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苏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桂花糕的甜香在空气中浮动,混合着茉莉花茶的清苦。苏暖小口吃着父亲刚蒸好的糕点,温热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这是记忆深处最踏实的味道。
“慢点吃,锅里还有。”苏母将茶杯往女儿手边推了推,眼圈还有些微红,但情绪已经平复许多。
苏建国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份产权文件的复印件,粗糙的手指抚过纸面。这份三年前做过公证的文件,此刻在他手中沉甸甸的。
“暖暖,”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苏暖放下筷子,抬眼看向父亲。客厅暖黄的灯光下,父亲额角的皱纹比记忆中要浅一些,但眼中的困惑和担忧是真切的。
“三个月前。”她选择说部分实话,“我无意中听到陆明轩打电话……说了一些关于铺子的话。当时很震惊,但还抱着一丝幻想,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所以你就去查了产权,还录了音?”苏母忍不住插话,语气复杂,“你这孩子,怎么一个人憋着这么大的事……”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苏暖轻声说,“说你们看好的准女婿,其实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们家?说我最好的朋友,其实早就和他勾搭在一起?这太荒谬了,连我自己都不愿意相信。”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苦涩:“直到今天,在化妆间,林薇薇想给我补妆时,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和陆明轩车里的一模一样。那一刻,所有的自欺欺人都碎了。”
半真半假的话最难拆穿。香水味是真,三个月前的录音是真,只有“今天才发现”是假。但这已足够解释她今晚的决绝。
苏建国长长叹了口气,将文件放下:“是爸看走眼了。陆家……陆明轩那孩子,平时看着斯文有礼,没想到……”
“不是您的错。”苏暖握住父亲的手,掌心传来熟悉的、带着面粉老茧的触感,“是他们太会演了。但现在还不晚,我们及时止损了。”
“可是暖暖,”苏母忧心忡忡,“今晚这么一闹,你的名声……以后可怎么……”
“妈。”苏暖打断她,语气坚定,“为了一个好名声,就要赔上我们家几代人的心血,赔上您和爸的后半生吗?陆明轩那通录音,在场的人都听见了。该丢脸的是他们陆家,不是我们。”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深沉,远处高楼零星的灯光像散落的星子。
“而且,名声不是靠忍气吞声得来的。”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黑暗,面容在灯光下清晰而坚定,“是靠实力挣来的。苏记茶点铺传了四代,靠的是手艺,是口碑。只要我们把这门手艺做好,把铺子经营好,谁还能说我们半个不字?”
这番话让苏建国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随后是欣慰。女儿长大了,不只是年龄,是那种看透世事后依然选择向上的坚韧。
“你说得对。”他缓缓点头,“铺子不能丢。你太爷爷传下来的东西,不能在我手上败了。”
“不止不能败。”苏暖走回桌前,目光灼灼,“爸,我们要把它做得更好。让苏记这个招牌,不止在老街坊里有名,要让整个城市,甚至更远的人都知道。”
苏母看着父女俩,虽然心里还有些忐忑,但也被这股劲头感染了:“可是……怎么做好?现在生意本来就难做,那些网红店、连锁店到处都是……”
“所以我们要不一样。”苏暖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几个收藏的视频,“妈,您看。这是最近很火的短视频平台,很多传统手艺人在上面发作品,点赞量很高。”
屏幕上,一位老师傅正在制作糖画,灵巧的手腕转动间,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跃然而出。弹幕和评论里满是惊叹和赞美。
“这是……”苏母凑近看。
“这是传播。”苏暖又划到另一个视频,是年轻女孩直播做苏绣,一边绣一边讲解针法历史,观看人数好几万,“不是要我们跟风做网红,是要让更多人看到,真正的好手艺是什么样子。”
苏建国也凑过来看,眼中逐渐亮起光:“这个好……这个法子好!不花钱打广告,就是让人看咱们怎么做东西!”
“对。”苏暖点头,“我们不用学那些花里胡哨的营销,我们就做最实在的——让大家亲眼看着一块点心是怎么从原料变成成品的。看着您怎么揉面,怎么调馅,怎么掌握火候。这是别人学不来的。”
客厅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三个人围在手机前,讨论着可能性,规划着细节。苏暖心里涌起暖流——前世直到家破人亡,他们一家三口也没有这样齐心协力的时刻。
“不过……”苏建国突然想到什么,“铺子现在的情况不太好。上个月的流水才刚够交房租,好些老主顾被新开的连锁面包店抢走了。要重新做起来,得先有点本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苏暖说,“我手里还有些积蓄,不多,但够简单装修和买基础设备。至于客流——”她顿了顿,“爸,陈叔……还在吗?”
“老陈?”苏建国一愣,“在是在,但自从……唉,自从铺子生意不好,我不好意思总让他来,就让他先回家歇着了。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陈建国,苏记的老师傅,跟了父亲二十多年。前世陆家接管铺子后,第一个辞退的就是陈叔,因为他不肯交出几道秘传点心的完整配方。后来苏暖听说,陈叔回了乡下老家,没两年就郁郁而终。
“陈叔的手艺,是铺子的魂。”苏暖认真地说,“明天我去找他。铺子要重开,不能没有他。”
正说着,苏暖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陆明轩”。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苏暖看着那个名字,眼神冷了下来。她按下接听键,同时点开了录音功能。
“苏暖!”陆明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失去了往日的温文,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疯了吗?你知道你今晚干了什么?!”
苏暖将手机放在桌上,打开免提,让父母也能听见。
“我很清楚。”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我解除了一个建立在欺骗和算计上的婚约。”
“欺骗?算计?”陆明轩气极反笑,“那段录音是伪造的!是你不想结婚编出来的借口!苏暖,我真是看错你了,没想到你这么有心机!”
“是吗?”苏暖淡淡反问,“那需要我联系专业机构做声纹鉴定吗?或者,请当时也在场、听你打过那通电话的张经理出来作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明轩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强硬。
“你……”他的语气软了一些,试图换一种策略,“暖暖,我们好好谈谈行吗?我知道你今天生气,是我妈说话太直,让你误会了。但咱们五年的感情,你就这么不要了?”
“误会?”苏暖几乎要冷笑出声,“陆明轩,你母亲当众要我家的铺子当嫁妆,你那段录音里清清楚楚的算计,这是误会?五年感情?如果你对我的感情,就是想着怎么把我家的东西变成你陆家的,那这种感情,我不要也罢。”
“苏暖!你别太过分!”陆明轩终于撕破脸,“你以为退了婚,你就干净了?我告诉你,今晚的事传出去,看谁还敢娶你!还有你家那个破铺子,你以为能撑多久?没有我陆家的资源,等着倒闭吧!”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苏暖声音更冷,“还有,陆明轩,如果我发现有任何关于我的不实谣言传出来,或者苏记遇到任何‘意外’的麻烦——那段录音的完整版,包括你提到怎么打点相关部门、怎么做假账的内容,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市场监管部门和税务局的邮箱里。”
“你……”陆明轩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你还录了什么?!”
“你猜?”苏暖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客厅里一片安静。
苏建国和苏母看着女儿,眼神复杂。他们从未见过女儿如此……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凛凛。
“暖暖,”苏母担心地开口,“他会不会真报复……”
“他会,但他不敢太明目张胆。”苏暖关掉录音,保存文件,“我刚才的话是诈他的,我手里没有更多录音。但他心虚,不敢赌。至少短期内,他得先处理自己公司那些可能存在的烂账,没太多精力找我们麻烦。”
苏建国深吸一口气:“那你刚才说的完整版……”
“吓唬他的。”苏暖露出一丝狡黠的笑,“爸,对付这种人,你越退,他越进。你亮出刀子,哪怕只是吓唬,他也得掂量掂量。”
这一夜,苏家三口几乎没怎么睡。但和前世那种绝望的失眠不同,这一夜,他们是在规划和希望中度过的。
第二天一早,苏暖换了身简单的棉麻长裙,将长发松松挽起,出门前仔细检查了手包里的U盘和录音笔备份。
陈叔家在老城区另一头的巷子里。青石板路,斑驳的墙壁,空气里有早点摊的烟火气。苏暖循着记忆找到那扇熟悉的木门,轻轻敲了敲。
门开了。陈建国站在门后,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花白,但身板依然挺直。看见苏暖,他愣了愣,随后眼中闪过惊喜和一丝局促。
“暖暖?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屋里很简朴,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年轻的陈建国和苏暖的爷爷在铺子前的合影。
“陈叔。”苏暖坐下,接过陈叔倒的茶,开门见山,“我想请您回铺子。”
陈建国倒茶的手顿了顿:“你爸他……”
“我爸也想请您回去。”苏暖认真地看着他,“陈叔,苏记要重新开张了。不是以前那样勉强维持,是真的要好好做起来。但缺了您,这铺子就缺了主心骨。”
老人的眼眶有些泛红,他低头擦了擦手:“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干什么?现在年轻人谁还吃这些老式点心……”
“有人吃。”苏暖坚定地说,“不但有人吃,还会有人慕名而来。陈叔,您做的莲蓉千层酥、核桃枣泥饼、玫瑰豆沙糕,这些手艺,是机器做不出来的味道,是连锁店买不到的诚意。”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给陈叔看昨晚的那些视频:“您看,现在很多人就喜欢看这些老手艺。我们不用跟风做那些花里胡哨的,我们就做最地道的。让大家看看,一块真正的点心,是怎么从您手里诞生的。”
陈建国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视频。屏幕上,老师傅娴熟的手法,观众真诚的赞叹,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渐渐热了起来。
“这是……真的有人看?”
“真的。”苏暖点头,“而且看的人很多。陈叔,您的手艺不该被埋没。我想用这个法子,让更多人知道苏记,知道您。”
老人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终于,他抬起头,眼中重新有了光:“暖暖,你跟你爸说,只要铺子还用得上我,我随时回去。”
从陈叔家出来时,已近中午。苏暖走在巷子里,脚步轻快了些。但刚走出巷口,她的脚步就顿住了。
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宝马。林薇薇靠在车边,戴着墨镜,看见苏暖,她摘下墨镜,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暖暖,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