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8:02:02

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海水般退去。

苏暖猛地睁开眼,胸腔里残存着火焰灼烧般的疼痛——那是前世葬身火海时最后的记忆。可眼前不是吞噬一切的烈焰,而是化妆间里柔和的水晶灯光,鼻尖萦绕着浓郁的玫瑰香气,混合着粉底和香水的气味。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那件米白色缎面礼服。

这件礼服。

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来。三年前,陆明轩亲自为她挑选的订婚宴礼服,他说这颜色衬得她像一朵清晨的百合。那时的她满心欢喜,全然不知这纯洁的颜色即将被染上多么肮脏的算计。

“暖暖,发什么呆呢?”熟悉到令人作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暖的身体瞬间僵硬。透过化妆镜,她看见林薇薇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正凑过来,手里拿着一支口红,笑得温柔无害。那张脸,在前世的最后时刻,还挂着胜利者般怜悯的微笑,看着她被困在火海中。

“你看你,唇妆都淡了。”林薇薇动作自然地就要替她补妆,“今天可是你和明轩的大日子,得漂漂亮亮的才行。”

就在林薇薇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苏暖猛地侧身避开。

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疏离。

林薇薇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怎么了暖暖?太紧张了吗?放心,明轩那么爱你,陆阿姨也对你很满意,以后你就是陆家少奶奶了。”

陆家少奶奶。

这五个字像针一样刺进苏暖的耳膜。前世,她确实成了所谓的“陆家少奶奶”,然后呢?父亲气急攻心住院时,陆明轩以“资金周转”为由拖延医疗费;母亲为保住老铺四处求人时,林薇薇以“闺蜜”身份“好心”建议她把铺子交给陆家“专业管理”;而她自己在陆家像个高级保姆,伺候婆婆,辅佐丈夫,最后换来的是那场精心策划的“意外”火灾。

“我只是有点闷。”苏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她缓缓站起身,礼服裙摆在灯光下流淌着柔滑的光泽,“想一个人待会儿。”

“可是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林薇薇还想说什么。

“我知道。”苏暖打断她,转身走向化妆间的露台,“五分钟就好。”

露台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室内令人窒息的香气。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苏暖扶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不是梦。

指尖触摸到的冰凉金属、远处宴会厅隐约传来的音乐声、甚至手腕上那块陆明轩去年送的卡地亚手表——秒针正在规律地跳动。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她重生了。

回到了三年前,这场改变她命运的订婚宴上。

“冷静,苏暖,你必须冷静。”她低声自语,强迫自己进行深呼吸。前世的记忆在脑中飞快梳理:今晚,在双方亲友和众多商业伙伴的见证下,陆明轩会当众宣布订婚,然后陆母王秀芹会“顺口”提出,既然两家要成为一家人,不如把苏家那间地段不错的祖传老铺并入陆家正在筹备的新品牌,作为“新婚礼物”。

当时的她沉浸在爱情幻梦中,父母又碍于面子不愿当众驳亲家面子,竟就那样含糊应了下来。那间位于老城区中心、虽然老旧但拥有百年字号和固定客群的“苏记茶点铺”,就此成了陆家商业版图的第一块垫脚石。

然后是配方。然后是客户资源。然后是一切。

直到苏家被榨干最后一滴价值。

苏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她抬手摸了摸盘发——发间那支珍珠发簪还在。这是母亲今天早上亲手为她戴上的,说是外婆的遗物,能保佑她幸福。

幸福?

不,她要的不是虚妄的幸福,而是让那些伤害过她和她家人的人,付出代价。

她转身回到化妆间,林薇薇已经不在,大概是去前面应酬了。苏暖快步走向自己放在沙发上的手包——一只香奈儿经典款,也是陆明轩送的“礼物”之一。她拉开拉链,手指在内衬里摸索。

硬质的U盘还在。

这是她前世的习惯,总喜欢在手包内衬藏一个微型U盘,备份重要文件。而今天早上出门前,鬼使神差地,她把老铺的产权文件扫描件、父亲手写的配方传承公证副本,还有……那支录音笔里的文件,都拷贝了进去。

录音笔。

苏暖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三个月前,陆明轩喝醉回家,她无意中听到他在阳台打电话,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轻蔑与算计:“苏家那间铺子位置是真好……老头老太太死脑筋不肯扩张,等暖暖嫁过来,还不是我说了算……配方?那些老掉牙的东西改改包装就能卖高价……”

当时的她如遭雷击,慌乱中按下手机录音键,后来又特地转存到这支便携录音笔里。前世,她因为爱和自欺欺人,始终没有勇气公开这段录音,只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听着,心一点点冷掉。

而现在,这段录音将成为她最有力的武器之一。

“暖暖?”化妆间的门被推开,苏母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温和的担忧,“怎么还在这儿?前面客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看着母亲尚显年轻、还未被病痛和愁苦侵蚀的面容,苏暖的眼眶瞬间发热。她快步上前,紧紧拥抱住母亲。

“妈……”声音有些哽咽。

“这孩子,真是紧张坏了。”苏母轻轻拍着她的背,笑道,“别怕,爸爸妈妈都在呢。明轩那孩子我们都看着,会对你好好的。”

苏父也走了进来,这位一辈子与面粉、烤箱打交道的老手艺人,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神情有些局促,但看向女儿的眼神满是慈爱:“暖暖,要是不想出去,爸去跟陆家说,咱们改天……”

“不。”苏暖松开母亲,擦去眼角不经意溢出的湿意,脸上扬起一个坚定的笑容,“爸,妈,我们出去。今天有很多事,需要说清楚。”

苏父苏母对视一眼,总觉得女儿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是哪里,又说不上来。只是那眼神,不再是往日那种温软的、带着些天真依赖的神情,而是像淬过火的琉璃,清澈而坚硬。

宴会厅设在五星级酒店的翡翠厅,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光芒,鲜花簇拥,衣香鬓影。陆明轩一身定制西装,正游刃有余地与几位中年商人交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英俊斯文。看见苏暖一家进来,他立刻结束谈话,面带温润笑意迎上来。

“暖暖。”他自然地伸手想揽她的肩。

苏暖不着痕迹地侧身,去挽住了母亲的手臂。

陆明轩的手落了空,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完美掩饰:“叔叔阿姨也来了,这边请,我爸妈刚才还念叨你们呢。”

陆家父母坐在主桌旁。陆父陆振国端着架子,微微颔首。陆母王秀芹则上下打量着苏暖,目光尤其在苏暖手腕上的表和手中的包停留片刻,才扯开一个笑容:“亲家来了,快坐快坐。暖暖今天可真漂亮,我们家明轩有福气。”

话语亲热,眼神却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苏暖扶着父母落座,自己坐在母亲身旁,脊背挺得笔直。她能感觉到林薇薇在不远处看着她,那目光如有实质。也能感觉到在场许多宾客投来的视线——羡慕的、审视的、看热闹的。

司仪是陆家请来的知名电视台主持人,说了一串吉祥话后,将话筒交给了陆明轩。

“感谢各位长辈、亲友今天莅临,见证我和暖暖人生中重要的时刻。”陆明轩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大厅,深情款款,“我和暖暖相识五年,这五年来,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光……”

苏暖静静听着,前世她也曾被这些话感动得落泪。现在听来,每一个字都虚伪得可笑。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注意到陆母正对几位富太太指着她说着什么,大概是在炫耀“未来儿媳”的“懂事”和“嫁妆”。

该来了。

果然,在陆明轩一番深情告白、交换订婚戒指的流程走完后,陆母王秀芹笑吟吟地站了起来。

“趁着今天大喜的日子,我也想说两句。”她接过司仪递来的话筒,“明轩和暖暖要结婚了,我们两家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我们陆家是做食品生意的,暖暖家呢,有个祖传的老铺子,手艺那是没得说,就是地方小了点,经营方式老了点。”

苏父的脸色微微变了。

苏暖轻轻按住父亲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就想着啊,”陆母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热情,“既然是一家人,不如咱们把资源整合整合。我们家出钱出人,把老铺重新装修,扩大规模,做成连锁品牌!这铺子呢,就当暖暖的嫁妆带过来,以后赚了钱,还不是他们小两口的?亲家,你们说是不是?”

话音落下,不少宾客露出恍然和羡慕的表情。在旁人听来,这简直是陆家大方,要帮着亲家发展祖业。

只有苏暖知道,所谓的“整合”,就是吞并。所谓的“嫁妆带过来”,就是产权转移。前世,父亲就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架在“为女儿好”、“别不识抬举”的道德高地上,含糊地点了头。

“陆阿姨。”苏暖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透过陆母还未关闭的话筒传了出去。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陆母愣了愣,随即笑道:“暖暖有什么话要说?是不是也觉得阿姨这个主意好?”

苏暖没有笑。她走到主桌前的小舞台上,从司仪手里接过另一只话筒。灯光落在她身上,米白色礼服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而她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首先,感谢各位今天前来。”她先向宾客微微鞠躬,礼仪无可挑剔,然后转向陆家父母,语气礼貌而疏离,“陆叔叔,陆阿姨,关于老铺的事情,我想可能需要更正几点。”

陆明轩眉头微皱,上前一步想接过话筒:“暖暖,这些商业上的事,我们私下再……”

“正是因为是商业上的事,而且关系到我家祖传的产业,才更应该在这么多见证人面前说清楚。”苏暖侧身避开他的手,目光直视陆母,“第一,苏记茶点铺,是我曾祖父创立,传到我父亲手中的家族产业。它的所有权,目前百分之百属于我父亲苏建国先生,从未,也绝不会作为任何人的‘嫁妆’。”

场下响起轻微的骚动。

陆母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你这孩子,这话说的,嫁过来不就是一家人了吗……”

“第二,”苏暖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陆阿姨说陆家出钱出人帮我们扩张,我很感谢这份心意。但苏记的经营理念是‘匠人精神,百年传承’,我们看重的是手艺的传承和食物的本味,而非盲目扩张连锁。这一点,我父亲和我意见一致。”

苏父在台下,看着女儿挺直的背影,眼眶忽然发热。他从未听过女儿用如此清晰、坚定的语气谈论老铺。他一直以为,女儿对这些老传统没兴趣。

“第三,”苏暖的目光缓缓转向陆明轩,这个她曾爱过、也恨透了的男人,此刻正用混合着惊愕和警告的眼神看着她,“关于两家合作的可能性,我认为应该建立在公平、透明、互惠的基础上,有明确的协议和界限,而不是模糊的‘一家人’说法。毕竟,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

陆明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压低声音,带着威胁的意味:“暖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别闹了,下来。”

“我没有闹。”苏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开,清晰无比,“我只是在订婚宴上,澄清一些可能引起误解的事实。这难道不是对双方,对在座各位关心我们的亲友,负责任的态度吗?”

“你——”陆母气得脸发红,想说什么,被陆父拉了一下。

场面一时尴尬。司仪试图打圆场:“哈哈,新娘子很有商业头脑嘛!好事好事,那咱们继续下一个环节……”

“还有最后一件事。”苏暖从手包的内袋里,掏出了那支银色的便携录音笔。在陆明轩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她按下了播放键。

嘈杂的背景音后,是陆明轩带着醉意、充满算计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寂静下来的宴会厅中:

“……苏家那间破铺子,也就位置值点钱……等结了婚,还不是我说了算?那些老配方改改包装,弄点网红概念,价格翻十倍都有人买……老头老太太懂什么经营,碍事的话就给点钱打发回乡下……”

录音不长,只有三十多秒。

但这三十秒,足以让全场鸦雀无声。

陆明轩的脸先是涨红,继而惨白。陆家父母目瞪口呆。宾客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林薇薇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的酒杯微微颤抖。

苏暖关掉录音笔,看向陆明轩,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陆明轩,这就是你口中‘最重要的光’?这就是你对苏家祖业、对我父母的态度?”

“伪造的!这是伪造的!”陆明轩反应过来,厉声否认,额角青筋跳动,“苏暖,你为了悔婚,竟然用这种下作手段!”

“是否伪造,可以请专业机构鉴定。这段录音的存在,我三个月前就已告知你,并给过你解释的机会。”苏暖平静地说,这是实话,前世她确实私下问过,换来的是陆明轩的痛哭流涕和巧言辩解,而她心软选择了相信。“至于悔婚——”

她深吸一口气,当众摘下了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刚刚戴上的钻石订婚戒指。戒指在灯光下闪烁,冰凉地躺在她的掌心。

“基于你和你家庭对我和我家人缺乏最基本的尊重与诚意,基于这段录音所揭示的真实想法,”苏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我,苏暖,在此宣布,与陆明轩先生的婚约,即刻解除。”

她将戒指轻轻放在面前的主桌上。

“今晚宴会所有费用,苏家会承担一半。给各位带来的困扰,深表歉意。”她再次向宾客鞠躬,然后转身,走向台下脸色激动又复杂的父母,一手挽住一个,“爸,妈,我们回家。”

“站住!”陆母尖厉的声音响起,“苏暖!你把话说清楚!你当众这么污蔑我儿子,想一走了之?没门!还有,那铺子的事……”

苏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侧过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铺子的事,刚刚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陆阿姨,如果您对产权有任何疑问,可以咨询您的律师,或者,”她顿了顿,“我们法庭上见。”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的混乱、陆明轩的低吼、陆母的尖叫,以及全场炸开的议论声,挺直脊背,挽着父母,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这片璀璨而虚伪的灯火。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味道。

身后是喧嚣未平的宴会厅,眼前是沉静广阔的夜色。

苏暖知道,战斗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这第一步,她走得干净利落。

她握紧了父母的手,轻声说:“爸,妈,对不起,让你们受惊了。但有些事,我们必须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

苏父看着女儿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回家。爸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苏母则悄悄抹了抹眼角,用力点头。

车子驶离酒店,霓虹渐远。苏暖靠在车后座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前世的一幕幕:父亲病床前绝望的眼神,母亲哭红的双眼,老铺招牌被摘下换成陌生的商标,还有那灼热吞噬一切的火焰……

再睁开眼时,眸中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陆明轩,林薇薇,所有伤害过我们的人。

这一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们的游戏,按我的规则来。

她从手包深处摸出那个U盘,紧紧攥在掌心。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