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在塌方点后改变了样貌。
混凝土墙壁被粗糙开凿的岩壁取代，应急灯光完全消失，只有探险队自己的照明设备在黑暗中撕开有限的光明。空气也变得不同——湿度升高，温度下降，呼吸时能看到白雾。更诡异的是，岩壁上有流水的声音，不是渗漏，是真正的地下河流，在岩石后面奔涌。
“我们离开了人工隧道段，进入了天然溶洞区域。”书虫对照着地图，语气困惑，“但根据战前地质资料，这一带不应该有大型地下空洞……”
话音未落，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手电的光，是自然光——从高处岩缝透下的、稀薄的、带着绿色的光。虽然微弱，但在这片绝对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上面有出口？”老张抬头。
“不太可能。”书虫计算着他们的深度，“我们现在至少在地下三百米，地表的光不可能穿透这么厚的岩层。”
继续前进。溶洞越来越开阔，水流声也越来越响。转过一个弯道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高近百米，宽不可测，洞顶垂落着成千上万根发光的钟乳石——不是普通的荧光，是鲜嫩的、生机勃勃的绿色，像春天新发的嫩芽。光线从钟乳石内部透出，照亮了整个洞穴。
而洞穴底部，是一片茂密的、发光的森林。
树木不高，但枝叶繁茂，叶片同样散发着绿色荧光。林间有溪流蜿蜒，水是清澈的，能看到水底发光的鹅卵石。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类似雨后泥土的气息，完全不同于废土的污浊。
最令人震惊的是，森林中央，有建筑。
不是废墟，是完好的、有人居住的建筑。木屋、石屋、甚至有一两栋战前样式的预制板房，沿着溪流错落分布。屋顶有炊烟升起，林间小道上有人影走动。
“地下……绿洲？”苏小萌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而且有人居住。”老杰克眯起独眼，“看起来至少有几百人。”
队伍小心翼翼地进入森林边缘。靠近了才发现，那些发光的植物并不是普通树木——它们的树干有金属光泽，叶片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有些枝条上甚至挂着小小的、发光的果实。
“辐射变异植物，但变异方向是……良性。”书虫采集了一片叶子，“光合作用效率是正常植物的三倍，而且能吸收土壤中的重金属和辐射物质。这些植物在自我净化环境。”
就在这时，森林里走出了几个人。
他们穿着用植物纤维编织的衣服，手持木制长矛——矛尖却是打磨锋利的金属。为首的是个老者，头发花白但身形挺拔，脸上有复杂的刺青图案，像是某种文字或图腾。
“止步。”老者开口，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外来者，报上你们的来意。”
林三斤上前一步：“我们从锈镇来，前往归乡岭。无意冒犯，只是路过。”
“归乡岭……”老者的目光锐利起来，“那地方已经被诅咒了。你们去做什么？”
“我们有必须去的理由。”
老者沉默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尤其在工程无人机上停留了很久。最后他说：“我是熔炉镇的长老，阿斯塔。跟我来，镇议会要见你们。”
他没有收缴武器，只是转身带路。队伍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熔炉镇比从远处看更大。沿着溪流两岸，分布着至少两百栋房屋，甚至有一个小型的集市，人们在交换物品。孩子们在发光树下玩耍，妇女在溪边洗衣，男人们在锻造炉前打铁——用废金属锻造工具和武器。
这里完全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地下社会。
“你们在这里生活了多久？”苏小萌忍不住问。
“大洗礼后，我们的祖先找到了这个洞穴。”阿斯塔回答，“那时这里还没有光，没有这些树。是我们的先辈种下了第一颗‘光种’，一代代培育，才有了今天的熔炉镇。”
“光种？”
阿斯塔指向那些发光的钟乳石：“那些是‘天光石’，能吸收地热和微弱辐射，转化成植物可利用的光谱。树是‘净光木’，能净化空气和水。我们在这里生活了十年，从未踏上过地面。”
镇中心是一座用整块巨石雕刻的建筑，像是神庙，又像是议事厅。阿斯塔带他们进去，里面已经有十几个人在等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相似的植物纤维服装。
“议会成员。”阿斯塔介绍，“熔炉镇由十三位长老共同管理。”
议会长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她的左半边脸覆盖着金属面具，面具与皮肤完美融合，边缘能看到细微的电路纹路。她的眼睛一只是人眼，一只是机械眼，此刻都注视着林三斤。
“我是议长，薇拉。”女人的声音很平静，“阿斯塔说你们要去归乡岭。为什么？”
林三斤简述了情况：小太阳技术、父亲的遗愿、天空城的阴谋。他没有隐瞒，因为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下社会，隐瞒可能带来更大的猜疑。
听完后，议会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林向明博士……”薇拉轻声说，“我听过这个名字。大洗礼前，他曾经参与过‘地下生态圈’的可行性研究。我们的光种技术，就是基于他团队留下的部分理论。”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一幅壁画前。壁画描绘的是一个发光的太阳，下方是绿色的大地和清澈的河流。
“熔炉镇的建立，最初就是为了验证一个理论：即使地表完全毁灭，人类也可以在地下重建文明。”薇拉转身，“但我们遇到了瓶颈。光种只能提供有限的光照，净光木只能净化有限的范围。我们被困在这个洞穴里，无法扩张。”
她看向林三斤：“你说小太阳可以净化整个废土……是真的吗？”
“根据我父亲的研究，是的。但它需要归乡岭作为‘锚点’启动。”
薇拉与长老们交换了眼神。然后她说：“我们可以帮你们。熔炉镇有通往归乡岭山腹的秘密通道，比你们的隧道更短、更安全。但作为交换，我们要小太阳技术的复制，以及……你们要帮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摧毁‘骨匠协会’。”薇拉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是盘踞在归乡岭山体内部的掠夺者，专门捕猎旅人，用他们的骨头制作工艺品和武器。我们的侦察队已经有七个人死在他们手里。”
骨匠协会。又一个废土上的新势力。
“他们有多少人？装备如何？”老杰克问。
“大约五十人，但占据地利。归乡岭山体内部像迷宫一样，他们熟悉每一条路。而且……”薇拉顿了顿，“而且他们有某种控制岩石的能力，能让通道在眼前封闭或打开。我们的几次进攻都失败了。”
“地磁控制技术。”书虫突然说，“归乡岭有强磁场，如果有人掌握了利用磁场操控岩石中金属微粒的方法，确实可以做到‘移山’的效果。”
交易达成。熔炉镇提供向导和补给，并开放秘密通道。作为回报，探险队要协助摧毁骨匠协会，并分享小太阳技术。
“但你们要小心。”薇拉最后警告，“骨匠协会不是唯一的威胁。归乡岭内部还有……别的东西。我们的侦察队曾经听到过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语，但那里不可能有人。”
“什么样的声音？”
薇拉摇头：“听不清内容，但充满悲伤和愤怒。有些人回来后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埋在山里，无法呼吸。我们称那些声音为‘旧日幽灵’。”
安顿下来后，队伍在熔炉镇休整一天。这里提供了干净的食物和水，甚至有一个简陋的医疗站，可以处理伤口。
林三斤肩膀的伤口终于得到了彻底治疗。镇里的医生用一种发光的苔藓制成药膏，敷上去后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光苔有促进细胞再生的功能。”医生解释，“但只能用于外部创伤，对内脏疾病无效。”
苏小萌在镇里的工坊找到了有趣的东西：一些战前遗留的科研设备，虽然老旧但还能用。她和陈小亮一起修复了两台工程无人机，并给所有设备充了电。
老杰克则带着手下与熔炉镇的守卫交流战术。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些地下居民虽然武器简陋，但战斗技巧高超，尤其擅长在黑暗中作战。
“他们能在完全无光的环境里，靠听觉和气流感知敌人的位置。”老杰克对林三斤说，“如果和他们并肩作战，我们的胜算会大很多。”
夜幕（如果地下有夜幕的话）降临时，熔炉镇点亮了更多的光种。整个洞穴笼罩在柔和的绿色光晕中，像是梦幻之境。
林三斤坐在溪边，看着发光的溪水流过。老板趴在他脚边，啃着一块熔炉镇特制的植物根茎饼。
“汪……这地方真好。”柯基含糊不清地说，“有干净的水，安全的食物，没有辐射……我都想退休了。”
“等一切结束了，也许可以回来。”林三斤说。
“结束？”老板抬头看他，“你觉得真的能结束吗？就算启动了小太阳，净化了废土，天空城那些人会善罢甘休？老杰克和铁锈帮的仇会消失？蛛网教团会放弃他们的‘母亲’？”
这些问题林三斤也想过，但没有答案。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总得有人开始做对的事。”
溪流对岸，杰克（真正的杰克）正在和熔炉镇的孩子们玩耍。少年坐在轮椅上，但脸上露出了十年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那些发光的孩子围着他，给他看自己用植物纤维编织的小动物。
这一幕让林三斤感到一丝慰藉。至少，他们救下了一个孩子。
深夜，他躺在熔炉镇提供的客房里，却无法入睡。脑中不断回响着薇拉的话：“旧日幽灵……充满悲伤和愤怒的声音……”
父亲选择归乡岭作为锚点，真的只是因为地质条件合适吗？
还是那里藏着别的秘密？
辗转反侧中，他听到门外有细微的动静。不是脚步声，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林三斤立刻警觉，抓起放在枕边的刀，悄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他看到一个影子——不是人影，是矮小的、四条腿的影子，在走廊里慢慢移动。
老板？
不对，老板在隔壁房间。
他轻轻推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但地上有痕迹——湿润的、带着荧光粉尘的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脚印，但形状怪异，脚趾位置有爪痕。
脚印延伸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后。那是熔炉镇的档案室，薇拉说过里面保存着镇史和战前资料。
林三斤跟了过去。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光。他推门进入，看到的情景让他愣住了。
档案室中央，站着一个……生物。
大约一米高，有着近似人类孩童的轮廓，但全身覆盖着银灰色的金属鳞片，关节处有复杂的机械结构。它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光滑的曲面，上面投影着不断变化的光斑，像是某种视觉系统。
最诡异的是，它正在翻阅一本厚重的战前图册，金属手指翻页的动作精准而轻柔。
听到动静，生物转过头来。虽然它没有眼睛，但林三斤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你不该来这里。”生物发出声音，不是通过嘴，是通过胸口的发声器。声音是合成的，但带着奇怪的韵律，像是人类说话的语气。
“你是什么？”林三斤握紧了刀。
“我是‘回声’。”生物说，“旧日幽灵的使者。”
它放下图册，金属身躯发出细微的嗡鸣：“我观察你们一整天了。你们要去归乡岭，要启动小太阳。但你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唤醒‘母亲’。”回声说，“你们以为归乡岭只是一座山？不，它是坟墓。大洗礼中死去的人的集体意识，被强磁场困在了山体里，变成了你们所说的‘幽灵’。”
林三斤想起了死水湖里陈建国刻下的名单，想起了隧道里那些绝望的涂鸦，想起了实验室里那些被当成实验品的人。
“小太阳的共振会放大那些意识。”回声继续说，“如果处理不当，整座山都会……哭泣。那些积累十年的悲伤和愤怒，会像海啸一样冲垮任何接近的人。”
“那为什么我父亲还要选择那里？”
“因为林向明博士知道真相。”回声说，“他想做的不是简单地启动设备，是给那些亡灵一个……解脱。小太阳净化辐射的同时，也会净化那些被困的意识，让他们安息。”
生物向前走了一步，金属脚掌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音：“但赵日天不知道这点。他只想把技术变成武器。如果他先一步到达，用错误的方式启动小太阳，那些亡灵会变成……别的东西。充满怨恨的能量体，足以摧毁半径几十公里内的一切。”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曾经是人类。”回声的投影脸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脸轮廓，是个小女孩，“大洗礼时，我和父母躲在归乡岭的避难所里。但避难所塌了，所有人都被埋在里面。我的意识不知为何……转移到了这个机械躯体里。我在山里游荡了十年，听着那些亡灵的哭泣。”
它（她？）指向窗外归乡岭的方向：“我是唯一的‘活着的亡灵’。所以我来警告你们：小心骨匠协会，他们已经被山里的怨气腐蚀了；小心蛛网教团，他们崇拜的‘母亲’其实就是亡灵集合体；更要小心天空城，他们的贪婪会毁灭一切。”
说完这些，回声转身走向档案室深处。那里有一扇暗门，林三斤之前没注意到。
“等等！”他喊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生物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因为我也想解脱。十年了，我累了。”
暗门滑开，回声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闭，严丝合缝，看不出痕迹。
林三斤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的信息。如果回声说的是真的，那么归乡岭的真相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
他回到房间，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人。没人睡得着了。
“亡灵集合体……”苏小萌脸色发白，“这听起来像科幻小说里的概念。”
“但在强磁场环境下，意识能量被束缚是可能的。”书虫沉思，“战前有过相关研究，称为‘地磁记忆效应’。如果大量人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以极端情绪死亡，他们的脑电波可能会被记录在当地的磁场里。”
“那不就是……鬼？”老杰克的一个手下嘀咕道。
“科学意义上的‘鬼’。”书虫点头，“但更危险，因为它们是真实的能量存在，可以影响现实。”
老张看向林三斤：“那我们还去吗？”
“必须去。”林三斤说，“如果赵日天先到，后果更严重。而且……那些亡灵，他们应该得到安息。”
第二天一早，队伍在熔炉镇广场集结。薇拉派出了十五名最精锐的守卫加入他们，由阿斯塔带领。加上原有的队伍，总共五十二人，十二台无人机。
“秘密通道的入口在洞穴北侧。”阿斯塔说，“穿过一条地下河，就能抵达归乡岭山腹。但要注意，那条河是‘骨匠协会’的巡逻路线。”
出发前，薇拉给了林三斤一个小金属盒：“这是我们镇的光种核心。如果你们成功了，把它放在归乡岭的最高处。它会吸收小太阳的能量，把光传播到更远的地下，让更多地方变成绿洲。”
林三斤郑重接过。
秘密通道确实隐蔽——入口在一道瀑布后面，水流掩盖了所有痕迹。穿过瀑布，是一条狭窄的天然隧道，只能单人通行。无人机不得不折叠成运输模式，由人力拖拽。
隧道里漆黑一片，只有头盔上的灯照明。水声在耳边轰鸣，空气潮湿闷热。走了大约一小时后，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自然光，是火光。
还有声音。
人类的惨叫声，和某种……咀嚼声。
阿斯塔示意队伍停下。他独自潜行到前方侦察，几分钟后回来，脸色难看。
“骨匠协会的人。”他压低声音，“他们在‘处理’俘虏。三个……可能是从地面抓来的旅人。”
“多少人？”
“八个骨匠，但他们在举行仪式，没有警戒。”
林三斤看向老杰克。老掠夺者咧嘴一笑，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偷袭很顺利。骨匠协会的人完全没料到会从瀑布方向出现敌人，八个人在三十秒内被全部解决。但等林三斤他们赶到时，俘虏已经死了两个，只剩一个奄奄一息。
那是个年轻女人，身上有天空城的制服徽章——但不是士兵，是文职人员。她的双腿被截断了，断面粗糙，像是用钝器硬生生砸断的。
“为什么……”女人意识模糊地呢喃，“我们只是送信的信使……”
阿斯塔蹲下来检查她的伤势，摇头：“失血太多，救不了了。”
林三斤握住她的手：“谁派你们来的？送什么信？”
“赵部长……给蛛网教团的密信……在……在我的背包里……”女人咳出血沫，“他们说……合作……清除所有……去归乡岭的……”
她的话没说完就断了气。
苏小萌找到她的背包，从里面翻出一个防水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手写的协议：
```
致蛛网教团大祭司：
天空城能源部愿意提供以下条件，换取贵方协助：
1. 提供归乡岭内部通道地图。
2. 在预定时间启动山体内的“共振干扰器”，阻止任何人启动小太阳。
3. 清除所有非我方人员。
作为回报：
1. 天空城承认蛛网教团对归乡岭的“圣地”所有权。
2. 提供净化后的土地一百平方公里，供贵方建立地上国度。
3. 共享小太阳技术(武器化版本)。
签署人:赵日天
```
“他们联手了。”老张倒吸一口凉气，“天空城加蛛网教团，再加骨匠协会的话……”
“骨匠协会可能还不知道这个协议。”书虫分析，“蛛网教团一向独来独往，不会轻易与外人分享权力。他们可能只是想利用骨匠协会挡在前面，自己坐收渔利。”
无论如何，情况更复杂了。现在他们不仅要面对骨匠协会，还要提防蛛网教团和天空城的伏击。
队伍继续前进。穿过隧道后，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归乡岭的山腹内部。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山腹是空的。
不是天然空洞，是被人工掏空的。整个山体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螺旋上升的结构，像是某种巨型机械的内部。岩壁上布满了金属平台、管道、阶梯和吊桥，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直到消失在数百米高的黑暗中。
而在山腹的中央，矗立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根直径至少二十米的圆柱体，从洞底一直延伸到洞顶，表面覆盖着复杂的机械结构和发光纹路。它在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沉睡巨人的心跳。
圆柱体周围，有十二个较小的支柱环绕，每个支柱顶端都有一个平台。平台上……有人影在活动。
骨匠协会的大本营。
“那就是归乡岭的核心。”阿斯塔指着中央圆柱，“根据熔炉镇的古老传说，那是战前修建的‘地磁稳定器’，用来控制这座山的异常磁场。但看样子，骨匠协会把它改造成了别的东西。”
林三斤用望远镜观察。圆柱体表面，隐约能看到……骨头。无数的骨头，被镶嵌在金属结构里，排列成诡异的图案。有人类的头骨，也有变异生物的骨骸，全都散发着不祥的荧光。
“他们在用骨头……增强磁场？”苏小萌猜测。
“可能是某种邪教仪式。”书虫说，“或者，他们真的发现了用生物遗骸操控磁场的方法。”
计划必须重新制定。强攻显然不行——对方占据地利，人数不明，还有可能操控地形。
“我们需要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老杰克说，“分三路：一路正面佯攻，一路从侧面潜入，第三路直接去圆柱体底部，看看能不能从内部破坏。”
“我去圆柱体。”林三斤说。
“太危险了。”苏小萌反对。
“我有钥匙。”林三斤拿出父亲留下的那把，“如果圆柱体真的是地磁稳定器，那它可能和小太阳有关。钥匙也许能派上用场。”
最终分组：老杰克带领熔炉镇守卫正面佯攻；阿斯塔带一队人从右侧迂回；林三斤、苏小萌、老张、老板和陈小亮（操控无人机）组成突击队，尝试潜入圆柱体底部。
行动开始。
老杰克的人先开火，吸引骨匠协会的注意。果然，山腹各层的平台上涌出了大量人影，至少有五十人，都穿着用骨头装饰的护甲，手持骨制武器。他们居高临下射击，火力很猛。
趁着混乱，林三斤的突击队沿着阴影快速移动。陈小亮的无人机用光学迷彩伪装，在前方探路。
圆柱体底部有一个入口，被骨质的闸门封闭。门口有两个守卫，很快被无声解决。
闸门很厚，但材质是骨头和金属的混合物。林三斤尝试用钥匙——没想到真的有用。钥匙插入一个不起眼的锁孔，闸门内部的机械结构开始转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螺旋阶梯，阶梯壁上镶嵌着发光的骨头，提供照明。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味和……某种甜腻的香气，像是焚香。
向下走了大概五十米，阶梯尽头是一个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有一个东西。
那不是机器，也不是祭坛。
是一颗……心脏。
巨大的、搏动的、半透明的心脏，悬浮在半空中，由无数根血管般的管线连接着天花板和地板。心脏内部，能看到流动的荧光液体，和……人影。
几十个、几百个人影，被困在心脏内部，像琥珀里的昆虫。他们的脸紧贴着半透明的壁膜，嘴巴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最恐怖的是，林三斤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有隧道里涂鸦上提到的“小雅”，有实验室休眠舱里的“安娜”，甚至……有他在父亲旧照片里见过的、那些大洗礼前的普通人。
所有这些人的意识，都被困在了这里。
而心脏的下方，跪着一个身穿白骨长袍的老人。他正在低声吟唱，每唱一句，心脏就搏动一次，释放出一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波纹。
老人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没有皮肤。肌肉和骨骼直接暴露在外，眼睛是两个深陷的黑洞，但里面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
“欢迎。”老人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同时在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你们终于来了。母亲……一直在等你们。”
林三斤举起了武器：“你是谁？”
“我是骨匠协会的大祭司，也是……母亲的声音。”老人（如果还能称之为老人）张开双臂，“这座山，这些亡灵，还有所有死在大洗礼中的人……我们都是母亲的一部分。而你们，是母亲苏醒的最后钥匙。”
他的目光落在林三斤手中的钥匙上，幽蓝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了：
“把钥匙给我。让母亲完整。让所有死者……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