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笼罩了洛家别墅,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沉重。
自从那晚在厨房冷汗直流后,又被洛雨桐无视后,叶辰变得更加沉默。那种沉默,并非赌气或受伤,而是一种彻底的、从内而外的沉寂。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投下石子,也激不起半分涟漪。他依旧履行着“家庭主夫”的职责,准备三餐,打理家务,但眼神里不再有任何温度,动作机械得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洛雨桐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说,她刻意忽略了这种变化。福伯的死,像一根刺,短暂地扎了她一下,但很快就被顾言之每日的“病弱需要关怀”和公司日益严峻的形势所带来的焦虑所覆盖。叶辰的“安静”和“顺从”,在她看来,或许是那次“离婚”威胁终于起了作用,他终于认清了现实,学会了“安分”。
这种“安分”,在某些人眼里,便成了可乘之机。
晚餐的气氛一如既往地凝滞。只有餐具轻微碰撞的声音。
饭后,洛雨桐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上楼或去书房,而是罕见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显得有些踌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叶辰正在收拾餐桌,背影挺拔却疏离。
“叶辰。”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意识到的底气不足。
叶辰动作未停,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这种无视让她心头莫名窜起一丝火气,但想到顾言之的请求,她又强行压了下去,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合理”一些。
“你……你之前那些关于市场分析和未来趋势的判断,还有你电脑里存的一些旧的商业计划书……”她斟酌着用词,“反正你现在也不接触这些了,放着也是浪费。”
叶辰擦拭桌面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窗玻璃的倒影里,他看到她脸上那混合着别扭和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情。
“言之他……”洛雨桐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下意识地放柔了些,“他最近想深入学习一下商业运作,为以后接手部分家族生意做准备。但他经验还浅,需要一些……嗯,一些高屋建瓴的视角和成熟的案例来参考。”
她抬起头,看向叶辰那依旧背对着她的、冷漠的背影,终于说出了核心目的:“你把那些资料整理一下,拷贝一份给言之吧。就当是……帮帮他,也是为洛氏的未来储备人才。”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辰缓缓直起身,将手中的抹布放在一旁。他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洛雨桐脸上。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毫无价值的物品,又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无聊透顶的戏剧。
他的沉默,让洛雨桐感到一阵难堪的心虚,但这种心虚迅速转化为了恼怒。他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她?她这是在为洛家的未来考虑!言之那么好学上进,他叶辰既然有能力帮一把,为什么不肯?
“你反正也不用了,放在你电脑里也是落灰!”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种强行赋予的“正义感”,“言之需要学习,你帮帮他怎么了?这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叶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无形的寒意。“洛雨桐,你知不知道,那些你口中‘落灰’的东西,是什么?”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脑子里那些被顾言之灌输的浆糊。
“那是‘辰星集团’三年前放弃的一个次级卫星通讯项目初步构架,里面涉及的部分加密算法思路,至今仍被北美某军事承包商视为高度机密。那是三年前我针对南美能源市场做的风险推演模型,里面预判的三种政局变动可能,有两种在去年已经应验,相关衍生品市场因此波动超过千亿。那甚至还有一份,我标注为‘废弃’的,关于利用生物传感技术进行早期疾病筛查的商业计划书草稿,其核心原理,与目前顾言之背后那个境外实验室正在申请专利的方向,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
他每说一句,洛雨桐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专业术语,但她能听懂“军事机密”、“千亿市场”、“专利”这些词汇背后代表的巨大价值和……风险。
“这些资料,”叶辰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却字字千钧,砸在洛雨桐的心上,“一旦泄露出去,轻则引发国际商业纠纷,让‘辰星’乃至洛氏陷入无尽的诉讼和制裁;重则,会被某些势力利用,扰乱金融市场,甚至威胁地区安全。你让我把这些,当作‘学习资料’,交给顾言之?”
洛雨桐被他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量惊呆了,心脏砰砰直跳。但她立刻想到了顾言之那双清澈的、带着求知欲的眼睛,以及他信誓旦旦的保证——“雨桐,我只是想学习叶辰哥宏观的思维方式,绝对不会外泄,更不会做任何不利于洛氏的事情……”
信任,再次压倒了她刚刚升起的一丝疑虑和恐慌。
“你……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她色厉内荏地反驳,仿佛声音大就能证明自己正确,“言之不是那种人!他怎么可能做危害洛氏的事情?他只是学习而已!你就是嫉妒!嫉妒言之的才华和上进心,嫉妒爸爸和家族长辈都看好他,所以才不肯帮他,还用这些大帽子来压我!”
“嫉妒?”叶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蕴含的讽刺,让洛雨桐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是啊,我嫉妒。”他居然承认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嫉妒他有一个如此……‘信任’他的你。”
这话像一根针,微妙地刺了洛雨桐一下,但她立刻将其归咎为叶辰的酸葡萄心理。
“你到底给不给?”她失去了耐心,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叶辰,别忘了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洛家给的!让你贡献一点过时的知识怎么了?就当是回报洛家对你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回报洛家……”叶辰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了。他看着她,这个他曾经倾尽所有去爱、去守护的女人,此刻为了另一个男人,如此理直气壮地,要求他献上自己最后的、作为商业王者尊严的残骸。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他没有再争论。
也没有愤怒。
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却又冰冷刺骨的眼神,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书房。
“明天早上,你要的东西,会放在书房桌上。”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死寂。
洛雨桐看着他消失在书房门后的背影,松了一口气,目的达成的喜悦冲淡了之前那一丝不安。看,他还是妥协了。她就知道,只要搬出洛家,他最终都会屈服。
她立刻拿出手机,欣喜地给顾言之发去了信息:「言之,他答应了!明天就能拿到资料!」
书房内。
叶辰打开了那台尘封已久的、性能却依旧顶尖的加密电脑。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他没有去触碰那些真正核心的、敏感的文件夹。
而是新建了一个文档。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带起残影。一行行看似合理、引经据典、数据详实的市场分析和“未来趋势预测”被敲打出来。其中巧妙地嵌入了几个经过精心伪装的、指向性极其明确的错误预判和逻辑陷阱。任何一个有野心的、试图照此执行的人,都会在不久的将来,迎来一场精准的、毁灭性的失败。
他又随手找了几份早已被市场验证为彻底失败的、他当年用来测试团队能力的“钓鱼”项目书,稍作修改,使其看起来像是因“时运不济”而搁浅的瑰宝。
最后,他将这些文件打包,加密,存入一个普通的U盘。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商业帝国的蓝图,而是洛雨桐冷漠转身的背影,是顾言之那虚伪的笑容。
他轻轻摩挲着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枚染血U盘的冰冷触感。
“想要吗?”他对着空气中无形的敌人,无声地低语,“那就都拿去吧。”
“连同我,为你们准备好的……坟墓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