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0:12:46

自打那次为了查阅炼丹典籍重返太晨宫,并得到东华帝君“随你居住”的默许后,白汐便真的将“往来于太晨宫与汐族之间”当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这日,白汐刚从太晨宫回来,正听着苏绾汇报族中近况,赤鱬长老溜溜达达地走了进来,瞧见她,便扯着嗓子道:“哟,族长回来啦?这回待了几天呐?三天?还是五天?老夫瞧着,你在那九重天上待得挺自在嘛!”

白汐被他打趣得有些不好意思,嗔道:“长老!我那是去办正事!太晨宫藏书浩瀚,于我修行大有裨益,自然要多花些时间研读。”

苏绾也抿嘴笑道:“长老说的是呢。族长,您如今已是上仙,修行才是头等大事。汐族如今一切安好,商路顺畅,田亩丰饶,族内和睦,有我们几个看着,出不了大岔子。您实在不必如此奔波,每隔几日便急着赶回来。依我看,您不如就在太晨宫多住些时日,安心修炼,哪怕住上三五个月,族里也尽可放心。”

赤鱬长老在一旁帮腔,话里带着明显的揶揄和赶人的意味:“就是!苏绾丫头说得在理!你总跑回来作甚?族里又没多少非你不可的要紧事!回来一趟,不是钻药房就是看账本,偶尔闲下来,还得听老夫絮叨,跟你斗几句嘴,你也不嫌烦得慌?不如就在那清静地方好生待着,也省得回来跟老夫大眼瞪小眼!”

白汐被这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哭笑不得,心里却是一暖。她明白,这是苏绾和长老们体恤她修行辛苦,变着法儿地让她安心在外,莫要牵挂族务。她仔细一想,也确实如此,汐族在苏绾和几位长老的精心打理下,井井有条,蒸蒸日上,她每次回来,除了听听汇报、看看账目,确实没什么必须她亲自处理的大事。

“好啦好啦,知道你们嫌我总回来碍眼了!”白汐故意板起脸,眼中却带着笑意,“那我以后可就真赖在太晨宫不常回来了,到时候你们可别想我!”

苏绾和赤鱬长老相视一笑,齐声道:“不敢想,不敢想!族长您安心修炼便是!”

得了这番“纵容”,白汐心中最后那点“族长职责”的负担也放下了。自此,她在太晨宫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三五日到旬月,有时甚至一住便是两三个月才回汐族小住几日。太晨宫那间原本只是客居的殿宇,渐渐充满了她的生活痕迹:窗台上晒着她从汐族带来的、喜欢的草药;书案上堆满了她正在研读的典籍和写满注解的纸笺;甚至连院中那棵老茶树下的石凳石桌,也成了她平日看书、品茶最常待的地方。

在太晨宫的时日,白汐过得充实而自在。大部分时间,她都泡在浩瀚如烟的藏书阁里,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九重天珍藏的各类知识,从高深的修炼心法到奇门遁甲、医卜星象,大大开阔了她的眼界。看完书,她便去丹房实践,有太晨宫取之不尽的珍稀药材和东华帝君偶尔一针见血的指点,她的炼丹术精进神速。修炼更是从未落下,混沌洗炼池成了她稳固修为、感悟天地法则的最佳场所。

更让她欣喜的是,东华帝君似乎真的将她当成了“自己人”。他虽依旧清冷少言,但对她修行上的请教,从不吝于指点。他会在她修炼遇到瓶颈时,寥寥数语便点破关窍;会在她炼丹火候掌控不佳时,看似随意地提点一句“心静则火平”;甚至有一次,她尝试炼制一种极其复杂的上古丹药险些炸炉,还是帝君及时出现,袖袍一挥便稳住了狂暴的灵力,救下了那炉险些报废的丹药,也避免了她被炸得灰头土脸。

白汐发现,东华帝君是个极好的老师。他话不多,却总能直指核心,他的指点不像授课,更像是一种境界上的引领,让她有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豁然开朗感。跟着他修炼,进度比她独自摸索时快了何止一倍!

除了修炼,她也并未完全抛开汐族的事务。九重天与汐族的药材生意越发红火,她时常会过问一下账目,与负责此事的仙官接洽;九重天繁华的仙市上,也有汐族开设的铺面,她会抽空去转转,看看生意如何,与掌柜伙计聊聊天。这些俗务并未让她感到烦扰,反而让她觉得,自己在不断提升的同时,也并未远离族人的生活,心里格外踏实。

她越来越习惯太晨宫的生活,习惯这里清冷又令人安心的氛围,习惯偶尔在回廊或园中遇见那道尊贵的紫色身影,习惯他看似淡漠实则细致的关照。这里,似乎真的成了她的另一个“家”,一个可以让她安心修炼、无拘无束的港湾。

然而,这般平静舒心的日子,终究还是被不速之客打破了。

这一日,白汐刚从藏书阁出来,想去丹房试试新想到的一个丹方,信步走在通往丹房的云廊上。廊外仙云缭绕,远处宫阙巍峨。正当她低头思索着药材配伍时,一个带着几分威严与不满的声音突兀地在前方响起:

“白汐?”

白汐抬头,看见来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她的生父,青丘的白奕上神。他依旧是一身象征青丘身份的华服,面容威严,眼神锐利,正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乎对她周身沉稳磅礴的上仙气息感到意外,却又迅速被某种不悦所取代。

白汐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语气疏离而客气:“白汐见过白奕上神。” 她并未称呼“父亲”,这个称呼对她而言,早已陌生而刺耳。

白奕上神对她这疏远的态度似乎有些不满,哼了一声,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训诫意味:“我听闻,你近日时常出入太晨宫,甚至长居于此?”

白汐心中不悦,面上却不动声色:“回上神,帝君仁慈,允我在太晨宫藏书阁阅览典籍,以助修行。不知上神有何指教?”

“指教?”白奕上神眉头皱得更紧,声音也沉了几分,“你既已飞升上仙,更应谨言慎行,注重身份!东华帝君是何等尊贵的存在?乃是天地共主,超然物外!你一个汐族小仙,即便侥幸位列仙班,亦当知分寸,懂避嫌!如此长期滞留帝君仙邸,惹人闲话,成何体统?岂不是徒惹非议,玷污帝君清誉!”

这番话可谓毫不客气,直接将白汐定位成了不懂分寸、企图攀附高枝、甚至可能带来污名的人。白汐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早知道白奕不喜她,却没想到他竟能当着她的面,说出如此刻薄的话。

她尚未开口,白奕上神的话锋又是一转,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更何况……你在凡间还有过一段婚约?虽说是无奈之举,但终究是已嫁之身,更应懂得洁身自好,避嫌远疑!如此不知收敛,频频接近帝君,岂是贞静之道?你这样的身份和过往,如何配得上帝君天颜?”

这话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了白汐心中最痛的地方。他不仅看不起她的出身,更将她视若珍宝、甚至为此与东华产生过无数纠葛的凡间那段情,贬低为需要遮掩的污点!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让她指尖微微发颤。

白奕上神似乎并未察觉她的愤怒,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更令人作呕的算计:“不过,你终究是流着我青丘白氏的血脉。若你愿意,我可做主允你重归青丘族谱。以你如今上仙的修为,加之……容貌尚可,青丘亦可为你寻一门好亲事。譬如沧夷神君,他近日还向本君问起过你,对你颇为欣赏,你若愿意见见……”

“不见!”白汐猛地打断他,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沧夷神君?我与他素不相识,有什么好见的!”

白奕上神被如此直白地顶撞,脸色一沉:“你!冥顽不灵!那沧夷神君乃是……”

“我喜欢什么样的人,不劳上神费心!”白汐再次打断他,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叛逆和委屈彻底爆发,她故意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赌气的、带着尖锐讽刺的语气说道,“我就喜欢凡间的人!就喜欢我那个死去的、短命的夫君!他再怎么不好,也比某些道貌岸然、只会拿女儿当筹码的人强上千百倍!”

“你!放肆!”白奕上神勃然大怒,指着她的鼻子喝道,“不知廉耻!自甘堕落!凡间蝼蚁,朝生暮死,有何可恋?简直丢尽了我青丘颜面!与你那不成器的母亲一般……”

就在他怒斥之时,白汐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株繁茂的琼花树后,一抹熟悉的紫色衣角一闪而过。虽然那人气息收敛得极好,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但白汐对那抹颜色太过熟悉了——是东华帝君!他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那里!而白奕上神显然毫无察觉。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白汐的心头。她心念急转,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和委屈,脸上换上一副更加执拗、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神情,故意引导着话题,声音也提高了些,确保那抹紫色身影能听清:

“丢脸?我有什么好丢脸的?我夫君待我极好!凡间之人怎么了?他们心思单纯,爱憎分明,比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实则满心算计的仙神,不知好上多少倍!他们寿命虽短,却活得真实痛快!我就喜欢那样的日子!喜欢那样的人!”

白奕上神果然被她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彻底激怒了,顺着她的话厉声斥责,将“凡间之人”贬低得一无是处:“荒谬!简直荒谬透顶!蝼蚁之辈,汲汲营营,为衣食奔波,为情爱所困,一生碌碌,有何值得称道?他们的喜怒哀乐,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你竟将那般低贱的存在,与仙神相提并论?白汐,你真是无可救药!”

他骂得痛快,将心中对凡俗的鄙夷和对白汐“不自爱”的愤怒倾泻而出,却丝毫没注意到,不远处那株琼花树下,东华帝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紫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就在白奕上神骂得最起劲时,一个清冷低沉、却带着无形威压的声音,缓缓自琼花树后响起:

“白奕上神。”

白奕上神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到缓步走出的东华帝君,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慌忙躬身行礼:“白奕拜见帝君!不知帝君在此,惊扰圣驾,还望帝君恕罪!” 他心中惊骇万分,帝君何时来的?听到了多少?

东华帝君并未看他,目光淡淡扫过一旁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气哭,实则是憋笑憋的)的白汐,然后才重新看向冷汗涔涔的白奕上神,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上神方才,似乎对白汐凡间的那段姻缘,颇多微词?甚至对‘凡间之人’,评价甚低?”

白奕上神额头冷汗直冒,支吾道:“白奕只是觉得……觉得她毕竟已是仙身,当……当与前尘划清界限,以免……以免玷污仙格……”

“哦?”东华帝君尾音微扬,紫眸深邃,看不出情绪,“既然如此看不上凡俗,又何必执着于探寻她凡间夫君究竟是谁?”

白奕上神一愣,下意识道:“白奕只是……只是觉得那等蝼蚁,不堪匹配……”

东华帝君缓缓踱步上前,停在白奕上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平静:

“既然如此,本君便告知上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猛然抬头、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神色的白汐,最终定格在白奕上神瞬间惨白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她凡间的夫君,正是本君。”

“……”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白奕上神如同被一道九天玄雷劈中,僵立当场,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丝毫声音,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极致的震惊和恐惧。他……他听到了什么?帝君……东华帝君……竟然是白汐在凡间的丈夫?这……这怎么可能?!

白汐也彻底愣住了。她虽然猜到东华会出面,或许会训斥白奕,却万万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如此坦荡地……承认了!就这样,当着白奕的面,承认了他就是她那个被白奕和凤澜屡次贬低、被称为“蝼蚁”、“短命鬼”的凡间夫君!这件事,除了连宋殿下心知肚明,重霖仙官可能有所猜测却从不敢多言外,东华帝君从未对外人言及!他此刻承认,是为了……替她出气?还是……

她看着东华帝君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惊、酸涩、以及一丝……隐秘的悸动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东华帝君却不再看石化当场的白奕上神,目光转向白汐,语气依旧平淡:“还愣着做什么?丹方不想试了?”

白汐猛地回神,下意识应道:“……想。”

“那便走吧。”东华帝君说罢,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白奕上神,转身,紫袍曳地,径自朝着丹房的方向走去。

白汐看了一眼魂飞天外、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千岁的白奕上神,心中竟奇异地没有多少快意,反而有些空落落的。她抿了抿唇,快步跟上了东华帝君的步子。

走出很远,她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震惊、恐惧、乃至绝望的视线。而走在她前方的紫色身影,依旧挺拔孤清,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但白汐知道,有些东西,从东华帝君说出那句话起,就再也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