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大队部的大喇叭里没放歌,就响了一声悠长的下工钟。
“当——!”
这一声,跟发令枪似的。
还在地里磨洋工的社员们,立马把锄头、铁锹往地头一扔,撒开脚丫子就往村中央的场院上冲。
那场面,比每次开大会分粮食都积极。
还没到跟前,一股霸道又蛮横的肉香味儿就先冲进了鼻子里,馋得人哈喇子直流。
场院上,两口从各家凑来的大铁锅一字排开,底下是烧得通红的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热气混着浓郁的肉香,一浪一浪地往外扑。
掌勺的李师傅光着膀子,满头大汗,手里的大马勺在锅里搅得虎虎生风,扯着嗓子喊:“都别挤!别挤!排好队,人人有份!盆和碗都拿稳当了!”
鹿肉炖得稀烂,拿筷子一拨就骨肉分离,汤头浓白,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第一勺肉汤混合的鹿肉块被舀进一个豁口的海碗里,递给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半大小子。
那小子也顾不上烫,接过来先“滋溜”喝了一大口汤,烫得直咧嘴,眼睛却亮得跟灯泡似的:“香!太他娘的香了!”
有了他开头,后面的人更疯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端着自家的家伙事儿往前凑。
“李师傅,给我多来点肉!”
“哎哟,这汤,看着就带劲!”
刘成端着个大海碗,里面是李师傅特意给他挑的带筋鹿肉,没急着吃,先给沈青禾送了过去。沈青禾正跟几个婶子嫂子分发筷子,看见他过来,脸蛋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
“你先吃。”刘成把碗塞她手里。
“那你呢?”
“锅里多的是!”刘成哈哈一笑,又从旁边拿了个空碗,转身又扎进了人堆里。
他没去排队,而是拎着买回来的散装白酒,挨个给村里的长辈和汉子们倒酒。
“王叔,满上!”
“三爷爷,您老也来点?”
“柱子哥,今儿不喝倒了不算完!”
整个场院上,碰碗声、划拳声、孩子们的追闹声、大人们的笑骂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是提前过了年。
就在整个北村都沉浸在肉香和喜气里的时候,村东头王强家,却像是被这片热闹给隔绝了,屋里死气沉沉。
窗户缝里,那股子勾魂的鹿肉香味儿丝丝缕缕地往里钻,搅得人心里长草似的。
马大嘴坐在炕沿上,听着外头的动静,一张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上了:“闻着没!香不香?人家吃肉喝汤,咱们娘俩在家啃窝窝头!我这张老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王强蹲在墙角,闷着头不吭声,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你瞅瞅人家刘成,再瞅瞅你!”马大嘴越说越来气,伸手就去拧王强的耳朵,“以前是个傻子,现在呢?打回来那么大的鹿,全村人都跟着沾光!你呢?你连个傻子都比不上!你说你还有啥用!”
“哎呀!你别拧了!”王强疼得一甩头,委屈地嚷嚷起来,“那能怪我吗?村里人现在都传遍了,说刘成是碰着仙人点化了!不然一个傻子咋可能突然就好了,还会打猎了?那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屁的仙人点化!”马大嘴啐了一口,“我看他是命大,阎王爷没看上他!什么瞎话你也信!没出息的玩意儿!”
王强不服气,凑到窗户缝往外瞅。
场院上,刘成正被一群汉子围在中间,他端着酒碗,满面红光,挨个跟人碰杯,笑得那叫一个敞亮。不远处,沈青禾也正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肉,脸上挂着笑,眼睛就没从刘成身上挪开过。
那眼神,又甜又亮,看得王强心里跟刀割一样。
他的梦中情人,他惦记了那么久的沈青禾,现在成了别人的媳妇,还对着那个以前他正眼都不瞧的傻子笑得那么甜。
凭什么!
那头鹿,那份风光,那个媳妇,本来都该有他王强一份的!
恨意和嫉妒像毒蛇一样啃着他的心,他捏着拳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你急个啥?”马大嘴看他那副要吃人的样子,撇了撇嘴,“让他先蹦跶两天。等开春你大哥从县城工厂回来,有他好看的!你大哥在县里认识的人多,收拾个泥腿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听到“大哥”,王强眼里才燃起一点希望,但随即又被不甘心给压了下去。
“我等不了!我也要去打猎!”他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明天我就去县里,想办法弄杆枪回来!他刘成能打到鹿,我就能打到熊瞎子!”
马大嘴斜了他一眼,跟看傻子似的,嗤笑一声:“弄枪?你想屁吃呢!那玩意儿是说弄就弄的?你当是上街买大白菜啊!老实给我待着吧!”
一句话,把王强刚燃起的那点火苗又给浇灭了。
......
社员们吃了一个多小时,大铁锅里的肉和汤都被吃了个底朝天,连骨头都被人揣回家准备回去再熬一锅汤。
社员们一个个挺着滚圆的肚子,剔着牙,三五成群地往家走,嘴里还回味着鹿肉的滋味。
“刘成这小子,真是办了件敞亮事!”
“那鹿肉炖的,绝了!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吃这么香的肉!”
一群妇女围着沈青禾,拉着她的手,羡慕得不得了。
“青禾啊,你可真是找对人了,以后有福享喽!”
“可不是嘛!你看刘成这本事,往后就专门进山打猎,天天有肉吃,哪还用得着你下地挣那几个工分,受那份罪!”
“往后就把身子养好,早点给刘成生个大胖小子!”
沈青禾被她们说得满脸通红,心里却跟喝了蜜一样甜。她不住地点头,眼睛在人群里寻找着刘成的身影。
刘成正帮着李师傅收拾锅灶,他察觉到沈青禾的目光,扭过头,隔着散去的人群冲她咧嘴一笑。
他举起手里还剩了点底的酒碗,遥遥地对着沈青禾举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