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万丈深海艰难地浮上海面,每一次挣扎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和令人窒息的阻力。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腔,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生与死交界地带的独特气息。然后是听觉,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像某种催命的符咒,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还有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似乎并未停歇的、淅淅沥沥的雨声。
叶辰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大片惨白的光晕和晃动的人影。过了好几秒,才逐渐对焦。
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特有的、毫无生气的白色天花板。他微微偏过头,看到了挂在床头支架上的输液袋,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通过细长的软管,汇入他手背的静脉。那里埋着留置针,贴着白色的胶布,传来隐隐的刺痛。
他的身体像是被重型卡车反复碾过,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和虚脱。胸口更是沉闷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旧风箱在拉扯,带着隐约的钝痛。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火烧火燎。
“辰哥!你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和浓重担忧的熟悉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辰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到了守在病床边的陈默。他这位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也成为他商业帝国左膀右臂的挚友,此刻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微敞,显然已经在这里守了不知多久。
“医生!医生!他醒了!”陈默一边按响床头的呼叫铃,一边俯下身,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沙哑,“老天,你总算醒了……你知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后面的话,陈默没有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掩饰泛红的眼眶。他接到医院电话赶来时,看到叶辰毫无生气地躺在抢救室里,身上插满各种管子的样子,心脏几乎都停止了跳动。
叶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极其干涩沙哑的气音。
陈默立刻会意,连忙用棉签沾了温水,小心地湿润他干裂的嘴唇,又用吸管喂他喝了少量温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但随之而来的咳嗽又牵扯得他全身剧痛,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别急,别说话,你先缓一缓。”陈默连忙扶住他,眉头紧锁,“你这次……真是太凶险了。体内还有不明毒素侵蚀的迹象……医生说再晚送来半小时,后果不堪设想。”他看着叶辰苍白如纸、瘦削得几乎脱相的脸,拳头不自觉握紧,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心疼,“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一个人倒在雨里?还弄成这个样子?洛雨桐呢?!”
最后那个名字,像是一根刺,轻轻扎了一下叶辰麻木的神经。他闭上眼,浓密而微颤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没有回答。那是一种连提及都觉得疲惫和……毫无意义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专属于某个人的手机铃声,尖锐地划破了病房里刚刚恢复的宁静。
是叶辰的手机。陈默之前帮他收了起来,此刻正放在床头柜上充电。
屏幕亮起,清晰地显示着来电人的名字——
洛雨桐。
陈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愤怒。他几乎想立刻伸手挂断,或者直接把这个吵人的东西扔出窗外。
叶辰却缓缓地、再一次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那个不断闪烁的名字上,眼神空洞得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
在陈默阻止之前,他用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极其艰难地、颤抖着,伸向了手机。他的动作很慢,每移动一寸,都似乎耗尽了刚刚积聚起来的一点力气。
“辰哥!别接!”陈默低吼道,“她现在打来还能有什么好事?!”
叶辰仿佛没有听见。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冰凉的手机外壳,然后,用力按下了接听键,并且,点开了免提。
他需要听。
他需要亲耳确认。
确认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甚至可能已经停止为“洛雨桐”这个名字跳动的心,是否还会因为她的言语,而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多余波澜。
“叶辰!”
电话刚一接通,洛雨桐那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愤怒,甚至是一丝气急败坏的声音,就立刻从听筒里炸开,充斥了整个病房,与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形成了刺耳的对比。完全没有一句关于他身体状况的询问,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忧。
“你是不是动了言之的投资款?!”她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那笔钱是不是你偷偷转走了?我就知道!你嫉妒言之的成功,嫉妒他拿到了那么好的项目!你是不是见不得洛家好,见不得我好?!”
叶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因为虚弱和某种极致的隐忍,而微微泛白。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我告诉你叶辰!”洛雨桐的声音更加尖利,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理直气壮的愤怒,“你赶紧把那笔钱还回来!那是言之辛辛苦苦赚来的,是洛氏救命的钱!你别想耍花样!否则……否则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你别让我……别让我彻底瞧不起你!”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试图用羞辱来逼迫他就范的无力感。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未停的雨声,和监护仪规律的声响,在为这通荒谬绝伦的问责电话,伴奏。
陈默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恨不得立刻对着电话那头那个愚蠢的女人破口大骂!
叶辰却忽然,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一种……彻底解脱后的,荒芜。
他对着手机,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微弱却清晰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砾摩擦,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最后决绝:
“洛雨桐……”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之间……”
“原来……真的,只剩下……钱了。”
说完,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挂断电话。
手指一松,手机滑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洛雨桐在电话那头似乎还在急切地喊着什么,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闭上眼,将头偏向另一边,不再去看那依旧亮着的屏幕,也不再理会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再无瓜葛。
陈默猛地抓起手机,直接按下了挂断键,然后将它狠狠扔回床头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看着病床上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生气的叶辰,胸口堵得发慌,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重而无奈的叹息。
原来,心死之后,连愤怒,都成了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