看过一个姑娘——还是他刚刚拜过天地、明媒正娶的妻子,心中那点一直飘忽着的不真实感,在此刻忽然就“咚”一声落到了实处。

又暖,又轻,还带着一丝他自己尚未厘清的、微痒的情愫。

沈柠欢眼睫微垂,避开他直愣愣的视线,作出新妇应有的羞怯姿态——尽管她正饶有兴致地、一字不落地倾听裴辞镜心底那些乱七八糟的嘀咕,并觉得十分有趣。

裴辞镜蓦地回神,耳根隐隐发热,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转身去开那食盒。

盒中是他特意嘱咐小厨房备的几样清淡温补的小食:玲珑剔透的水晶虾饺、莹润甜蜜的桂花糖藕、温润爽口的银耳莲子羹,还有一碟做得格外精巧、形如玫瑰初绽的酥点。

“饿不饿?”他语气尽量放得自然温和,却仍透出些许青涩,“忙乱一天,想必没好好吃东西,先垫垫吧!”

说着,他将温热的碟子一一取出,摆在铺着大红绸布的圆桌上,又替她拉开椅子。

动作虽不甚熟练,却温柔周到,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