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03:15:49

沈家厅堂,那股凝滞的气息并未因两对新人的到来而完全消散。

阳光透过雕花窗格斜斜照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茶香,却压不住那份无形的尴尬。

沈忠诚端坐上首,面上是惯常的官场式肃穆,只说些“既已成婚,便当和睦”、“两家姻亲,更应同心”的场面话,字字端正,却也字字疏离。

沈明轩在一旁打着圆场。

这位刚归家的嫡长子风尘仆仆却目光清亮,适时接话、斟茶,才没让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落到地上”,摔出清脆的冷场声。

终于,沈忠诚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缓缓开口:“方姨娘,你带柠悦和世子……在府里走走吧。”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方姨娘指尖一颤。

她哪里不明白?

老爷这是要将这“不成体统”的二女儿和那“混账”世子支开,眼不见为净。

至于逛逛?

何须他人带领。

这沈府,裴辞翎怕是比那些新进的下人还熟门熟路——不知被人暗中领着、借着“世交走动”的名头,将这府邸摸透了多少回,不然,沈柠悦怎能与他在自家闺阁“鬼混”那么久,直至东窗事发!

沈忠诚胸腔那口郁气又翻涌上来,他端起茶盏,借饮茶之姿,将一声几欲冲口而出的冷哼硬生生压了回去。

“是,老爷。”方姨娘低声应了,起身时眼风复杂地掠过女儿。

沈柠悦咬了下唇,知道这是父亲不愿多看自己,心中屈辱与不甘交织,却只能柔顺地起身,与裴辞翎一同向众人行礼告退。

裴辞翎面色也有些讪讪。

扶着沈柠悦。

跟在方姨娘身后,默默退出了正厅。

待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厅堂内霎时一静,沈忠诚放下茶盏,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立于一旁的裴辞镜。

这个他曾经并未过多关注、甚至因“庶出二房”而隐隐看轻的女婿,此刻站在他面前,身姿挺拔,神色从容,不见半分畏缩,却也并无世家子弟常见的浮躁之气。

罢了。

木已成舟。

欢儿既已嫁他,无论这桩婚事起初多么荒唐,如今已成定局,但无论如何,他沈忠诚的女儿,绝不能因夫君无能而在婆家受气。

侯府二房……

终究势弱,裴辞镜无法袭爵,侯府核心的人脉资源也落不到他头上,这般出身,想要出头,最好的出路,唯有科举入仕。

他得亲自掂量掂量,这女婿究竟是不是块可雕琢的朽木。

“辞镜,”沈忠诚开口,声音沉缓,“随我来书房一趟。”

岳父大人要和自己单独相处?

裴辞镜心头一跳,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话本桥段——老丈人因女儿被“拐走”,怒发冲冠,关起门来抄起家法就要教训黄毛女婿!

不会吧?

不会真因为自己“拱了他家小白菜”,就要挨揍吧?

他面上维持着恭敬温润,内心已开始疯狂盘算:

「岳父揍女婿?合法吗?」

「还手好像不太好!」

「不过武学大师可不是白兑换的!老蹬要是真动手,我得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凌波微步,什么叫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不对,跑好像不太礼貌……那用太极?四两拨千斤?把他力道卸了,再假装踉跄摔倒,显得岳父大人威武雄壮?」

「毕竟拱了人家女儿,只能受着了!」

「唉,做女婿好难……」

一直静立旁观的沈柠欢,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她这夫君……

脑子里整天都在演些什么戏?

眼见裴辞镜眼神开始飘忽,沈柠欢适时上前一步,姿态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袖,顺势微微踮脚,附在他耳边,用仅有两人能闻的气音轻声道:

“莫慌。父亲应是……要考校你的功课。”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她身上清浅的兰香,裴辞镜耳根一热,那些乱七八糟的“护身大计”瞬间被冲散。

考校功课啊!

他心头大石“咚”地落地。

吓死他了!

还以为要上演全武行呢!

虽然这辈子立志躺平吃瓜,没头悬梁锥刺股地苦读,但到了晚上是真无聊啊,有意思的话本看完了,没有媳妇的他,寂寞的夜生活也只能看看正经书来打发时间了。

托穿越的福,又或许是两辈子灵魂叠加?

他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四书五经、经史典籍,不说倒背如流,通读理解、应对基础考校还是没问题的。

应该……不会给娘子在岳父面前丢脸吧?

裴辞镜定了定神,侧首给了沈柠欢一个“放心,看为夫给你长长脸”的眼神,虽努力显得沉稳可靠,但那眉梢眼角透出的细微飞扬,还是被沈柠欢精准捕捉。

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退回原位,姿态端雅。

“是,岳父大人。”裴辞镜恭敬行礼,跟着沈忠诚朝书房方向走去。

……

厅堂内,很快便只剩下沈明轩与沈柠欢兄妹二人。

丫鬟悄然续上新茶,又无声退下,将空间留给这对久未深谈的兄妹。

沈明轩仔细打量着妹妹。

不过几日未见,妹妹似乎有些不同了。

那份自幼便有的沉静气度仍在,眉眼间却似乎更舒展了些,不是新嫁娘惯常的娇羞,而是一种……更从容的安定。

“欢儿,”沈明轩开口,声音带着关切,“在侯府……过得可还习惯?裴辞镜待你如何?”

他问得直接,目光紧锁妹妹神情,不放过一丝细微变化。

沈柠欢抬眼,迎上兄长担忧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却真切:“哥哥放心,我过得挺好。公婆宽厚和善,夫君他……”

她顿了顿,想起这几日裴辞镜那些笨拙的体贴、暗藏的紧张、还有昨晚递给定颜丹时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眼中笑意深了些许。

“他待我,很好。”

她没有撒谎。

虽然嫁入的是看似势弱的二房,但周氏的呵护、裴富贵的爽朗,还有裴辞镜那份赤诚的尊重与在意,都让她感觉比预想中好太多。

甚至隐隐觉得,自己在这个新家的地位……好像在某个不务正业、只想吃瓜的夫君之上?

沈明轩凝视妹妹片刻。

见她神色坦然,眸光清亮,并非强颜欢笑,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一半。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你若受了委屈,定要告诉哥哥,哥哥为你做主,沈家虽非顶级权贵,却也绝不会让自家女儿在婆家任人欺侮。”

“我知道的,哥哥。”沈柠欢心中微暖。

气氛缓和下来。

沈明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微妙。他起身,竟走到主位旁,对沈柠欢做了个“请”的手势:“妹妹,坐。”

沈柠欢挑眉,依言在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下。

更让她讶异的是,沈明轩竟亲自执起茶壶,为她面前的空盏斟上七分满的热茶,动作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恭敬。

“哥哥这是做什么?”沈柠欢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神色淡定地看着自家兄长,“有事相求?”

她太了解这个哥哥了。

沈明轩为人正直,有担当,但骨子里也有沈家男儿惯有的、那点子不太明显的“大男子”气性,若非真有难处或极为看重之事,绝不会对妹妹做出这般近乎“殷勤”的举动。

沈明轩被妹妹一语道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化作苦笑。

他在下首坐下,搓了搓手,这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道:“我这前些日子不是出京办案吗?案子调查遇到了一些困惑,希望妹妹能给出点意见,参考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