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下确认的瞬间,熟悉的天旋地转再次袭来。
当视线重新清晰时,她又回到了那座狼藉的博物馆里。
窗外,炮火依然在轰鸣,仿佛永无休止。
“小软,快!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从后门走!”
苍老而焦急的声音,准时在身旁响起。
苏晚晚猛地回头,看到了馆长爷爷那张写满忧虑的脸。
这一次,她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惊慌,也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哭泣。
她异常的冷静。
“爷爷,别急。”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老馆长的衣袖,阻止了他走向后门的脚步。
“我们不上楼,也不走后门。”
“那我们......”老馆长愣住了,满脸不解。
苏晚晚指了指通往地下储藏室的,那扇厚重的铁门。
“我们去地窖,那里最安全。”
这是她从洛风的经历里得到的灵感。
“地窖?”馆长爷爷更加困惑了,“躲在那里,我们怎么出去?”
“等。”苏晚晚的语气不容置疑,“爷爷,相信我,我们只需要等半个时辰。”
看着苏晚晚那双异常坚定的眼睛,老馆长虽然满心疑虑,但还是选择了相信。
两人合力,搬开堵在门口的杂物,打开了通往地窖的铁门。
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地窖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苏晚晚摸索着墙壁,拉着馆长爷爷,走到了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爷爷,我们就待在这里,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只有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炮火声,证明着外面那个世界正在经历一场浩劫。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馆长爷爷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
他毕竟年事已高,在这种压抑的环境里,身体和心理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苏晚晚察觉到了他的不安。
她知道,如果老馆长的情绪崩溃,这次的计划也就失败了。
沉默了片刻,她主动开口,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打破了寂静。
“爷爷,这个瓶子......它对您,真的那么重要吗?”
黑暗中,她看不清老馆长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在听到这句话后,老馆长的呼吸,平稳了许多。
“重要......”
老馆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窖里,显得有些悠远。
“孩子,你不知道,它不是一个普通的瓶子,它是元代的工匠,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才烧制出来的绝品,你看它身上的龙纹,那是我们华夏民族的图腾!你看那青花的颜色,叫苏麻离青,是从遥远的波斯运来的,现在,早就绝迹了......”
老馆长像是在介绍自己最心爱的孩子,语气里充满了自豪与温柔。
“我从记事起,就跟着我爹,也就是上一任馆长,打理着这座博物馆,我这一辈子,摸过的宝贝,比吃过的盐都多,每一件,都有它的故事,都有它的魂。”
“可这件青花龙纹大瓶,是所有藏品里的镇馆之宝,是我们的根。”
“洋人不懂,他们只觉得它漂亮,值钱,他们不知道,这瓶子里,装着我们民族几百年的兴衰荣辱,装着我们华夏工匠代代相传的傲骨与匠心!”
“只要它还在,我们的根就还在,我们的魂,就散不了......”
苏晚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能感受到,老馆长那份浸入骨髓的,对文物的热爱与执着。
那不是占有,而是一种守护。
一种以生命为代价的,悲壮的守护。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有些喘不过气。
但她强迫自己,将这份情感压了下去。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带它回家,不惜一切代价。
就在这时!
“轰——!轰隆隆——!”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密集的爆炸声,从遥远的城西方向传来!
整个地窖,都随之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苏晚晚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亮起!
来了!
城西守军发起的总攻!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爷爷!”
苏晚晚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时间到了,我们走!”
苏晚晚拉着馆长爷爷,推开了沉重的地窖铁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
城西方向的火光,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血红色,激烈的枪炮声如同炒豆子一般,连绵不绝。
街道上,到处都是行色匆匆、朝着交火区跑去的洋兵,根本没人注意到,从博物馆的角落里,悄悄溜出了两个身影。
“跟紧我,爷爷!走这边!”
苏晚晚的脑海里,有一张无比清晰的地图。
那是她和洛风,用三次失败和无数的血泪,绘制出来的求生之路。
她没有选择宽阔的大路,而是带着老馆长,钻进了一条狭窄而曲折的小巷。
这些小巷,完美地避开了洋兵的巡逻路线和视野范围。
两人在断壁残垣间,如两道灰色的影子,快速而无声地穿行。
很快,那家熟悉的周记粮油出现在了巷口。
苏晚晚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她的脑海里,闪过丫丫那张饥饿而苍白的小脸。
“小软,怎么了?”
馆长爷爷察觉到她的停顿,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
苏晚晚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压下了心中的不忍。
她的任务,是通关。
任何节外生枝的举动,都可能导致失败。
洛风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她拉着馆长爷爷,正准备绕过去。
可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粮油店门口,那几个被劈开的,散落了一地粟米的麻袋。
她的心,猛地一颤。
最终,她还是停下了脚步。
“爷爷,您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苏晚晚像一只灵巧的猫,迅速地窜进了粮油店。
她没有贪多,只抓了一小袋米,又顺手扯下墙上挂着的一条腊肉,用一块破布包好,便立刻跑了出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孩子,你这是......”
老馆长看着她怀里的食物,满脸不解。
“有备无患。”
苏晚晚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没有过多解释,拉着他继续赶路。
当他们走到那条熟悉的小巷时,苏晚晚的心跳,不可抑制地加速了。
她能看到,那个堆满杂物的角落,和那块通往地窖的,不起眼的活板门。
丫丫,就在下面。
她只要喊一声,就能看到那个可怜的孩子。
但她没有。
她只是快步走到地窖入口旁,将那个装着米和腊肉的布包,轻轻地放在了活板门的边上。
那个位置,既不会被路过的人轻易发现,又足以让从地窖里出来的人,第一眼就看到。
做完这一切,她甚至没有片刻的停留,便拉着馆长爷爷,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兔兔......你......】
【我看见了,她给丫丫留吃的了!呜呜呜,她还是不忍心!】
【这才是最好的选择!既没有暴露自己,又尽力帮了那个孩子!】
【对不起兔兔,我刚才还以为你真的变冷血了,我错了!】
直播间的观众,看懂了她的举动,弹幕里一片唏嘘和感动。
苏晚晚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丫丫,对不起。”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一定要,活下去。”
这个小小的插曲,并没有耽误他们的行程。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地窖的木板被悄悄地推开一条缝。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颤抖着伸了出来,在确定四周无人后,迅速将那包食物拖进了黑暗之中。
接下来的路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没有埋伏,没有巡逻队,甚至连一声枪响都没有在附近响起。
当空气中传来江水特有的潮湿气息时,苏晚晚知道,他们成功了。
“快看!是码头!”
馆长爷爷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们能清晰地看到,码头的尽头,一艘小小的乌篷船,正静静地泊在那里。
船头,一个头戴斗笠的船夫,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希望,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