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那阵撕裂脏腑的剧痛，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了。
但它带走的东西，却没有回来。
叶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他从床上滚落，却无力再爬起，汗水浸透的衣物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身体的虚脱感很重，像刚刚跑完一场耗尽生命的马拉松。然而，比身体更空的，是他的胸膛左侧——那个原本应该因为情感而跳动的地方。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慢悠悠地，却无比坚定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他强迫自己坐起身，背靠着冰冷的沙发，在依旧昏暗的晨光中，闭上了眼睛。他需要确认一件事，一件比他的生命或许更重要的事。
他开始拼命回想。
不是想那些背叛、伤害和冰冷的言语，而是想最初，想那个一切的起点。
那棵樱花树。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都如同高清影像般刻在脑海里——温暖的春日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粉色花瓣，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甜腻的花香。她穿着那条他至今还能准确描述出细节的白色连衣裙，裙摆被风微微吹起。她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星河，然后，她踮起脚尖……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不，画面没有中止，画面在继续播放。他“看到”自己俯身，吻住了她。他“看到”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她的睫毛轻轻颤动。
但是……
没有了。
那份如同电流窜过四肢百骸的悸动呢？那份让整个世界都失去声音、只剩下彼此心跳的轰鸣呢？那份几乎要冲破胸膛、将他整个人都点燃的、滚烫而笨拙的爱意呢？
统统没有了。
记忆变成了一部被抽走所有背景音乐和情感音效的默片。色彩鲜艳，动作清晰，唯独……没有灵魂。他像一个最冷静的局外人，在观看一段属于陌生人的浪漫邂逅。他知道“叶辰”当时应该很幸福，很激动，但他，此刻的这个叶辰，却再也无法共情那份感觉。
那片区域，在他的情感版图上，变成了一块绝对光滑的、反射不出任何光芒的冰面。他试图站上去，却只能滑倒，只能感受到刺骨的冷。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不可能！
他又尝试去回忆其他时刻——他第一次在商学院演讲台下，被她自信张扬的笑容击中的瞬间；他熬夜为她做出一份完美的竞标方案，她惊喜地跳起来抱住他时，他内心的满足和柔软；甚至是争吵后，她一次微不足道的妥协给他带来的、愚蠢的希望……
一遍，又一遍。
如同一个疯狂的考古学家，在自己情感的废墟上拼命挖掘，试图找到一点能证明这里曾有过文明的火种。
然而，每一次挖掘，带回手的，都只有更加冰冷和坚硬的、名为“遗忘”的冻土。
忘情丹……它剥夺的不是记忆，是记忆的温度。
这个认知，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几乎将他击垮。
“呵……呵呵……”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绝望和自我嘲讽。他以为自己能冷静地面对情感的剥离，直到他真的失去了，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酷刑——你明明记得你曾拥有过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却再也感受不到它的一丝光芒和温暖。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洛雨桐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休息得并不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神情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不耐。她似乎是听到了一点动静，过来查看。
晨光熹微中，她看到了坐在地板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的叶辰。她皱了皱眉，第一反应不是关切，而是麻烦。
“你一大早坐在地上干什么？还嫌不够乱吗？”她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烦躁。
她的声音，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叶辰濒临崩溃的精神防线。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最后的希冀的光芒。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虚弱和急切，脚步踉跄了一下，却不管不顾地冲到她面前。
“雨桐！”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手指冰凉得像铁钳，带着细微而急促的颤抖。
洛雨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腕上传来的冰冷和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她试图挣脱，却被他攥得更紧。
“你干什么？！放开我！”她恼怒地低斥。
叶辰却像是听不见，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投入进去，寻找那个答案。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慌和渴望而变得嘶哑、破碎：
“雨桐……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他几乎是命令般低吼，眼神执拗得可怕。
“你告诉我……你还爱我吗？”
他问出了这个问题。这个他曾在心底问过自己千百遍，却从未敢真正向她寻求确认的问题。在此刻，这不仅仅是一个问题，这是他验证自己是否还“活着”的唯一坐标。如果她还爱他，哪怕只有一丝一毫，是不是就能证明，他曾经感受过的那份爱，不是他的幻觉？是不是就能填补他心中那块可怕的、冰冷的空白？
洛雨桐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癫狂的男人，他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滚着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痛苦和绝望。这副样子，与她记忆中那个无论遇到什么都沉稳冷静、甚至有些淡漠的叶辰，判若两人。
爱？
这个字眼在此刻的情景下，显得如此突兀和可笑。
他们之间，在经历了那么多争吵、猜忌、尤其是昨天他那“推人”的恶行之后，还谈什么爱？
在她听来，这不过是他又一次试图引起她注意、甚至是操控她情绪的、新的可笑手段罢了。也许，是为了逃避对顾言之的道歉和责任？
一股强烈的厌烦和无力感涌上心头。她累了，真的累了。应付公司的危机，照顾病弱的顾言之，现在还要面对他莫名其妙的“发神经”。
她用力，狠狠地，甩开了他的手。
因为用力过猛，她的指甲甚至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叶辰！”她拔高了声音，眼神里充满了不耐和冰冷，“你大清早的发什么神经？！”
她揉了揉被他攥得发红的手腕，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毫不留情的驱逐意味：
“我很累！没空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说完，她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一眼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传染上某种晦气。她决绝地转身，离开了卧室，并且，“砰”地一声，带上了房门。
将那彻骨的寒冷，和一片死寂的、无声的绝望，彻底关在了他的世界里。
叶辰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保持着被她甩开的姿势。
手背上那细微的刺痛，远不及她话语和眼神带来的万分之一。
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在他眼中彻底熄灭了。
世界，万籁俱寂。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然后，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左胸的位置。
那里，不再疼痛。
也不再……为那个叫洛雨桐的女人，跳动。
他知道了答案。
不是从她那里得到的，而是从他自身这片情感废墟上，确认的。
他的眼里，曾经全是她。
而她的眼里，早已没有了他。
不仅没有了他，甚至没有了一丝，对他这个“人”最基本的，好奇与怜悯。
他存在与否，痛苦与否，于她而言，已轻如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