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书房的百叶窗，在光滑的红木书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那个普通的黑色U盘，就静静地躺在光带中央，像一枚等待引爆的定时炸弹。
叶辰站在窗前，背影沐浴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他一夜未眠，眼底却不见疲惫，只有一片沉淀后的、冰冷的清明。他听着身后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知道，审判的时刻，到了。
洛雨桐几乎是踩着点走进书房的。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桌上的U盘，脸上瞬间绽放出一种混合着如愿以偿的轻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顾言之有所交代的喜悦。她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拿。
“等等。”
叶辰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她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经过一夜的煎熬与抉择，他心中那片荒原似乎已经被一场大火烧过，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洛雨桐，”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像是在进行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陈述，“在你拿走它之前，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那双被偏见和所谓“信任”蒙蔽的眼睛，直视她灵魂深处。
“你可知，你手中这个小小的U盘，一旦它所承载的信息，通过顾言之的手，哪怕只是泄露出去万分之一，会在这潭看似平静的商界深水里，引发多大的风波？会卷起多高的海啸？”
他向前一步，逼近她，无形的压力弥散开来。
“你口口声声说，他只是‘学习’。那我告诉你，这里面任何一份看似‘过时’的框架性文件，其背后关联的产业链、资本线和政商网络，都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就拿那份你认为是‘落灰’的南美能源推演来说，里面涉及的两个关键矿产公司的股权结构分析，直接指向目前正在进行的、涉及千亿资金的跨国并购案。一旦外界得知‘辰星’三年前就对此有过精准预判，并且判断依据流入市场，你猜，那些国际秃鹫和竞争对手，会怎么做？”
洛雨桐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又是这些危言耸听！
叶辰没有停顿，继续道，声音更冷：“还有那份生物传感技术的草稿。你以为它废弃了？它的核心算法思路，是目前全球至少五个顶级实验室竞相争夺的焦点。专利壁垒尚未完全形成，任何一点思路的泄露，都可能让前期数百亿的研发投入打水漂，甚至引发国际知识产权领域的恶战。顾言之背后那个实验室，恰好就在这个领域深耕。你确定，他拿到这份‘参考资料’，真的只是为了‘学习’宏观思维，而不是为了……‘借鉴’具体思路？”
“够了！”洛雨桐猛地打断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声音尖锐起来。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叶辰这种仿佛永远智珠在握、永远在居高临下审视他人的姿态！尤其是，他审视的对象，是她全心全意信任的顾言之！
“叶辰！你还有完没完？！”她一把抓起桌上的U盘，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证明自己正确和捍卫顾言之的清白的圣物。她仰着头，眼神里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和固执的鄙夷。
“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了！说来说去，不就是几份破文件吗？被你说得像是掌握了国家机密一样！你就是见不得言之好！见不得他上进！见不得所有人都欣赏他、信任他！”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因为激动，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言之他温柔、善良、知恩图报！他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么不堪？他要是真有那么坏，他怎么会一次次不顾自己的身体来帮我？怎么会在我爸去世后，一直默默支持我？啊？！你告诉我！”
她往前逼近一步，几乎是指着叶辰的鼻子质问，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他的脸上。
“你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嫉妒言之比你更得人心，嫉妒他即使身体不好，也比你更努力、更值得托付！你守着这些没用的东西，不就是想证明你还有价值吗？我告诉你叶辰，在洛家，在你我之间，你这些所谓的‘商业机密’，一文不值！”
“你信他，”叶辰看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却依旧美丽的容颜，听着她字字诛心的指控，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火苗，终于被这盆冷水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没有留下。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却又重得仿佛承载了五年来所有的重量，“你信他，不信我。”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一个鲜血淋漓、残酷至极的陈述。
五年的夫妻，耳鬓厮磨，朝夕相处，他以为即便爱情消失，至少也该存有一丝基本的了解和信任的底色。
可如今，在她眼里，他所有的谨慎、所有的警告、所有基于事实和逻辑的分析，都变成了源于“嫉妒”的“危言耸听”。而顾言之那个漏洞百出、全靠演技和谎言堆砌的形象，却成了她坚定不移的信仰。
多么讽刺。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荒诞，听得洛雨桐心头莫名一颤，竟有些毛骨悚然。
他笑够了，才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和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冰冷。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没有不甘。
只有一个“好”字。
仿佛在说：如你所愿。既然你选择相信他，那就承担相信他的一切后果。
这个过于平静的反应，反而让洛雨桐有些不知所措。她预想中的激烈争吵、他的据理力争，全都没有出现。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突然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的冰川，冷得让她陌生，甚至……让她心底隐隐生出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她攥紧了手中的U盘，那冰凉的金属外壳硌得她手心生疼。
“你……你少装出这副样子！”她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甩下一句，“总之，东西我拿走了。你记住，这是为了洛家的未来，是为了帮助一个值得帮助的人！不像你，自私又狭隘！”
说完，她像是生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情，紧紧握着那个U盘，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叶辰一个人，和满室冰冷的阳光。
他缓缓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刚才放置U盘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光滑的桌面，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小小装置留下的、微不足道的痕迹。
然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干净修长、却仿佛已经沾染了无形鲜血的手指。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洛雨桐，你会后悔的。”
“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今天亲手递出去的，不是通往未来的阶梯……”
“……而是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而我，将在地狱的入口，看着你们……万劫不复。”
他的低语，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一场由她亲手推动的、指向毁灭的齿轮，已经开始缓缓转动。而置身风暴中心的她，却浑然不觉，甚至还在为终于帮助了“值得帮助”的人而沾沾自喜。
信任，有时候，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