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03:14:56

高门大户的正妻入门,礼仪规矩繁琐如层层叠叠的锦绣。

从清晨开面、梳妆、着嫁衣,到侯府门前的跨火盆、拜天地、掀盖头,再至洞房中的合卺酒、结发礼——沈柠欢这一日都需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腰背挺直如竹,行止端庄似莲,唇边噙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气度”。

可这般周全的背后,代价便是几乎水米未进。

晨起时,嬷嬷只悄悄塞给她一小块清淡的茯苓糕,之后她便再未沾过食物,繁复的凤冠霞帔压得肩头发酸,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只是她面上不显,依旧一派从容沉静,仿佛不知饥渴为何物。

面对裴辞镜布开的小食,沈柠欢没有故作矜持。

她是真的饿了。

在桌前坐下,她执起玉箸,小口用了起来。

食物温热清淡,正合她此刻的脾胃——虾饺晶莹剔透,糖藕甜而不腻,银耳羹润喉暖心,她吃得安静,仪态依旧优雅,每一个动作都像精心描摹过的画。

裴辞镜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心中莫名踏实下来。

仿佛直到这一刻,这桩因“换婚”而起、带着几分荒唐与无奈的姻缘,才真正落了地,有了烟火人间的温度,有了夫妻相对的寻常。

沈柠欢一边进食,耳边仍能“听”见他心中那些细碎的嘀咕:

「她吃得挺香……还好我让厨房备着了。」

「是不是该再盛碗汤?」

「她怎么连吃东西都这么好看……筷子拿得端正,咀嚼不出声……」

沈柠欢眼睫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这夫君,外表一副闲散不羁的公子哥模样,心思倒细,比起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世家子弟,这般笨拙却真诚的关怀,反倒更入她的眼。

用罢小食。

裴辞镜又主动斟了合卺酒。

两盏以红绳相连的匏瓜杯,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漾着浅浅的光,映出两人靠得极近的倒影。

“合卺同牢,永结同心。”他轻声念着礼词,将其中一盏递给她,指尖不经意相触,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一瞬。

沈柠欢接过。

两人手臂交绕,仰首饮尽。

酒味清甜,带着花果香气,滑入喉中,暖意从胃里渐渐蔓延开来,染红了她的耳尖。

接下来……该是圆房了。

裴辞镜放下酒杯,心跳忽然有些乱。

烛光下,她面颊微红,眸光如水,嫁衣如火,美得惊心。

他两辈子加起来,连姑娘的手都没正经碰过几回——最近的一次,恐怕还要追溯到前世幼儿园和小姑娘牵着手排队领点心。

眼下却要……

「这就……要洞房了?」

「她会不会怕?我们才见几面,话都没说上几句……」

「若她不愿……那我便等等?总归日子长,不急在这一时。」

他心中那些忐忑、犹豫、珍重,一字不漏地流入沈柠欢耳中。

沈柠欢抬眼看他。

他站在烛光里,一身暗红常服衬得面容清俊,眉眼间那份惯常的散漫褪去,竟透出几分难得的认真,甚至……纯情。

她忽然想起沈柠悦心声中那些零碎的片段——前世那个“裴辞镜”如何冷淡疏离,婚后形同陌路,让她独守空房多年。

可眼前这人,分明赤诚温热。

于是她轻轻起身,走到他面前。

裴辞镜一怔。

下一瞬,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沈柠欢仰着脸,眸中清光潋滟,唇边笑意清浅,声音低柔,却字字清晰,敲进他心坎里:

“还望夫君……怜惜。”

裴辞镜脑子“嗡”了一声。

所有犹豫、所有胡思乱想,在这一刻被她主动的靠近与话语击得粉碎,他并非柳下惠,更不是木头人!

怀中温香软玉,眸光秋水盈盈,吐息如兰拂过他颈侧。

他若再退。

便真是傻子了!

喉结微动,手臂一环,便将人轻轻拢进怀里,低头吻下去的时候,动作还有些生涩,却温柔至极,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绣满缠枝莲的锦帐上,如同两株终于依偎共生的藤,枝缠叶绕,难分彼此。

红罗帐缓缓垂落,掩去一室春深。

……

次日晨光熹微,透过窗棂上贴着的双喜剪纸,漏进一地细碎的金斑,在青砖地上跃动着暖意。

沈柠欢先醒了过来。

身侧。

裴辞镜仍沉睡着。

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她腰间,脑袋半埋在她肩窝,呼吸匀长温热,褪去了平日那副闲散或调侃的神情,他睡颜显得格外安静,甚至透出几分未曾设防的稚气,像只收起爪牙的小猫咪。

她静静看了片刻,唇角微弯,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软软的,温热的。

裴辞镜含糊地“唔”了一声,眼睫颤动,尚未完全清醒,却下意识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含糊嘟囔:“再睡会儿……天还早……”

“该起了。”沈柠欢声音还带着初醒的微哑,却已恢复清明,“今日须向祖母、父亲母亲请安敬茶,误了时辰不好。”

裴辞镜终于睁开眼,对上她含笑的眸子。

怔了一瞬。

昨夜记忆如潮水回笼——她柔软的唇,温热的肌肤,低低的喘息,还有那双始终清亮如星、却又染上情动的眼……

耳根倏地泛红。

他猛地坐起身,抓了抓睡得微乱的长发,强作镇定:“咳……是,是该起了。我让人打水进来。”

两人唤了丫鬟入内伺候梳洗。

热水、香膏、干净衣裳早已备好。

安乐居的丫鬟仆妇皆低眉顺目,动作轻快利落,显然周氏早有过叮嘱,务必将二少奶奶伺候周全,半点怠慢不得。

沈柠欢坐在镜前,由丫鬟梳理长发。

镜中人云鬓松散,眸光流转间比昨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媚韵致,眼角眉梢都染着被仔细爱怜过的痕迹。

她瞥见镜中裴辞镜正偷偷看她,两人目光在镜中一碰,他又飞快移开,故作无事地整理衣袖,那副模样让她不由莞尔。

收拾妥当,两人一同出了安乐居,朝威远侯府老夫人所居的“颐福堂”行去。

侯府庭院深深,抄手游廊九曲回环。

清晨的露水尚未散去,空气中浮动着草木清气,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檐角传来,清脆悦耳。

两人步伐不疾不徐,沈柠欢仪态端方,裴辞镜则稍稍落后半步——这是新妇初次正式拜见长辈,他得让她走在前面,这是规矩,也是体面。

刚穿过一道月洞门,前方廊下便传来脚步声与人语。

抬眼看去。

正是裴辞翎与沈柠悦。

裴辞翎今日穿了身宝蓝锦袍,腰间悬着玉佩,只是面色略显疲惫,眼下带着淡淡青黑,显然昨夜操劳过度。

而他身侧的沈柠悦,则是一身水红衣裙——正红她是没资格穿的,这水红已是妾室能用的最鲜艳的颜色,发间簪着赤金步摇,妆容精致,只是那笑容里,总透着一股刻意的娇柔,像精心描画的面具。

两队人马在廊下相遇。

“大哥。”裴辞镜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二弟。”裴辞翎点点头,目光掠过他,落在沈柠欢身上时,眼神复杂了一瞬——愧疚、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他随即移开视线,“弟妹。”

“世子。”沈柠欢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语气疏离得体。

沈柠悦此刻却紧紧盯着沈柠欢的脸——一夜过去,这嫡姐非但不见憔悴,反而面色红润,眼眸清亮如晨星,唇角噙着的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更是透着一种被仔细呵护后的娇慵满足。

这怎么可能?

沈柠悦心中惊疑不定,像有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分明记得,前世自己与裴辞镜成婚后,两人关系冷淡得如同陌路,虽表面相敬如宾,实则她独守空房多年,从未有过这般……被滋润疼爱过的模样。

面对自己这般姿色。

他都能无动于衷。

所以沈柠悦得出一个推论——裴辞镜作为男人,他不行!

可现在看嫡姐这气色,这眉眼间的春意,昨夜两人分明……难道这一世,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忍不住又看向裴辞镜。

他正侧首与沈柠欢低声说着什么,眉目温和,眼底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那是她前世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对!

这太不对了!

“妹妹在看什么?”沈柠欢忽然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沈柠悦,像一汪能照见人心的寒潭。

沈柠悦心头一跳,忙垂下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没、没什么,只是觉得姐姐今日气色极好,想来昨夜……休息得不错。”

这话说得婉转,却暗藏机锋。

沈柠欢微微一笑,声音平静无波:“妹妹也是。只是眼下的青影有些重,可是昨夜没睡好?也是,新换了个地方,难免不习惯。”

她语气温和,字字关切,可听在沈柠悦耳中,却像针扎般刺人。

裴辞翎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般对话不妥,又不知该如何打断。

他看了看神色从容的沈柠欢,又看了看身边强颜欢笑的沈柠悦,心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时辰不早,莫让祖母久等。”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四人一时无话,气氛微妙地沉默下来,只余脚步声在长廊间回响。

阳光渐渐升高,将四道拉长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两前两后,泾渭分明,像一道无声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