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兮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排除在外,是在一个极其寻常的夜晚。
那天她加班到九点半,回到家时已经有些疲惫。玄关灯亮着,客厅安静,厨房的砂锅还温着汤,汤面上浮着几片枸杞,像是被刻意维持的“生活感”。她站在门口有一秒的迟疑——这种温度太像过去,像陆绍临还愿意把“家”当成他的人设之一。
书房门没有完全关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陆绍临侧脸上,线条干净、克制,像过去七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他的衬衣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的表反射出一点冷光,那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用得很勤,出门谈项目时尤其爱戴。
古兮把包放下,换鞋的动作放轻。门内的键盘声突然停顿了一下。
那种停顿并不明显,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的意识。
她不是多疑的人,但她做设计久了,对“结构里的异常”敏感:梁柱受力不均时,会出现细微的裂纹;人说谎时,语言也会出现同样的裂纹。陆绍临停顿的那一秒,不是疲惫,是被打断。
“回来了?”陆绍临抬头,声音温和,像是刚从一段漫长的工作里抽离出来,“今天这么晚?”
“项目收尾。”古兮走到书房门口,语气平静,“你还在忙?”
“融资材料还没改完。”他合上笔记本,动作自然得几乎没有破绽,甚至顺手把电脑往里推了推,像是一种无意识的遮挡,“你先洗个热水澡,我给你盛汤。”
他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无从抓住任何问题。古兮点头,没有多问。
她一向不干涉公司事务。公司成立初期,她曾投入过资金,也帮忙谈下过第一个项目,陆绍临第一次给她看商业计划书时眼睛发亮,像个终于找到出口的人。她当时相信他,也愿意陪他赌。后来公司规模扩大,陆绍临逐渐把财务、股权和战略都握在自己手里——他对外解释这是“专业分工”,对她解释是“我不想你受这些脏累”。
她理解那种掌控欲,也尊重他的判断。婚姻在她看来,是合作而非盘问。她甚至一度觉得,自己不问,是一种成熟。
晚饭时,陆绍临的情绪很稳,稳得像提前排练过。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她碗里,语气随意得像聊天:“公司可能要做股权结构优化。”
古兮的手停了一下,汤匙轻轻碰到碗沿,发出很短的声响。
“怎么优化?”她随口问,努力让语气像真的不在意。
“引进新资本,调整比例。”他说得轻描淡写,“你那部分可能要做点技术性处理,不过不影响你权益。”
古兮抬眼看他。
“需要我签字吗?”
陆绍临笑了笑,笑意很浅,却把“理所当然”藏得很好:“到时候再说。只是形式问题。”
那一瞬间,古兮忽然意识到,他并没有像从前那样主动解释细节。过去他会把融资PPT放在她面前讲到半夜,讲到她听不懂也会耐心解释;现在他只用一句“形式问题”就想把她推开。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记住了这句话。
那晚她睡得并不踏实。凌晨两点醒来时,身旁的位置空着,床单被掀起一道冷缝。她听见客厅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压低语调,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