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内一时静了下来,只余窗外几缕蝉鸣。
沈柠欢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抬眼看向自家兄长,眸光清亮中带着一丝了然:“哥哥若是遇到难办的案子,不该先请教父亲或衙门里的幕僚么?怎的倒来问我一个内宅女子?”
沈明轩面上掠过一丝尴尬,搓了搓手,随即又化作苦笑。
他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着妹妹。
沉默片刻才转过身来,脸上已换上几分难得的郑重:“欢儿,你知我性子,这些年跟在父亲身边,总有人明里暗里说我是沾了沈家嫡子的光,才在大理寺谋得一席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次案子是我首次独自主理,我不想还没查清就去找父亲求助,更不愿让衙门里那些老狐狸看笑话。”
沈柠欢静静听着。
她能“听”见兄长心中翻涌的情绪——那份要强的自尊,那份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还有对妹妹才智毫不掩饰的信赖与倚重。
“可你倒会来找我。”沈柠欢放下茶盏,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怎么,在哥哥心里,我这个妹妹便这般好说话?”
沈明轩连忙摆手:“欢儿莫恼!实在是……此案蹊跷至极,我反复推敲数日,总觉得缺了关键一环。满衙门上下,能与我推心置腹商议之人寥寥无几,而能在这般离奇案子上给我启发者……”
他看向妹妹,眼中是毫不作伪的恳切与欣赏:“思来想去,竟只有你了。”
沈柠欢没说话。
只轻轻拨弄着腕上新戴上的那对翡翠镯子——那是今晨老夫人所赠,水头极好,触手温润。
良久,她轻叹一声:“罢了,既是哥哥开口,便说说看吧。只是我毕竟不曾到过现场,也不知情形,能帮上的有限。”
沈明轩眼睛一亮,忙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前些日子,京郊云阳郡守陈启明死在家中书房。房门从内闩死,窗户紧闭,陈启明倒在书案旁,背后插着一柄短刀,一刀毙命。”
沈柠欢微微蹙眉:“密室?”
“正是。”沈明轩点头,“现场勘查,门闩是从内用铜销闩死的,销子完好无损。窗户皆从内扣死,窗纸无破损。屋内除了陈启明自己的脚印,再无第二人痕迹。而更蹊跷的是……”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陈启明死前,曾与郡丞赵文焕发生过激烈争吵,有府中仆役为证。赵文焕于酉时三刻离开郡守府,陈启明死于戌时左右。我们查过赵文焕的行程,他离开郡守府后直接回了家,有多名仆役作证,期间未曾外出。”
沈柠欢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赵文焕与陈启明因何争吵?”
“半年前,陈启明曾上书弹劾赵文焕贪墨治河款项,虽因证据不足未成案,但两人自此结怨。”沈明轩道,“赵文焕有动机,也有时间接近案发时段,但……没有可以将他钉死的证据。”
“所以你们抓了赵文焕?”
“只是暂时羁押问讯。”沈明轩苦笑,“他咬死不认,我们也无确凿证据。此案已拖了七八日,上峰催得紧,再破不了,只怕……”
看着沈明轩抄录来的室内布局图,还有详细卷宗。
沈柠欢垂眸沉思。
密室、仇怨、看似唯一的嫌疑人却有不在场证明……这案子确实蹊跷!
此案有多处疑点。
赵文焕有时机,也有冲突在先,但为官被弹劾是在正常不过的事,他也未因此出事,何至于和陈启明不死不休?
且他咬死那夜只是寻常议事。
虽有争执。
但绝未动手。
若真是赵文焕犯案,他又如何将房间从里面锁死。
如果能见上赵文焕一见,她倒是可以通过心声,确定赵文焕是否为凶手,这是最直接的办法,只是这种重犯可不是随便能见的,而且心声也只能供她自己参考,不能作为证据。
“此事
“我需要想一想。”沈柠欢根据直觉,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但又不知该如何证实,她睁开眼,对沈明轩道,“此案细节,哥哥可还有补充?”
沈明轩摇头:“暂时就这些,还望妹妹帮我!”
“那是自然!”沈柠欢微微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哥哥也需自己再思忖一二,这做办案的人终究是哥哥自己。”
沈明轩只能点头应是。
……
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紫檀木书案后,沈忠诚端坐着,手中捧着一卷《春秋》,目光却透过书页边缘,落在端坐于对面的裴辞镜身上。
方才一番考校,从四书章句到经义策论,裴辞镜竟对答如流,虽不算精妙绝伦,却也称得上扎实通透,引经据典时信手拈来,见解虽不算特别新颖,却也颇有几分自己的思考。
这着实出乎沈忠诚的预料。
根据他打探的消息,原以为这个出身庶支二房、平日名声不显的侯府公子,多半是个每日只知闲逛,虽无为非作歹,但也是不务正业无上进之心的人,可方才一番交谈下来,他发现裴辞镜腹中确有诗书,谈吐间也不见浮躁之气,甚至隐隐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淡然通透。
“辞镜,”沈忠诚放下书卷,声音沉缓,“你既读了这些书,可曾想过科举入仕?”
来了。
裴辞镜心中警铃微响,面上却依旧恭敬温润:“回岳父大人,小婿……确曾想过。”
“哦?”沈忠诚目光锐利了几分,“那为何至今未曾下场?”
裴辞镜心中嘀咕。
还能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懒啊!
前世卷够了,这辈子已经有躺平的条件,他只想躺平吃瓜当咸鱼!
不过裴辞镜嘴上却道:“小婿自知学识尚浅,还需沉淀打磨,不敢贸然应试,恐辱没门庭。”
沈忠诚深深看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
“你不必妄自菲薄。”他缓缓道,“方才所言,已可见功底。我观你心思清明,不急不躁,这正是读书人该有的心性。”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欢儿既已嫁你,你便是沈家的女婿。我沈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是诗书传世、清流门第。岳父不求你封侯拜相,但为人夫君,总该有安身立命之能、庇护妻儿之力。”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甚至带上了几分为人父的期待。
裴辞镜听得心中微动。
他知道沈忠诚这番话是真心的——既是为女儿考虑,也是出于对他这个女婿的些许认可。
只是……
裴辞镜垂下眼,掩去眸中复杂神色。
科举入仕。
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卷入朝堂纷争,意味着站队,意味着在皇权与世家、文官与武将、旧党与新贵之间如履薄冰。
尤其是现在。
老皇帝年事已高,几位皇子明争暗斗,朝中暗流汹涌,这个时候入仕,无异于将自己投入漩涡中心。
他玩的转吗?
前世他当够了社畜,这辈子好不容易穿成侯府公子,吃穿不愁,家有恒产,上头还有侯府这棵大树遮风挡雨,娶的媳妇又美貌聪慧,父母和善,兄弟……额,不提也罢,但也不至于害他性命。
这般躺平人生。
不香吗?
何苦再去那宦海里扑腾?
更何况,这个时代的“官”,和他前世认知中的“公务员”截然不同,那不是一份“为人民服务”的工作,而是一张融入血肉的网,一旦进去,便再难脱身。
裴辞镜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依旧恭顺:“岳父教诲,小婿谨记。定当勤勉读书,不负期许。”
沈忠诚见他态度诚恳,面色稍霁,又勉励了几句,才放他离开。
……
午膳设在沈府花厅。
菜色果然精致,八冷八热,四点心,二汤羹,虽不比侯府宴席奢华,却样样清爽可口,显是用了心思。
席间气氛还算融洽。
沈忠诚虽严肃,但也不再提科举之事,只问些家常。裴辞镜应对得体,偶尔说两句风趣话。
沈柠悦与裴辞翎那边则安静得多。
沈柠悦食不知味,目光总不自觉瞟向主桌——沈柠欢正侧首与裴辞镜低声说着什么,裴辞镜为她夹了一箸清炒芦笋,动作自然亲昵。
她攥紧筷子,垂下眼。
前世,裴辞镜何曾对“她”有过这般体贴?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
用过午膳,略坐片刻,两对新人便起身告辞。
回程的马车上,裴辞镜懒洋洋靠在软枕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今日这场“回门大戏”,虽无刀光剑影,却也耗费心神,岳父的考校,为了不给媳妇丢脸,他好久不用的大脑可是疯狂运行。
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柠欢,却见她倚着车窗,眸光沉静,似在沉思什么,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画着什么图形。
“娘子?”裴辞镜凑近些,声音放柔,“想什么呢?可是今日累了?”
沈柠欢回过神,看向他,微微一笑:“不算累。只是兄长托我琢磨一桩案子,一时想不出头绪。”
“案子?”裴辞镜挑眉,来了兴致,“什么案子?说来听听,说不定为夫能给你出出主意。”
沈柠欢看他那副“快问我快问我”的神情。
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便将陈启明密室被杀案简要说了一遍。
“密室啊……”裴辞镜听完,摸着下巴,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密室杀人案?
他在熟悉不过了,上辈子那一千多集《名侦探柯南》可不是白看的!虽然具体案件记不太清,但那些密室手法、心理诡计、不在场证明的花样,早就刻进DNA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