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刺鼻,混合着一种无形的恐慌,萦绕在VIP病房外的走廊里。洛雨桐紧紧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顾言之被推进手术室前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毫无血色的脸,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
“雨桐……别怪叶辰哥……”他虚弱地抓住她的手腕,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他可能只是太生气了,不是故意推我下楼的……你千万别为了我,和他吵架……”
这话语,看似求情,却像最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洛雨桐最敏感的神经。不是故意?那楼梯转角处的监控偏偏坏了?当时只有他们两人在场!言之都这样了,还在为叶辰开脱!
一股混杂着心疼、愤怒和被背叛的火焰,“腾”地一下在她胸腔里燃起,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烧成灰烬。
她猛地站起身,高跟鞋敲击在医院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如同她此刻失控的心跳。她甚至没有等医生最终的手术结果,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狮,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冲回了家。
“砰——!”
别墅沉重的大门被她狠狠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叶辰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着落地灯翻阅一本厚重的德文原版工业设计年鉴。这是他少有的、能让自己从琐碎家务和压抑情绪中暂时抽离的方式。灯光勾勒出他沉静的侧脸,与洛雨桐携风带雨闯入的暴怒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的平静,在她眼中,成了冷酷无情的证明。
“叶辰!”
她几步冲到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明媚的眼睛此刻布满红丝,死死地瞪着他,那眼神里的怨恨和失望,几乎要凝成实质。
叶辰合上书,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他这种洞悉一切的沉默,更是彻底点燃了洛雨桐的怒火。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尖声质问,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撕裂,“言之现在还躺在手术室里!他的腿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损伤!你知不知道他对于他那样身体的人意味着什么?!”
叶辰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不是因为指责,而是因为“永久性损伤”这个词。顾言之对自己,倒是真下得去手。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再说最后一次,我没有推他。是他自己踩空了。”
“自己踩空?”洛雨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尖锐而刺耳,“叶辰,你编谎话能不能编得像样一点?言之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来陷害你?啊?!他图什么?!”
“图什么?”叶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眼神锐利地扫过她,仿佛在问她,也仿佛在问自己。图你的信任,图洛家的产业,图把我彻底从你心里赶出去……这些,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对一个已经预设了立场的人,解释是苍白的。
他的沉默,在洛雨桐看来就是无可辩驳的心虚。
积压的怒火、对顾言之的心疼、以及对叶辰“死不悔改”的失望,在这一刻彻底淹没了她。她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指向门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带着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
“去!现在就去医院!跪在言之的病床前,给他道歉!祈求他的原谅!”
“否则——”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决绝,“我们就离婚!”
“离婚”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响。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叶辰身体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虽然细微,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轰然碎裂。他看着她,仔仔细细地,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他看着那张曾经让他心动的、明媚的脸庞,此刻因为愤怒和偏执而显得有些扭曲。他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如今却只剩下对他厌恶和指责的眼睛。
五年婚姻,最终换来的,是她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为了另一个男人,逼他下跪,并以离婚相胁。
多么讽刺。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荒凉和自嘲。
这笑声让处于暴怒中的洛雨桐微微一怔,心底莫名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更汹涌的怒火覆盖。
“你笑什么?!”她厉声问。
叶辰止住笑,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也陌生得可怕。仿佛之前所有压抑的情感、所有的痛苦和不甘,都在那句“离婚”之后,被某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所取代。
“洛雨桐,”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你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甚至比陌生人还不如。陌生人间尚存一丝基本的礼貌,而她在看他时,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怀疑。
洛雨桐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心脏莫名一紧。他的眼神太奇怪了,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痛苦、挣扎甚至祈求,只剩下一种……让她感到心悸的空寂。
但她来不及深究,维护顾言之的念头占据了绝对上风。
“因为你做的事,连陌生人都不如!”她口不择然地反击,“叶辰,我真没想到你会是这种人!卑鄙!无耻!”
叶辰静静地听着她的谩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她指责的对象与自己无关。
直到她骂得有些喘不过气,停下来狠狠瞪着他时,他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那周身骤然凝聚的低气压,却让盛怒中的洛雨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距离很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片冰封的荒原,再也找不到一丝属于她的倒影。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调,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所以,在你心里,那个处处是破绽、需要你不断维护的顾言之,永远都比我这个……和你同床共枕五年的丈夫,更值得信任,是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了洛雨桐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是,想继续用更恶毒的语言攻击他,来掩盖自己内心深处那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可是,在对上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时,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诡异地卡住了。
而叶辰,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问出这个问题,仿佛只是为他这五年的付出,做一个最后的、悲哀的注脚。
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决绝,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彻底的告别。
然后,他不再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却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孤寂。
“叶辰!”洛雨桐在他身后,不甘心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空旷的客厅里,只剩下洛雨桐一个人,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胜利了吗?她逼退了他。
可是,为什么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反而像是破开了一个大洞,有冰冷的风,呼呼地往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