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03:17:07

世子院里,此刻静得怕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茜纱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红。

窗边高几上摆着的那只青釉缠枝莲纹梅瓶,釉色温润如玉,在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这是沈柠悦嫁妆里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物件,据说是方姨娘当年压箱底的陪嫁,前朝官窑的精品。

沈柠悦站在梅瓶前。

胸口那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凭什么?

她死死盯着那只瓶子,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方才婆子来传话时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一字一句像冰锥子扎进她耳朵里:“侯爷吩咐了,世子在静思己过期间,不得踏足姨娘院中半步。姨娘也请安分守己,莫要……”

莫要什么?

那婆子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轻蔑,沈柠悦读懂了——莫要再狐媚惑主,莫要再不知廉耻。

“砰!”

她猛地扬起手——

梅瓶近在咫尺,釉面倒映出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只需一挥,这碍眼的、昂贵的的物件,就会粉身碎骨,化为满地碎瓷,她心中的怒气也得以宣泄出去。

她此刻非常想砸碎的一切。

可是……

手悬在半空,颤抖着,终究没能落下。

沈柠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的疲惫。

不能砸。

砸了。

侯府不会给自己重新添置。

李氏巴不得她屋里空荡荡,好彰显她这妾室的“本分”与“寒酸”,而她自己……沈柠悦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她的嫁妆。

太薄了!

八台箱子,听着不少,可打开来——四箱是四季衣裳料子,两箱是寻常头面首饰,一箱是压箱银,统共不过五百两,还有一箱是母亲塞给她的体己,也不过些散碎金银并几样不算顶好的玉器。

没有田契。

没有铺面。

没有能生钱的产业。

每月侯府拨给她的月钱是二十两——听着不少。

可在这侯府里,二十两够做什么?打赏下人不能寒酸,否则谁肯尽心伺候?胭脂水粉不能太次,否则如何在世子面前维持容颜?衣裳首饰总要添置几样,否则出席家宴时,站在沈柠欢身边……

她简直像个乞丐。

沈柠悦颓然放下手,指尖无力地划过冰凉的瓶身。

前世的自己。

嫁给裴辞镜那个没用的。

虽过得像在守活寡,可手头似乎也没紧成这样啊。

裴辞镜再不成器,二房公中总有进项,周氏又是个手松的,从不克扣儿媳用度,她记得自己那时虽闷闷不乐,可衣裳首饰、打赏下人,从未捉襟见肘过。

怎么如今嫁给了世子——这本该更显赫、更有前途的男人,日子反而过成了这副德行?

沈柠悦慢慢坐回圆凳上。

阳光从她肩头滑过,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而孤寂的影子。

还有孩子……

她伸手,轻轻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这是她最大的指望,也是她最快的捷径。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的沈柠欢,嫁给裴辞翎后不过三个月,就传出了喜讯,十月怀胎,诞下嫡长子,地位稳如泰山。

这一世,她抢了这姻缘,这长子,自然也该是她的!

所以这几夜。

她几乎是豁出去了!

每夜缠着裴辞翎,颠鸾倒凤,不知餍足。

她要趁正妻未进门之前,怀上孩子,最好一举得男。只要有了儿子,母凭子贵,抬正便有了最硬的筹码,裴辞翎那么爱她,怎么会舍得让他们的儿子做个庶出?

她算得精细。

她的身子她知道,这几日正是易孕之时,裴辞翎年轻力壮,她又这般主动……她有七成把握,这个月就能怀上。

可偏偏——

偏偏那个老不死的威远侯!

一道禁令,裴辞翎连她的院子都不能进了!还说什么“静思己过期间不得相见”?!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他一个当公公的,凭什么管这么宽?!

沈柠悦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恶……

当真可恶!

可她除了坐在这屋里生闷气,还能做什么?

闯去演武院?那只会让裴辞翎受更多责罚,也让侯爷更厌恶她。去找李氏求情?那个老虔婆,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漫上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重生以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事情,似乎并不像她记忆中那般简单,自己走的明明是同样的路,为何到达的地点全然不同。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

那只青釉梅瓶静静立在光里,釉面上的缠枝莲纹蜿蜒盘绕,生生不息,仿佛在无声嘲笑着她的困顿与挣扎。

……

与世子院的冷清憋闷截然相反,富贵院里此刻正是一片暖融欢欣,这座以二老爷裴富贵名字命名的院落,处处透着“富贵”二字。

一进院门,便是以五彩卵石精心铺就的锦鲤戏莲纹路面,阳光下熠熠生辉,两侧回廊的廊柱皆漆成朱红,描着金线,檐下悬着一排鎏金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清越悦耳。

院中不仅植着四季花木,更有一方引自活泉的小小池塘,池中养着几尾罕见的锦鲤,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正房更是开阔明亮。

一水的紫檀木家具,沉郁贵气。

多宝阁上摆的不是古玩玉器,就是海外舶来的奇巧物件——会报时的鎏金鸟笼钟、镶嵌各色宝石的西洋镜、浮雕着异域风情的银壶……每一样都价值不菲,却又透着种不同于传统勋贵之家的、新鲜活泼的趣味。

此刻,周氏正拉着沈柠欢的手,坐在临窗的暖炕上。

炕上铺着厚厚的洋红缠枝牡丹纹栽绒毯。

触手柔软温热。

炕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不是京中常见的样式,而是南方特色的荷花酥、杏仁酪、水晶糕,做得小巧玲珑,甜而不腻。

“欢儿,尝尝这个。”周氏亲自拈起一块荷花酥,递到沈柠欢嘴边,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这是我铺子里新请的南点师傅做的,京中可少见,你来试试味。”

沈柠欢含笑接过。

小口尝了。

酥皮层层分明,入口即化,内馅是清甜的莲蓉,确实爽口。

“很好吃。”她真心赞道。

周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双与裴辞镜有七八分相似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我让他们日日往你院里送!”

“母亲太破费了。”沈柠欢温声道。

“破费什么!”周氏一摆手,浑不在意,“咱家别的不多,就钱多!你公公那人你是知道的,对仕途经济没半点心思,好在也不败家。我娘家那边,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海上那条路走通了之后,更是……”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在儿媳面前炫耀娘家财富不太妥当,便转了话头,只拉着沈柠欢的手轻轻拍着:“总之啊,你嫁进来,别的我不敢保证,但在银钱用度上,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想要什么,只管跟娘说!”

沈柠欢能“听”见婆婆心中那份毫无保留的欢喜与疼惜,心中微暖,柔声道:“儿媳什么都不缺,母亲待儿媳已经极好了。”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周氏叹了一声,目光落在沈柠欢清丽的脸上,越看越满意。

她是真的满意。

商贾出身,嫁入侯府二房,这些年来,她锦衣玉食,夫君疼爱,儿子虽不算顶出息却也健康平安,按理说,人生圆满了。

可心里总有个结。

那些世家夫人们的茶会、花宴,她不是没去过。

可坐在那群自诩“清贵”“诗礼传家”的妇人中间,她总觉得自己矮了一头,她们聊诗词歌赋,聊琴棋书画,聊朝堂动向,聊子女教养……

她插不上话。

她只能聊衣裳料子,聊首饰头面,聊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然后收获几道含蓄的、带着怜悯的打量目光。

是了。

在她们眼里,她周月娘,不过是个运气好、嫁入侯府的暴发户女儿。再有钱,也是“铜臭满身”,上不得台面。

所以她一直盼着儿子能争气。

辞镜打小就聪明。

三岁能背诗,五岁能对对子,先生都夸他天资过人。

她那时多高兴啊,想着儿子若能科举入仕,考个功名,当个官,她这当娘的,是不是也能挣个诰命?是不是就能……挺直腰杆,和那些夫人太太们平起平坐了?

可谁知……

儿子越大,越像他爹!

整天就知道闲逛、喝茶、听八卦,对读书科举半点兴趣也无。她急啊,劝啊,哄啊,甚至威逼利诱都试过——没用。

那小子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溜去茶馆,一坐就是大半天。

周氏几乎也要躺平了。

可没想到——

儿媳妇进门才几天啊!

辞镜居然主动说要读书了!说要科举了!

今早甚至破天荒地没赖床,虽然还是起得不算早,但至少坐在书桌前,捧着书看了半个时辰!

周氏当时躲在窗外偷偷看了好久,差点没喜极而泣。

果然!

成亲使人成长!

娶个好媳妇,比什么鞭策都管用!

“欢儿啊,”周氏拉着沈柠欢的手不放,眼圈都有些泛红了,“你不知道,娘这心里……多高兴。”

她声音有些哽咽:“辞镜那孩子,从小就散漫。我和他爹都不指望他有多大出息,只要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就好。可这心里……终究还是盼着他能有些担当,有些志气。如今他肯上进,肯用功,娘这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下了。”

沈柠欢静静听着,能清晰感知到婆婆心中那份混杂着欣慰、骄傲、以及多年心结稍解的复杂情绪。

她反手握住周氏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母亲放心,相公他……其实心里都明白。他只是需要些时间,需要有人……推他一把。”

“是你推得好!”周氏抹了抹眼角,又笑起来,“娘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有本事的!辞镜能娶到你,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内室,不一会儿捧出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首饰匣子来。

匣子打开——

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人眼。

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堆砌,而是件件精品。

鸽子蛋大小的南洋珠,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累丝嵌宝的金凤簪,还有一套红宝石头面,每一颗宝石都切割得恰到好处,在光线下流转着醉人的光华。

“这些啊,是我娘家信送来的一些物件,也有些是我自己淘换的。”周氏将匣子推到沈柠欢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推一碟点心,“你看看,喜欢哪样,随便拿!都拿走也行!反正娘年纪大了,也戴不了这许多,放着也是白放着。”

沈柠欢微微一怔。

这些首饰的价值,她一眼就能估出来——随便一件,都够寻常人家过上好几年,婆婆就这么……全推给她?

“母亲,这太贵重了……”她轻声推辞。

“贵重什么!”周氏嗔怪地看她一眼,“首饰不就是给人戴的?娘给你的,你就拿着!日后出门应酬,总得有几件撑场面的。咱们二房虽然不袭爵,可也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虽然背后这样说不太好,但尤其是那个沈柠悦……哼,她不是爱显摆么?欢儿你日后就戴着这些,好好让她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底气!”

沈柠欢看着婆婆那副“咱有钱咱怕谁”的可爱模样,忍不住莞尔。

她忽然有些明白,裴辞镜那副散漫却赤诚、爱享受却又不贪心的性子,是随了谁了,有这样的母亲,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难怪他只想躺平吃瓜,不愿卷入纷争。

因为他的世界里,从来就不缺温暖与富足。

也就不需要去争抢什么。

“那……儿媳就谢过母亲了。”沈柠欢不再推辞,含笑应下。

周氏这才满意,又拉着她说起明日要带她去京中最好的绸缎庄裁新衣,去珍宝阁打新首饰,还要请戏班子来家里唱堂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