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回到囚室时,石桌上的木盘已经收走,换上了一碗新的清水。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胸口的灼热。他在石床上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复盘今日的一切——陶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藏书廊的机关,那块刻字的砖。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证明价值的路还很长,而心魔的阴影,依旧盘踞在意识的深处,像等待时机的野兽。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囚室门口。
脚步声传来。
很轻,很稳,是陶素的脚步声。陆离已经能分辨出来——这个女人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极细微的摩擦声,像丝绸拂过石板。但在这座寂静的古墓里,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
铁栅栏门“咔哒”一声打开。
陶素站在门外,手里没有端木盘,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她今天穿的是那身简洁的红色劲装,袖口收紧,腰间束带,长发用木簪绾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幽蓝磷火从甬道深处透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她走进囚室,停在石桌前。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
陆离没有起身,只是看着她。陶素也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评估什么。囚室里很静,只有远处传来水滴落进石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许久,陶素开口:“问题。”
两个字,很简洁。
陆离盯着她,毫不犹豫地问:“冰魄玄珠,是否真在此墓中?”
这是他最核心的关切。从闯入古墓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他唯一的目的。心魔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意识深处,每个月圆之夜都会发作,每一次发作都更接近彻底失控。冰魄玄珠是传说中唯一能压制心魔的宝物,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陶素沉默。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在原地,目光依旧平静,但陆离注意到,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她的眼睛,几乎察觉不到。
她在思考。
或者说,她在和什么东西沟通。
陆离知道,那是红颜囚心系统。这个神秘的存在绑定在陶素身上,也绑定在这座古墓里。它发布任务,汲取心念值,掌控一切。而现在,它正在评估——评估透露信息的风险,评估可能带来的收益。
时间一点点流逝。
水滴声还在继续,滴答,滴答。幽蓝磷火在甬道里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像两个对峙的幽灵。陆离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稳,但很快。他在等待答案,一个可能决定他命运的答案。
陶素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在寂静的囚室里回荡:
“此墓深处,确有与‘冰魄’相关的古老气息。”
陆离眼神一凝。
“但具体是否为你要找的玄珠,以及如何取得,我亦不知。”陶素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计算,“那地方……被更强大的禁制封锁,与我掌控的区域不同。”
半真半假的答案。
陆离听出来了。这个女人在透露信息,但只透露一部分。她给了希望——冰魄玄珠确实在这里,或者至少,与冰魄相关的东西在这里。但也埋下了钩子——更强的禁制,未知的获取方式,以及……她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但他没有选择。
“那地方在哪?”陆离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陶素摇头。
“你还没资格知道。”
“资格?”陆离皱眉。
“想接近那里,你需要证明你有足够的价值。”陶素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深潭,“以及……活得足够久。”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红色身影很快消失在甬道拐角,铁栅栏门“咔哒”一声关上,机关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陆离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没有动。
胸口掌印处传来灼痛。
他低头,看着那枚朱砂掌印。颜色比昨天淡了一些,但依旧清晰,像烙印一样刻在皮肤上。他能感觉到掌印深处传来的异样感——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连接感。像有一条无形的线,从掌印延伸出去,连接着这座古墓的某个核心。
他深吸一口气,坐回石床。
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冰魄玄珠在古墓深处,被更强的禁制封锁。这是陶素给出的信息。半真半假,但至少确认了方向。他需要证明价值,需要活得足够久,才能接近那里。
如何证明价值?
完成陶素发布的任务。像今天这样,探索古墓,取回东西,执行指令。每一次任务都是一次考验,也是一次机会——获取线索的机会,证明能力的机会,活下去的机会。
但这也意味着,他必须完全依赖陶素。
依赖这个神秘的女人,依赖她背后的红颜囚心系统。他不知道系统到底是什么,不知道它有什么目的,不知道陶素到底在计划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是囚徒,是伤者,是被监控者。
但他没有选择。
心魔在等待。每个月圆之夜,它都会发作。上一次发作是在十天前,下一次是在二十天后。每一次发作,他都会失去一部分理智,多一分失控的风险。他必须在彻底失控前拿到冰魄玄珠。
时间不多了。
陆离睁开眼,目光落在囚室的天花板上。石壁很粗糙,刻着古老的纹路,在幽蓝磷火下泛着暗沉的光。他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霉味,混合着石头的冷冽气息,还有远处传来的水汽的湿润感。
他开始复盘陶素的每一句话。
“此墓深处,确有与‘冰魄’相关的古老气息。”
古老气息。这个词很有意思。不是“冰魄玄珠”,而是“与冰魄相关的古老气息”。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里可能不是玄珠本身,而是与玄珠相关的东西?或者,玄珠就在那里,但陶素不能确定?
“那地方……被更强大的禁制封锁,与我掌控的区域不同。”
更强的禁制。陶素掌控的区域——指的是这座古墓的外围,包括囚室、甬道、藏书廊这些地方。这些地方有机关,有监控,但陶素能完全掌控。而古墓深处,有更强的禁制,连陶素也无法掌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古墓深处可能比想象中更危险。也意味着,陶素可能真的不知道如何获取玄珠——因为她也无法突破那些禁制。
“想接近那里,你需要证明你有足够的价值。”
价值。这个词很模糊。什么样的价值?武力?智慧?忠诚?还是……其他什么东西?陆离不知道。但他知道,陶素在观察他,在评估他,在测试他。今天的藏书廊任务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任务,更多考验。
他必须通过。
必须活下去。
陆离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内力。
很慢,很小心。
胸口掌印处传来灼痛,像有火焰在燃烧。他知道这是朱砂掌的余毒,也是系统的监控——只要他运转内力,掌印就会发烫,陶素就能感知到。但他必须尝试。伤势在缓慢恢复,但内力依旧被压制,像被锁在深井里,只能调动一丝一毫。
他引导那一丝内力,沿着经脉缓缓流动。
很痛。
每流动一寸,经脉都像被针扎一样刺痛。这是心魔侵蚀的后果——他的经脉已经被心魔损伤,内力运转不畅,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反噬。但他没有停。他必须恢复实力,哪怕只是一点点。
时间一点点流逝。
囚室里很静,只有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幽蓝磷火在门外跳动,将光影投进囚室,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图案。他能感觉到掌印的灼热感在增强,像在警告他,像在监控他。
但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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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古墓核心密室。
陶素坐在石桌前,面前放着那块刻字的砖。
砖块很旧,表面布满灰尘,但那些符号依旧清晰——弯曲的线条,交错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神秘的图腾。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符号的曲线。
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石头很冷,像冰一样。但符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微弱,很隐晦,像沉睡的脉搏。她能感觉到那种流动,像血液,像能量,像……某种古老的存在。
系统提示音在她意识中响起:
【检测到上古‘情劫’传承符号】
【符号解析进度:17%】
【建议:继续收集相关符号,可加速解析】
陶素眼神微动。
情劫传承。这个词她不是第一次听到。系统绑定之初,就提到过这个名词,但一直没有详细解释。系统只说,红颜囚心系统是上古“情劫”大能留下的试炼与传承,目的是筛选出能真正“以心破局”之人。
但具体是什么传承,如何获得,系统没有说。
它只说,需要足够的心念值,需要完成一系列任务,需要……找到合适的人。
陆离。
陶素想起那个男人。冷峻,坚韧,眼神像刀一样锋利。他身上有心魔,有秘密,有强烈的求生欲。更重要的是,他产生了高质量的心念值——强烈的渴望,强烈的焦虑,强烈的执着。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目标‘陆离’心念值汲取效率提升】
【当前心念值质量:甲等】
【建议:加大任务难度,可进一步提升汲取效率】
陶素沉默。
她看着面前的符号,指尖依旧停留在石头上。她能感觉到符号深处的流动,很微弱,但很真实。那种流动让她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记忆——模糊的,破碎的,像梦一样。
她记得师父说过的话。
三十年前,师父将古墓派最后的核心传承交给她,然后消失在这座古墓深处。师父说,古墓深处有上古留下的秘密,有能改变命运的力量,但也有致命的危险。师父说,不要轻易进入深处,除非……除非找到能同行的人。
能同行的人。
陶素不知道师父指的是什么。三十年来,她一直独自守在这座古墓里,与系统为伴,与机关为伍。她见过很多闯入者——有的是为了宝藏,有的是为了秘籍,有的是为了复仇。她按照系统的指令,囚禁他们,汲取心念值,强化自身。
但没有一个人能让她产生“同行”的念头。
直到陆离出现。
这个男人不一样。他不是为了宝藏,不是为了秘籍,他是为了活下去。他身负心魔,命悬一线,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冷静和坚韧。他在藏书廊的表现让她惊讶——他能察觉到机关的细微变化,能凭借本能避开危险,能精准地找到目标。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被恐惧吞噬。
很多闯入者在面对古墓的机关和系统的囚禁时,都会崩溃,会疯狂,会失去理智。但陆离没有。他在恐惧中保持清醒,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在囚禁中谋划出路。
这种品质很罕见。
陶素收回指尖,目光落在系统界面上。
【当前任务:解读符号】
【任务要求:收集三块刻有上古‘情劫’传承符号的砖块】
【任务奖励:心念值汲取效率提升20%,解锁部分系统权限】
【任务时限:七日】
三块砖。
她已经有一块,还需要两块。按照系统的提示,这些砖块分布在古墓的不同区域,有些在已知的废弃区域,有些在……未知的危险区域。
她需要帮手。
陆离。
陶素想起刚才的对话。那个男人问冰魄玄珠是否在古墓中,她给出了半真半假的答案。她确实不知道玄珠的具体情况,但她知道,古墓深处有与冰魄相关的古老气息——那是系统检测到的。
更强的禁制也是真的。
古墓深处有连系统也无法完全解析的区域,那里的禁制比外围强大十倍,百倍。她曾经尝试进入,但只走了不到百步就被迫退回——那里的机关和禁制超出了她的掌控范围。
她需要更强的心念值,需要更强的实力,需要……能同行的人。
陆离。
陶素站起身,走到密室中央。
这里是一个圆形的空间,直径约三丈,地面铺着光滑的黑石,刻着复杂的阵法图案。墙壁上镶嵌着九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将整个空间照亮。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
水晶球是系统的核心载体。
陶素走到石台前,伸出手,掌心贴在水晶球表面。
冰凉。
像冰一样。但下一秒,水晶球内部开始流动——七彩的光晕在水晶球深处旋转,像星河,像梦境。她能感觉到系统的存在,像另一个意识,与她共生,与她连接。
【宿主状态:良好】
【系统运行状态:稳定】
【心念值储备:42%】
【建议:三日后启动深度探查,需储备心念值60%以上】
深度探查。
这是系统的另一个功能——消耗大量心念值,对古墓深处进行扫描和解析,获取更详细的信息。陶素曾经启动过一次,但那一次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就耗尽了当时的所有心念值储备。
但那次探查让她确认了一件事:
古墓深处确实有与冰魄相关的古老气息,而且……那里有活物。
不是人类。
是某种更古老,更神秘的存在。
陶素收回手,水晶球的光晕逐渐平息。她转身离开密室,沿着甬道往回走。脚步声很轻,在寂静中几乎听不见。她能感觉到掌心的灼热感——那是与陆离掌印的连接,是系统的监控网络。
她走到囚室附近,停下脚步。
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看向里面。
陆离坐在石床上,闭着眼睛,像是在调息。他的呼吸很稳,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胸口掌印处泛着淡淡的红光——那是内力运转的迹象。他在尝试恢复实力,哪怕知道会被监控,哪怕知道会引发掌印的灼痛。
很执着。
陶素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个比囚室稍大的石室,有石床,有石桌,有书架,还有一面铜镜。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红色劲装,木簪绾发,脸色苍白,眼神平静。
三十年了。
她在这座古墓里待了三十年,从少女到如今。系统绑定之初,她以为这是机缘,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但后来她发现,系统也是囚笼——它赋予她力量,也剥夺她的自由;它让她长生,也让她孤独。
她曾经想过逃离。
但系统与古墓绑定,与她的生命绑定。离开古墓超过三日,系统就会崩溃,她也会随之消亡。这是代价,是契约,是……命运。
她只能留在这里。
等待。
等待系统说的“合适的人”,等待能“以心破局”的契机,等待……改变命运的可能。
陆离。
陶素想起那个男人的眼神。像刀一样锋利,像冰一样冷冽,但深处有火焰在燃烧——那是求生欲,是执着,是……某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合适的人”。
但她知道,他是三十年来,第一个让她产生“或许可以试试”念头的人。
或许。
陶素转身离开铜镜,走到石床边坐下。她从枕头下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盒子里放着一枚玉佩,白玉质地,雕刻着云纹,很旧,但很精致。这是师父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她拿起玉佩,指尖拂过云纹。
冰凉。
像记忆一样冰凉。
她记得师父最后说的话:“素儿,古墓深处有答案,但也有危险。不要独自前往,除非……除非你找到能让你心甘情愿同行的人。”
心甘情愿。
陶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三十年来,她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算计,习惯了用系统衡量一切——风险,收益,价值。她不知道什么是“心甘情愿”,不知道什么是“信任”,不知道什么是……同行。
或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或许。
她收起玉佩,躺下,闭上眼睛。
系统提示音在意识中响起:
【监控目标‘陆离’心念值波动】
【波动类型:强烈渴望混合焦虑】
【心念值汲取效率:峰值状态】
【建议:维持当前任务难度,可稳定汲取高质量心念值】
陶素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远处传来的水滴声,滴答,滴答,像心跳,像计时,像……某种古老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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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室里。
陆离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内力运转了一周天,很艰难,很痛苦,但至少完成了一次循环。他能感觉到经脉的刺痛感在减弱,内力虽然依旧被压制,但比之前顺畅了一些。胸口掌印的灼热感也平息了,只剩下淡淡的温热。
他低头看着掌印。
红光已经消失,掌印恢复成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但他能感觉到,掌印深处依旧有连接感——像一条无形的线,连接着这座古墓的某个核心,连接着……陶素。
他不知道这种连接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这是监控,也是……机会。
如果他能利用这种连接,或许能获取更多信息,或许能找到突破系统限制的方法。但前提是,他必须活下去,必须证明价值,必须……接近古墓深处。
冰魄玄珠在那里。
更强的禁制在那里。
答案在那里。
陆离站起身,走到囚室门口,透过铁栅栏看向外面的甬道。幽蓝磷火在跳动,将石壁上的雕刻映得忽明忽暗。他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霉味,混合着石头的冷冽气息,还有远处传来的水汽的湿润感。
他开始规划。
接下来几天,陶素肯定会发布新的任务。他必须完成,必须表现得更出色,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同时,他必须继续恢复实力,哪怕只能恢复一点点。他必须观察,必须分析,必须……找到这座古墓的规律。
时间不多了。
心魔在等待。
下一次发作是在二十天后。他必须在发作前拿到冰魄玄珠,或者至少……找到获取玄珠的方法。否则,他可能会彻底失控,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他不能允许那种情况发生。
绝不。
陆离转身回到石床边,坐下,闭上眼睛,继续运转内力。
很慢,很小心。
但很坚定。
他知道前路艰难,知道危机四伏,但他没有选择。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拿到玄珠,必须……解开这一切的谜团。
哪怕代价是成为囚徒。
哪怕代价是依赖那个神秘的女人。
哪怕代价是……与魔鬼同行。
他必须活下去。
这是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