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蝉鸣与赌局
知了在窗外的香樟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午后的阳光透过蒙着灰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混着老旧风扇吹来的、带着铁锈味的热风，一切都黏稠而缓慢。
我趴在桌子上，脸颊枕着自己的手臂，感受着木质桌面粗糙的纹理。这个触感，真实得让我心头发慌。
我不是应该死了吗？
在那个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窗外是连绵的冬雨，我裹着薄被，烧得意识模糊。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上因为漏水而泛开的大片霉斑，像一幅绝望的水墨画。
可现在，我闻到的是阳光和粉笔灰的味道。耳边是少年人刻意压低的、却又藏不住兴奋的议论声。
“喂，你们看季湘，又睡着了。”一个声音说。
“她不睡着还能干嘛？一天到晚跟个闷葫芦似的。”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我眼皮没动，但攥在桌下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这些声音，这些对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我尘封十年的记忆。高三（2）班，那个我拼了命想逃离，却又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反复挣扎的地方。
“哎，我说个好玩的，”最初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恶作劇的兴奋，“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
“就赌……谁敢去摸一下季湘的脸。她不是最讨厌别人碰她吗？”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哄笑。我能感觉到，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这有什么不敢的？关键是赌注啊，刘子鹏。”
“二十块！怎么样？谁去，赢了这二十块就是他的。”
二十块。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呼吸瞬间停滞。
就是这二十块。
上一世，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也是这样一场无聊又恶毒的赌局。他们把周令安推了出来。那个全校最耀眼的男生，家境优渥，相貌出众，永远一副天之骄子的模样。
他漫不经心地接下了这个赌局，像是国王接受臣民无伤大雅的逗乐。
然后，他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记得当时的我，因为贫穷和自卑，像一只把自己藏在壳里的蜗牛。当他的手指带着一丝凉意触碰到我发烫的脸颊时，我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爱慕，没有温柔，只有居高临下的、看一场好戏的玩味。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哄笑声。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抓起书包，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狼狈地逃出了教室。
从那天起，“二十块就能摸的季湘”，成了我整个高中时代撕不掉的标签。它像一根毒刺，扎在我心里，让本就灰暗的人生，彻底陷入了泥沼。
我因此变得更加孤僻，敏感，成绩一落千丈。高考失利，上了一所三流大学，毕业后在社会底层挣扎。而周令安，则顺风顺水地出国留学，继承家业，成了我只能在财经杂志上仰望的存在。
我死的时候，一无所有。而他，拥有一切。
不公平。
凭什么？
“……周令安，你去呗！这二十块，就你拿最合适！”刘子鹏起哄的声音将我从刺骨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