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院。
晨光已大亮,将青砖地面照得一片白晃晃的刺眼。
裴辞翎跪在地上,膝盖下是坚硬的砖石,硌得生疼,他低着头,眼前是父亲那双沾着尘土的黑色靴尖,一动不动,仿佛生了根。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良久。
裴富成终于动了。
他转身,朝院外候着的亲卫做了个手势,不多时,亲卫就捧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快步进来,躬身递上。
裴富成接过,看也未看,手腕一翻——
“哐啷!”
铜镜被扔在裴辞翎面前,在青砖上砸出一声脆响,又弹跳两下,滚到他膝前。
镜面朝上。
映出一片被晨光晃得模糊的影。
“捡起来。”裴富成的声音不高,却沉如铁石,“好好看看你自己,现在成了个什么样子。”
裴辞翎指尖颤了颤。
他慢慢伸出手,拾起那面冰凉的铜镜。
镜面有些昏黄,边缘雕着粗糙的缠枝纹,是演武院里给亲卫整理衣冠用的寻常物件。他抬起手臂,将镜面对准自己——
然后,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
是他吗?
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眼眶下是两团浓重的、近乎发青的阴影,像是被人用墨狠狠抹过,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透着纵欲过度的虚浮。
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疏于打理的胡茬,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浑浊无光,眼白里布满血丝。
最刺目的是神情——那种被掏空了精气神后的颓唐、涣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沉溺温柔乡后特有的、软绵绵的惫懒。
这哪里是威远侯府世子?
这分明是……
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
裴辞翎握着镜柄的手,指节一点点泛白,他记得,不过月余前,他还在春猎场上纵马挽弓,一箭射下高空飞雁,赢得满场喝彩。
那时镜中的自己,面庞光洁,眼神锐利,身姿挺拔如松。
不过……贪了几日欢愉。
怎么就……
“看清楚了?”裴富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却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裴辞翎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缓缓放下铜镜,镜面扣在膝前的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问你,”裴富成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可知错?”
裴辞翎跪直了身子,垂着头,良久,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儿子……知错。”
“错在何处?”裴富成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裴辞翎沉默。
“不知?”裴富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失望与冰冷,“好,那我替你数数。”
他背着手,在裴辞翎面前缓缓踱步,一字一句,如重锤敲钉:
“一错,罔顾人伦,与弟未婚妻苟且,败坏门风,令侯府蒙羞。二错,新婚纵欲,沉溺女色,荒废武艺,忘却裴家立身之本。三错,晨练懈怠,目无尊长,连为父传召都敢置之不理——”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裴辞翎,目光如刀:“裴辞翎,你告诉我,这三条,可有哪一条冤枉了你?!”
裴辞翎脊背发凉,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发颤:“儿子……不敢辩驳。”
“不敢?”裴富成冷笑,“我看你敢得很!为了个女人,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极,却强压着没有发作,只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转沉:
“从今日起,在你军中职务正式下来之前,每日卯时三刻,准时到演武院练武两个时辰。若再敢迟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军棍伺候!”
裴辞翎浑身一颤:“……是。”
“还有,”裴富成目光锐利如鹰,“每日午后,去祠堂跪一个时辰,静思己过。什么时候真心悔悟了,这项规矩再解除。”
“……是。”
“最后,”裴富成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美色误人,古来有训。从即刻起,你不许再踏入沈柠悦的院子半步,在你真心悔过彻底改正之前,你与她——不得相见。”
裴辞翎猛地抬头:“父亲!”
“怎么?”裴富成眼神一厉,“舍不得?”
“儿子……儿子只是觉得,柠悦她毕竟已是儿子的人,这般冷落,恐伤她心……”裴辞翎声音越来越低。
在父亲冰冷的注视下,他终究没了底气。
“伤她的心?”裴富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你可知,你这些时日所作所为,伤了多少人的心?你母亲的心,你二叔二婶的心,你祖母的心,还有你二弟的心……”
他忽然停住,没有说下去。
但裴辞翎知道。
所有人的心都被他伤了一遍!
裴辞翎颓然垂下头,所有辩驳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嘶哑的:“儿子……遵命。”
裴富成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怒,有痛,有失望,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下去吧。今日起,你好自为之!”
他转过身。
不再看这孽子。
……
安乐居。
日头已爬过院墙,金灿灿的光从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斑驳。
裴辞镜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往身边一摸——
空的!
枕畔余温尚存,一缕极淡的兰香萦绕在鼻尖,那是沈柠欢身上惯有的气息,他拥着被子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日上三竿。
明晃晃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又睡过头了。”
裴辞镜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长长叹了口气。
果然。
上辈子熬过高三之后,这辈子再让他带着“目的”去读书,简直比登天还难。
那点“为了一家老小将来不被裴辞翎连累”的危机感,在温暖被窝和美人相伴的双重诱惑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慢吞吞地穿衣下床,趿拉着鞋子走到外间。
圆桌上已摆好了早膳。
一碟水晶虾饺,一笼蟹黄汤包,两样清爽小菜,并一碗熬得浓稠软糯的粳米粥。粥面撒着细碎的青葱和炸得酥脆的油条段,香气扑鼻。
沈柠欢正坐在桌边,手中执着一卷书,闻声抬眼看来。
晨光映着她素净的侧脸。
眉眼温婉。
唇角噙着一丝浅笑。
“相公醒了。”她放下书卷,起身替他盛粥,“先用膳吧,还温着。”
裴辞镜看着她娴静的模样,心里那点心虚像野草一样疯长。
前几日是谁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说要“头悬梁锥刺股”“不考个功名绝不罢休”的?
哦,是他!
是他!
就是他,我们的裴二少!
结果呢?
这才几天,就又原形毕露,赖床赖到日上三竿。
沈柠欢越是这样温柔体贴,不急不躁,他就越慌,总觉得……暴风雨前的宁静,不过如此。
裴辞镜在桌边坐下,接过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熬得极好,米粒开花,入口即化,温温热热地滑进胃里,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娘子……”裴辞镜咽下粥,偷眼瞧她,“我……我今日起晚了。”
“嗯。”沈柠欢轻轻应了一声,夹了个虾饺放到他碟中,“相公近日读书辛苦,多睡会儿也是应当的。”
裴辞镜:“……”
更慌了怎么办?
他默默咬了口虾饺,鲜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却食不知味。
沈柠欢静静看着他,能“听”见他心中那点乱七八糟的嘀咕:
「娘子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一定是吧?一定是吧!」
「呜呜呜怎么办,说好的奋发图强呢?这才几天就现原形了……」
「要不……我吃完立马去看书?表现一下?」
沈柠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轻柔:“相公,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来了!
裴辞镜脊背一挺,正襟危坐:“娘子请讲。”
“读书科举,虽是正途,却也不必过于急迫。”沈柠欢看着他,眸光清亮,“这科考之路,本就是长远之计,非一朝一夕之功。”
裴辞镜眨眨眼。
这……
好像不是要骂他?
“妾身觉得,”沈柠欢微微一笑,“相公如今要做的,并非悬梁刺股、焚膏继晷那般苦熬,而是先调整心性,养成每日读书的习惯,循序渐进,方是长久之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
“毕竟,身子才是最要紧的。若是为了读书熬坏了身子,反倒得不偿失。劳逸结合,张弛有度,才是正理。”
裴辞镜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
这么通情达理的吗?
他原本都做好了被“劝学”的准备,没想到娘子非但不逼他,反而劝他“别太拼”?
「难道……」他心中嘀咕,「这就是传说中的……以退为进?温柔刀?」
沈柠欢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当然知道,对付自家这位骨子里散漫的夫君,硬逼是没用的,逼得紧了,反倒容易激起逆反。
不如……
换个法子。
她轻轻起身,走到裴辞镜身侧,微微俯身,几缕青丝顺着肩头滑落,带来清淡的兰香。
裴辞镜呼吸一滞。
沈柠欢凑到他耳边,红唇微启,用仅有两人能闻的气音,低低说了几句话,裴辞镜先是一怔。
随即——
“轰!”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蹿红,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瞪大眼睛,扭头看她,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沈、沈柠欢刚才说什么?
她说……
若他每日能坚持完成她布置的功课,连续十日……
她就……
裴辞镜喉咙发干,心脏砰砰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个女人!
居然用这种法子“激励”他!这、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诱惑!哪个大黄小子经得起这样的诱惑?
沈柠欢已直起身,退开半步,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些“虎狼之词”不是从她口中说出的一般。
她眸光清凌凌地看着他,唇角微弯:“相公以为如何?”
裴辞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只剩下刚才那几句低语在反复回荡,炸得他晕晕乎乎。
良久。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
“……读!”
“为夫最爱读书了,绝对不是为了娘子的奖励!”
裴辞镜声音斩钉截铁,铿锵有力,眼中燃起熊熊火焰——那是混合着斗志与某种不可言说期待的、奇异的光。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笑意深了些许。
世人常说,美色误人。
可若用对了地方……
这“美色”,未尝不能成为催人上进的力量。
她轻轻执起茶壶,为他斟了盏清茶,声音柔如春水:“那妾身……便拭目以待了。”
窗外,阳光正好。
院中那株老桂树在风里轻轻摇曳,细碎的金黄簌簌落下,甜香满院。
裴辞镜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心中豪情万丈。
这书——
他读定了!
为了将来的安稳。
也为了……娘子的“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