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家庄园那场冰冷的雨,仿佛将叶辰骨子里最后一点热气也带走了。他被半强制地“休养”在洛家偏宅,名义上是静心调养,实则是变相的软禁。曾经需要他运筹帷幄的书房,如今已与他无关;曾经对他恭敬有加的佣人,此刻眼神里也多了几分闪烁与疏离。
他住的房间,虽然依旧整洁,却透着一股无人问津的清冷。窗外是洛家精心打理的花园,此刻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也失了往日的鲜艳,只剩下湿漉漉的、沉甸甸的绿。
叶辰靠在窗边的旧沙发上,身上只随意搭了条薄毯。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原本合身的家居服此刻显得空荡荡的,清晰地勾勒出他消瘦的肩胛骨轮廓。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某处,仿佛在看雨,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那碗洛雨桐“特意嘱咐”厨房送来的“安神汤”,已经凉透,原封不动地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他本能排斥的古怪药味。
身体的虚弱如同跗骨之蛆,时刻啃噬着他的精力。丹毒的侵蚀让他时常感到胸闷气短,手脚冰凉。但更磨人的,是那种被全世界抛弃、所有付出都被轻易抹杀的巨大荒谬感和无力感。福伯担忧却欲言又止的眼神,洛雨桐日益冰冷的背影,洛明、洛远等人偶尔路过偏宅时那毫不掩饰的轻蔑笑意……一切都像钝刀子割肉,凌迟着他仅剩的尊严。
就在这死寂的午后,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守在门外的、名义上是照顾实为监视的佣人似乎拦了一下,但来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佣人犹豫片刻,还是让开了。
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深色商务风衣、约莫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他名叫韩枫,曾是叶辰在执掌洛氏核心业务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以敏锐的市场洞察力和雷厉风行的执行力著称,是叶辰当年麾下“五虎将”中最年轻,却也最受信赖的一个。
然而此刻,韩枫脸上没有了往日在商场上拼杀时的锐气与果决,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和几乎无法掩饰的痛心。
当他看到窗边那个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时,韩枫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他记忆中那个运筹帷幄、谈笑间便能决定数亿项目、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手胆寒的叶先生吗?
那时的叶辰,是商业帝国里冉冉升起的新星,是无数年轻创业者仰望的标杆。他站在演讲台上,目光如炬,逻辑清晰,字字珠玑,能轻易点燃全场的热血;他在谈判桌上,从容不迫,步步为营,总能以最小的代价为公司赢得最大的利益;他对待下属,虽要求严格,却从不吝啬指点与提携,韩枫自己就是受益者,从一个懵懂的实习生被一路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项目负责人。
可如今……
眼前的人,憔悴得如同秋日枝头最后一片枯叶,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开来。那双曾经洞察世事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荒芜的死寂,连愤怒和不甘都似乎被消耗殆尽。
韩枫只觉得一股酸楚猛地冲上鼻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快步上前,声音因为激动和难过而带着压抑的颤抖:
“先生……您,您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叶辰似乎这才被他的声音惊动,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了韩枫脸上。他认出了来人,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表示无碍的笑容,但那弧度尚未扬起便已消散,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是韩枫啊……”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你怎么来了?公司……最近还好吗?”
都到了这种境地,他问出的,竟然还是公司。
韩枫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痛心疾首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什么礼仪分寸,猛地蹲下身,平视着叶辰那双空洞的眼睛,几乎是低吼着说道:
“先生!都什么时候了,您还问公司?!您看看您自己!看看您现在的样子!”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悲愤:“先生,您醒醒吧!您还记得您是谁吗?您曾是执掌千亿商业帝国的叶辰!是那个让对手闻风丧胆、让合作伙伴争相追捧的商业巨子!您的眼光应该放在全球市场的风云变幻上,您的手笔应该决定着行业的未来走向!您怎么能……怎么能为了一个……”
他顿了一下,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带着无尽的失望和愤怒吐了出来:
“为了一个洛雨桐!一个眼里心里根本没有您、甚至可能……可能巴不得您早点消失的女人!就这样磋磨自己,把自己困在这方寸之地,任由那些小人作践?!”
韩枫的话语,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叶辰早已麻木的心上。每一个字,都撕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昔日的辉煌与如今的落魄,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是啊,他曾是叶辰。那个骄傲的、强大的、足以掌控自己命运的叶辰。
而不是现在这个,连一碗来历不明的汤药都不敢轻易拒绝,连行动自由都被限制,连最基本的尊严都需要靠别人施舍的可怜虫。
叶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垂下了眼眸,浓密而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可能翻涌的情绪。他放在薄毯上的手,指节微微蜷缩,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能说什么?
告诉韩枫,他曾经多么深爱洛雨桐,爱到愿意为她收敛所有锋芒,甘愿隐于幕后?
告诉韩枫,他以为那是家,是港湾,所以放下了所有戒备?
告诉韩枫,那碗“安神汤”可能有问题,福伯的死疑点重重?
这一切,在铁一般的事实和他如今这副不堪的躯体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可笑可怜。
所有的辩解,都抵不过韩枫那句——“一个眼里心里根本没有您的女人”。
他无言以对。
看着叶辰沉默地垂下头,那副默认甚至近乎认命的样子,韩枫心中怒火与悲痛交织,却又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有些心结,外人无法解开。有些屈辱,必须亲自洗刷。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先生,我们……我们几个老部下,一直在关注您的情况。洛明、洛远那两个混蛋在集团里上蹿下跳,排除异己,很多您当年定下的战略都被他们搅得一塌糊涂!‘云端之城’项目更是被他们弄得乌烟瘴气!我们都不信您会像他们说的那样……那样不堪!”
他紧紧盯着叶辰,仿佛想从那双死寂的眸子里重新点燃一丝火星:“先生,您不能倒下去!绝对不能!只要您点个头,只要您还有重头再来的意愿,我韩枫,还有外面很多受过您恩惠、相信您能力的人,都愿意跟着您干!离开洛家,我们一样能闯出一片天!”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在这清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丝绝望中的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簇火苗。
叶辰依旧垂着头,没有任何回应。仿佛韩枫说的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的心脏,在那片死寂的冰原之下,似乎被这滚烫的忠诚和毫不掩饰的怜悯,狠狠地灼烫了一下。
冰层,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缝。
韩枫等了许久,最终只等到一片沉默。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站起身,看着叶辰仿佛要与身下的沙发融为一体的颓唐身影,沉声道:“先生,您好好想想。我……我先走了。您保重身体!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说完,他最后痛心地看了一眼叶辰,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
叶辰依旧保持着垂眸的姿势,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消瘦、隐约可见青色血管的手背。
韩枫的话,像警钟,在他空旷的心房里反复撞响。
“磋磨至此……”
“眼里无您的女人……”
“重头再来……”
他缓缓闭上眼,将眼底那翻江倒海般的痛苦、屈辱、以及一丝被强行唤醒的、微弱却无比坚韧的东西,彻底掩藏。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究还是挣脱了束缚,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鬓角灰白的发丝中,无声无息。
昔日下属的怜悯,如同一面最残酷的镜子,照出了他此刻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而这,或许正是打破那层自欺欺人外壳的……第一把重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