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的滴答声,在突然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老张盯着铁盒上的标记,机械手指悬在空中,微微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那种精密仪器在超负荷边缘的震颤,从金属关节传导到指尖。
“你知道这是什么?”苏小萌第一个打破沉默,她上前一步,手按在工作台边缘。
林三斤没说话,只是盯着老张的脸。那张疤痕交错的脸上,右眼瞳孔在收缩——不是生理反应,是光学变焦的声音,细微的机械嗡鸣。
“你知道多少?”老张反问,没看苏小萌,而是看着林三斤。
“一点。”林三斤从水槽边直起身,走到工作台对面,与老张隔桌相对,“我父亲是个工程师,战前在能源研究院工作。他留下了一些笔记,提到过‘小太阳’——一种低成本的辐射净化装置原型。”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林向明。”
这个名字让老张闭上了眼睛。三秒,五秒。再睁开时,机械眼中的光学焦点已经恢复正常,但某种更深的东西沉在了眼底。
“林工……”老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见过他。十五年前,在研究院的开放日。他演示了一种用日光聚焦原理净化污水的装置,像个大号的放大镜。我们这些被选中的学生围着他问问题,他很有耐心,说科技应该让普通人活得像人。”
工作台上的工具灯投下冷白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墙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铁柱坐在角落的地板上,还在看他的平板电脑,但声音已经调到了最小。老板趴在门边,耳朵竖起,监听着门外的动静。
“你怎么会见过他?”林三斤问,手指不自觉地握紧。
“因为那时候,我还是医学院的学生。”老张的机械手指终于落下,轻轻拂过铁盒上的标记,“被选去参观‘未来科技展’。你的父亲……他是少数几个愿意跟我们这些学生认真交谈的研究员。其他人要么高高在上,要么急着展示他们的专利能赚多少钱。”
苏小萌拿起铁盒,翻到背面。在更隐蔽的角落,还有一行激光蚀刻的小字,之前被锈迹遮盖了:“原型三号,热核聚变净化模块,林向明,2072年4月。”
“2072年。”她念出声,“大洗礼前五年。这东西已经存在这么久了?”
“存在,但从未公开。”老张从工作台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瓶东西——不是水,是透明液体,标签早已脱落,“酒精,医用级。消毒用的,但我偶尔会喝一点。要吗?”
林三斤摇头。苏小萌犹豫了一下,接过小杯子,抿了一口,然后剧烈咳嗽起来。
“纯度95%。”老张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金属喉结——如果那能称为喉结——上下滑动,“回到正题。小太阳项目,官方记录里在2074年就终止了,理由是‘技术不成熟、能耗比过高’。但私下里,研究院的一部分人还在继续。你的父亲是核心。”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林三斤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
“因为我的导师,陈建国教授,是项目的医学顾问。”老张又倒了一杯,“他负责研究辐射病的治疗方案。小太阳如果成功,他的工作就没了意义,但他还是全力支持。他说:‘医生应该让人健康,而不是在人生病后想办法收钱治疗。’”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虽然拉着厚厚的防辐射帘,但仿佛能透过布料看到外面的废土:“大洗礼发生的那天,我在医院实习。第一批辐射病人涌进来时,陈教授把我叫到办公室,给了我这个。”
老张解开护甲领口的扣子,从脖子上扯出一条项链。链子很普通,吊坠是个密封的金属管,只有小指粗细。
“他让我离开城市,往西南方向走,去一个坐标点。说如果小太阳项目还有人活着,会在那里汇合。”老张把吊坠放回去,“我去了。等了三个月,没有人来。第四个月,天空城的第一批侦察队出现,开始清场。我逃了,脸就是在那个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左脸的疤痕已经说明了一切。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铁柱平板电脑里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动画片配乐,还有老板偶尔舔爪子的声音。
“所以这个储存器,”苏小萌终于开口,拿起那个黑色方块,“里面装着的可能是小太阳的全部技术资料?”
“如果是原型三号,那就是最终版。”老张从她手里接过储存器,放在解码仪的插槽上,“但我们需要确认。而且更重要的是,搞清楚为什么天空城十年后才开始全力追捕——按理说这东西应该在大洗礼后的混乱中就消失了。”
解码仪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流,大部分是乱码。老张的手指在控制板上飞快操作,机械指尖与按键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三层加密,军用级。”他低声说,“第一层是标准的RSA-4096,我能破解。第二层是生物特征锁,需要林工本人的DNA样本或者虹膜数据,这个……”
“我有。”林三斤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膜层层包裹的小东西。展开,是一副老式眼镜,镜片已经碎裂,但镜框完好。
“他的眼镜。我母亲留下的,说上面有他的皮肤碎屑,也许……还有DNA。”
老张接过眼镜,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鼻托处取下一点积垢,放入解码仪侧面的分析槽。机器发出轻微的抽吸声。
“第三层是什么?”苏小萌问。
“不知道。可能是指令锁,需要特定密码。也可能是……”老张停下手,“陷阱程序。如果强行破解,会触发数据擦除,甚至物理销毁。”
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移动。1%……2%……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各自占据一角,形成微妙的对峙。
铁柱突然站了起来。
两米高的身躯几乎顶到天花板,灰褐色的皮肤在灯光下反射出岩石般的光泽。他走向工作台,脚步沉重但无声——这么庞大的体型能做到这一点,本身就令人不安。
苏小萌的手摸向靴子里的陶瓷匕首。
但铁柱只是站在桌边,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他的暗红色瞳孔里倒映着绿色的字符流,然后他抬起粗大的手指,指向屏幕上的某个位置。
“这里。”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石块摩擦声,“图案……和小猪佩奇的鼻子……一样。”
三个人同时看向屏幕。在滚动的乱码中,确实有一个重复出现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点。从特定角度看,确实有点像简笔画的小猪鼻子。
“是坐标。”老张反应过来,迅速调出符号出现的频率和位置,“用莫尔斯码的方式嵌入……圆圈是点,实心圆是划。老天,这是什么年代的加密方式?”
“我父亲喜欢老东西。”林三斤说,“他收集古董电报机,说数字时代让人忘记了等待的意义。”
解码继续。有了这个线索,第二层锁在十分钟后被打开。屏幕上弹出新的界面:一个简洁的目录树。
```
小太阳原型三号 - 技术档案
├── 核心原理与设计图
├── 材料清单与供应链
├── 组装工艺手册
├── 测试数据与改进日志
└── 特别注释 - 致我的儿子
```
最后一项让林三斤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老张看向他,用眼神询问。林三斤点头。
光标移动到“致我的儿子”上,双击。
屏幕暗了下去。不是黑屏,而是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橙黄色,像是黄昏时分的阳光。然后,一个男人的脸缓缓浮现。
他大约四十岁,戴着一副眼镜——就是林三斤手中的那副。头发有些凌乱,穿着白大褂,背景是实验室的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仪器。
“三斤,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那说明两件事。”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学者特有的清晰咬字,“第一,我已经不在了。第二,你找到了这个。”
林三斤的手指在桌下攥紧,指节发白。
“原谅我用这种方式跟你说话。我知道你更喜欢直接的方式,像小时候那样,我教你修自行车,你问我为什么车轮是圆的。”录像中的林向明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温柔,“但有些话,我必须这样告诉你。”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小太阳,如你所知,是一种辐射净化装置。但它不是用来净化土地的,三斤。至少主要目的不是。”林向明重新戴上眼镜,直视镜头——直视十年后的儿子,“它的核心功能,是中和‘诱导性辐射尘’——那种在大洗礼中使用的、故意添加了长半衰期同位素的粉尘。普通辐射几百年会衰减,这种粉尘的污染能持续几千年。”
苏小萌倒抽一口冷气。
“天空城——那时候还叫诺亚方舟计划——的高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地表恢复。他们需要废土作为缓冲区和资源提取场,需要地面上的人永远依赖他们提供的净化服务。”林向明的表情变得严肃,“我们发现这一点时,项目已经接近尾声。我和几个同事决定……留下备份。”
他看向镜头外,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说。
“储存器里是完整的技术资料,但我删除了一个关键参数:催化剂的制备温度。正确的温度是712摄氏度,我改成了1200度——在这个温度下,催化剂会失效,装置无法工作。真正的温度,我留在了其他地方。”
录像中的林向明拿起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座山,山顶有一个圆圈。
“你还记得吗,三斤?你七岁那年夏天,我们全家去爬山。你在山顶捡到一块透明的石头,说那是‘太阳的眼泪’。我告诉你那是石英,但你说它就是太阳的眼泪,因为握在手心里是暖的。”他的眼睛有些湿润,“我把参数刻在那块石头上了。我把它埋在了山顶那棵老松树下,向东三步,向下半米。”
画面开始波动,像是信号不稳。
“他们来了。我必须走了。三斤,如果你看到这个……不要复仇,不要恨。用这些知识,去做对的事。科技应该是让人活得像人,记得吗?我爱你,儿子。告诉你妈妈,我也——”
录像戛然而止。屏幕变黑。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解码仪散热风扇的嗡嗡声,还有铁柱平板电脑里,小猪佩奇在泥坑里跳动的轻微声响。
“汪。”老板第一个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所以我们现在得去爬山?在废土上找一座十年前的山?这比找草莓罐头还难。”
没人笑。
林三斤盯着黑屏,很久,才问:“这段录像的时间戳?”
“2077年3月12日。”老张查看数据,“大洗礼前七天。”
“他预见到了。”苏小萌轻声说,“他知道自己会被灭口。”
林三斤从老张手里拿回父亲的眼镜,小心地重新包好,放回贴身口袋。金属镜框隔着布料贴在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像是残留的体温。
“所以天空城追杀你们想要这个储存器,不是因为它有价值。”他说,声音异常平静,“是因为它有缺陷。他们不知道缺陷在哪,所以必须回收,或者确保它永远不会被破解。”
“但他们现在知道了。”老张指向窗外,“EMP脉冲可能没摧毁储存器,但一定会被探测到。他们会知道我们已经破解了第一层。追捕不会停止,只会升级。”
苏小萌走到窗边,掀开防辐射帘的一角。外面,废土的夜晚已经完全降临。没有星光,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探照灯光束,在辐射尘中形成模糊的光柱。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她说,“离开这座城市,去找那座山,找到那块石头。但在这之前——”
她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我们需要彼此信任。至少,需要知道各自到底想要什么。”她的目光落在林三斤身上,“你先说。”
林三斤靠在墙上,抱起手臂:“我要完成我爸的遗愿。让这个该死的技术真的能帮到人,不是成为另一个控制工具。”
“然后呢?”
“然后继续送我的外卖,如果废土还有外卖可送的话。”
苏小萌点头,看向老张。
医生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精,一饮而尽:“我要技术。义肢改造、辐射病治疗、一切能让废土民活得像人的技术。小太阳如果能成功,辐射病的研究就有了对照组,我可以救更多人。”
“包括治疗铁柱这样的变异?”林三斤问。
老张看向角落里的巨汉。铁柱正低着头,用手指在破碎的屏幕上抚摸小猪佩奇的轮廓,动作轻柔得不像能徒手拆墙的人。
“包括。”老张说,“但首先,我需要他保持稳定。变异是不可逆的,但我们可以让他……少受点苦。”
苏小萌最后看向铁柱:“你呢?你想要什么?”
铁柱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在昏光下像是两团余烬。他思考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举起平板电脑,指了指屏幕,又指了指天花板——指向天空的方向。
“佩奇……”他慢慢地说,“也想……看太阳。真的太阳,不是……屏幕里的。”
简单的话语,让房间里再次沉默。
老板打了个哈欠,趴回地上:“汪,所以结论是:我们要帮疯子科学家完成遗愿,帮酗酒医生做研究,帮变异巨汉实现童话愿望,顺便拯救废土。而报酬可能只是一块刻着数字的破石头。”
它看着林三斤:“你爸没给你留点实际的?比如黄金?或者至少,草莓罐头的储藏地图?”
林三斤终于笑了,这是进入这个房间后他第一次笑。
“有。”他说,走到工作台边,在解码仪的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重新亮起,显示出另一个隐藏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是:“给三斤的零花钱”。
点开,里面是一张电子地图,标记着十几个坐标点。每个点都有备注:
```
#07: B区沃尔玛地下仓库,战前罐头库存,注意辐射蟑螂巢穴。
#12: D区加油站,地下储油罐完好,可提炼燃料,注意变异鼬鼠。
#15:……
```
最后一个坐标点,备注是:“你最爱吃的草莓罐头,我囤了一箱。藏在老地方,你懂的。”
苏小萌看着地图,又看看林三斤,表情复杂:“你爸……还挺幽默。”
“他一直都是。”林三斤关掉地图,“所以,合作?”
他伸出手。
老张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机械手,最终用人类的那只手握了上去:“合作。”
苏小萌的手叠在上面。
铁柱犹豫了一下,把他巨大的、石质的手掌轻轻放在最上面,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压碎什么。
老板叹了口气,走过来,把一只前爪搭在铁柱的手背上:“汪,算我一个。但草莓罐头我要两罐,算精神损失费。”
手松开时,老张已经开始收拾装备:“我们不能在这里过夜。EMP脉冲会让天空城锁定这个区域,最多两小时,搜查队就会到。”
“去哪?”苏小萌问。
林三斤指向屏幕上,父亲留下的地图中的一个坐标。
“先去拿罐头。”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爬山。”
窗外,探照灯的光束扫过夜空,像一只巨兽的眼睛,在黑暗中搜寻它的猎物。
而在这栋破败大楼的五楼,一个临时组成的、奇怪的联盟,即将踏入更深的废土黑夜。
带着一个死者的遗愿,一只狗的贪吃,一个女孩的技术,一个医生的执念,和一个巨人最简单的愿望——
去看真正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