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素穿过最后一段甬道,脚步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血腥味越来越浓,混合着雾气特有的甜腻腥气,让她微微皱眉。她看到陆离站在甬道中央,刀尖垂地,身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昏迷的俘虏。他的背影在残余的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但脊梁挺得很直。陶素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陆离握刀的手上——指节发白,虎口有血。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你受伤了。”
陆离没有回头。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刀尖抵着地面,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绷紧的弓。陶素能看到他肩膀的起伏,很慢,但很深——他在调整呼吸,压制内伤。刚才那场战斗,他赢得并不轻松。
陶素向前走了几步。
靴底踩在血泊边缘,发出黏腻的声响。她绕开一具尸体——那是个血刀门弟子,喉咙被一刀切开,伤口很深,血已经流干了。死者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残留着雾气弥漫的倒影,还有……临死前的惊恐。
“五个。”陶素说,“你杀了五个,打晕五个。比我想象的快。”
陆离终于动了。
他缓缓直起身,转身看向陶素。他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失血后的苍白。嘴角的血丝已经干涸,在唇边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刀锋,在昏暗的甬道里闪着冷光。
“你帮了忙。”陆离说,声音有些沙哑,“那些短矢。”
陶素没有否认。
她走到陆离面前,距离三步停下。这个距离足够安全,也足够看清彼此的表情。她看到陆离胸口的衣襟有破损,露出里面一道浅浅的刀伤——不长,但很深,血还在缓慢渗出。虎口的伤口更严重些,皮肉翻卷,能看到白色的骨节。
“坐下。”陶素说。
陆离看着她。
“你站不稳了。”陶素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内伤加重,外伤失血,再站下去会晕倒。”
陆离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缓缓坐下,背靠着石壁。石壁很凉,透过破损的衣料渗进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松开握刀的手——刀柄上沾满了血,黏糊糊的,有些滑。他把刀平放在膝上,刀身映出甬道顶端的微光,也映出他苍白的脸。
陶素蹲下身。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的药味弥漫开来,混合着血腥气,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她倒出一些白色粉末在掌心,然后看向陆离:“手。”
陆离伸出手。
陶素握住他的手腕——很用力,指尖按在脉门上。她在试探他的内力状况,也在试探他的反应。陆离没有挣扎,任由她握着。他的脉搏跳得很快,很乱,像一匹失控的奔马。陶素皱眉,指尖算珠在意识中无声拨动,计算着伤势的严重程度。
三息后,她得出结论:内伤加重三成,外伤失血约两碗,内力消耗七成以上。
“你用了全力。”陶素说,一边将药粉撒在陆离虎口的伤口上。药粉触到血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陆离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没有出声,只是咬紧了牙关。
“不用全力,会死。”陆离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陶素瞥了他一眼,继续处理伤口。她的动作很熟练,撒药,按压,止血,然后用一条干净的布条包扎。布条是淡青色的,上面绣着细密的纹路——不是花纹,而是某种符文的变体。陆离认得那种纹路,他在古墓的机关上见过。
“这布……”
“古墓里的东西。”陶素说,语气依旧平淡,“能加速伤口愈合,也能……留下标记。”
陆离眼神一凝。
陶素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处理他胸口的刀伤。伤口在左胸,离心脏只有三寸。刀刃是从下往上撩的,很刁钻的角度,如果不是陆离及时侧身,这一刀能要他的命。陶素清理伤口时,能感觉到刀刃留下的寒意——不是普通的刀,是淬过毒的。
“血刀门的‘血毒刃’。”陶素说,“刀刃上有血毒,见血封喉。你运气好,伤口不深,毒没渗进去。”
她说着,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个瓷瓶,倒出一颗黑色药丸:“吞了。”
陆离接过药丸,没有犹豫,直接吞下。药丸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但苦味过后,一股暖流从喉咙升起,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胸口的疼痛减轻了些,呼吸也顺畅了些。
“谢了。”陆离说。
陶素没有回应。
她站起身,走到那些尸体旁边,开始检查。她的动作很仔细,翻找衣袋,检查兵器,甚至掰开死者的嘴看牙齿。陆离看着她,突然意识到——陶素不是在检查尸体,她是在找东西。
“你在找什么?”陆离问。
“破阵符。”陶素头也不抬,“他们能进迷魂甬道,肯定有破阵符。刚才那个独眼大汉撕了一张,但应该还有。”
她说着,走到独眼大汉的尸体旁。大汉已经死了,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和不甘。陶素蹲下身,开始翻找他的衣襟。衣襟很厚,里面缝着暗袋。她摸索了一会儿,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她掏出来。
那是一张黄色的符纸,叠成三角状,用红绳系着。符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朱砂的颜色很鲜艳,像刚画上去不久。陶素盯着符纸看了很久,指尖算珠在意识中疯狂拨动——她在解析符文的构成,也在追溯符文的来源。
“找到了?”陆离问。
陶素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陆离面前,将符纸递给他:“看看。”
陆离接过符纸。符纸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重量感。符文很复杂,他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符纸里蕴含着某种力量,很微弱,但很纯粹。不是内力,不是真气,而是……另一种东西。
“这是什么?”陆离问。
“破阵符。”陶素说,“但不是普通的破阵符。这种符文结构,这种朱砂配方,还有这种绘制手法……是三十年前的手法。”
陆离眼神一凝:“三十年前?”
“嗯。”陶素点头,“三十年前,江湖上有个符箓大师,叫‘朱砂道人’。他擅长绘制各种破阵符、护身符、攻击符。他的符文结构很独特,朱砂里会掺入一种特殊的药粉——‘龙涎香’。这种香味很淡,但很持久,三十年不散。”
她说着,将符纸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然后,她脸色变了。
“是龙涎香。”陶素说,声音很轻,但很冷,“这张符,是朱砂道人画的。或者……是他的传人画的。”
陆离握紧了符纸。
“朱砂道人还活着?”他问。
“不知道。”陶素摇头,“三十年前,他失踪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退了,也有人说……他被某个势力招揽了。”
她顿了顿,看向陆离:“你刚才听到那个独眼大汉临死前说的话了吗?”
陆离点头:“他说,‘盟主不会放过你们的’。”
“盟主。”陶素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武林盟主,铁面判官,司徒雷。”
陆离沉默。
他当然知道司徒雷。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司徒雷——武林盟主,正道领袖,铁面判官。他主持武林大会,调解门派纷争,惩治奸邪恶徒。在大多数人眼里,司徒雷是正义的化身,是秩序的维护者。
但陆离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三年前,他追杀一个仇家到江南,那个仇家临死前说了一句话:“司徒雷要你的命。”当时陆离没在意,以为只是仇家的挑拨离间。但现在想来……也许是真的。
“司徒雷为什么要杀我?”陆离问。
陶素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也许不是要杀你。”她说,“也许是要抓你。或者……是要你身上的某样东西。”
陆离皱眉:“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司徒雷惦记?”
陶素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到那些昏迷的俘虏旁边。五个人,都还活着,只是被打晕了。陶素蹲下身,检查他们的脉搏和呼吸,然后从袖中取出五根银针——很细,很长的银针,针尖闪着幽蓝的光。
“你要做什么?”陆离问。
“审问。”陶素说,“他们知道的东西,比死人多。”
她说着,将一根银针刺入第一个俘虏的后颈。针尖入肉很浅,但俘虏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很迷茫,很空洞,像失去了意识,但又保持着清醒。
“你叫什么名字?”陶素问,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孩子。
俘虏嘴唇动了动:“张……张老三。”
“谁派你们来的?”
“独眼……独眼老大。”
“独眼老大听谁的?”
“盟主……司徒盟主。”
陶素眼神一冷:“司徒雷派你们来做什么?”
俘虏的眼神开始挣扎,像在抵抗什么。陶素又刺入一根银针,这次刺在太阳穴旁边。俘虏的身体剧烈颤抖,然后平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抓……抓陆离。”俘虏说,“活的。盟主要……要问话。”
“问什么?”
“不知道……盟主没说。只说……要活的。”
陶素沉默了三息,然后拔出银针。俘虏身体一软,重新昏迷过去。她走向第二个俘虏,重复同样的过程。第二个俘虏的回答更详细些:
“盟主要找……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盟主说,那东西在陆离身上。或者……在古墓里。”
陶素眼神一凝:“古墓里有什么东西?”
“不知道……盟主只说,古墓里有他要的东西。三十年前……三十年前他就在找了。”
陶素的手抖了一下。
银针刺偏了,刺进了俘虏的血管。俘虏惨叫一声,然后昏死过去。陶素拔出银针,看着针尖上的血,眼神很冷,很沉。
“三十年前。”她低声重复,“三十年前,司徒雷就在找古墓里的东西。”
陆离看着她:“什么东西?”
陶素没有回答。
她走向第三个俘虏,但这次她没有用银针。她直接掐住俘虏的脖子,用力一拧——咔嚓一声,俘虏的脖子断了。尸体软软倒下,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残留着惊恐。
陆离猛地站起身:“你——”
“他们不能活。”陶素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藏着某种冰冷的东西,“他们知道得太多了。如果放他们走,司徒雷会知道古墓的位置,会知道你的伤势,会知道……我帮了你。”
她说着,走向第四个俘虏,同样拧断脖子。
然后是第五个。
五具尸体倒下,和之前的五具尸体混在一起。甬道里的血腥味更浓了,浓得让人作呕。陶素站在血泊中央,手上沾满了血,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完成一件很平常的事。
陆离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你在害怕?”陶素突然问,转身看向陆离。
陆离摇头:“不是害怕。是……不理解。”
“不理解什么?”
“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帮我。”陆离说,“我们非亲非故,甚至可以说是敌人。你囚禁我,我反抗你。但现在,你帮我疗伤,帮我杀敌,还……替我灭口。”
陶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陆离面前,距离一步停下。这个距离很近,近到陆离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药味,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檀香又像梅花的味道。
“我不是在帮你。”陶素说,声音很轻,“我是在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
“司徒雷要找的东西,也在古墓里。”陶素说,“如果他找到那东西,我会死。你也会死。所以,我们暂时是盟友——共同的敌人,共同的利益。”
陆离看着她:“那东西是什么?”
陶素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看向甬道深处。那里雾气已经散尽,露出幽深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上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文字又像图案。陶素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说:
“冰魄玄珠。”
陆离瞳孔收缩。
“你说什么?”
“冰魄玄珠。”陶素重复,“司徒雷要找的,是冰魄玄珠。你要找的,也是冰魄玄珠。而冰魄玄珠……就在古墓里。”
她顿了顿,转身看向陆离,眼神很复杂:
“准确地说,在古墓的最深处——‘红颜囚心系统’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