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穿过，卷起几片落叶。
苏暖看着林薇薇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前世的记忆瞬间翻涌——就是这张脸，在她最无助时假意安慰，实则一次次将她推入深渊；就是这张脸，在火场外与陆明轩相拥，冷漠地看着她被吞噬。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吗？”苏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林薇薇心里莫名一紧。
林薇薇努力维持着笑容，上前一步想拉苏暖的手：“暖暖，我知道你生气，昨晚的事明轩都跟我说了，是他不对，陆阿姨也不该那么说话。但咱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你总不能连我也一起怪罪吧？”
苏暖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这个动作很轻微，却让林薇薇的笑容僵了僵。她收回手，捋了捋头发，语气更加温软：“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替明轩道个歉。他昨晚喝多了，说的都是气话。你知道的，他公司最近压力大，又那么在乎你，被你当众退婚，一时冲动……”
“林薇薇。”苏暖打断她，眼神清澈，像能看透人心，“你以什么身份替他道歉？”
林薇薇一愣。
“女朋友？未婚妻？还是……”苏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一个不好公开的‘知心人’？”
“你胡说什么！”林薇薇脸色微变，声音拔高了些，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压低声音，“暖暖，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但也不能乱说话污蔑人吧？我和明轩就是普通朋友，这些年我一直站在你这边，你难道不清楚吗？”
苏暖看着她表演，忽然觉得很累。前世她怎么就信了这套说辞，一次次被这人挑拨，最后众叛亲离？
“普通朋友会知道他用什么牌子的香水吗？”苏暖问。
林薇薇的呼吸一滞。
“你今早用的那款‘银色山泉’，是他车里常备的。”苏暖继续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三个月前我送他的那瓶，他说不喜欢那个味道，收起来了。现在看来，不是不喜欢，是特地留给别人用的。”
“你……”林薇薇的脸色终于维持不住，青白交加。
“还有，去年我生日那天，你说家里有事不能来，但有人看到你和他在西区那家法餐厅。”苏暖的声音依然平静，“需要我把照片找出来吗？”
其实没有照片。前世是退婚后很久她才从别人口中听说这件事，但此刻说出来，效果足够了。
林薇薇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这个她以为单纯好骗的苏暖，此刻的眼神锐利得像刀，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扎在她最心虚的地方。
“你今天来找我，无非几个目的。”苏暖往前一步，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压迫感，“第一，试探我手里还有没有其他证据。第二，看看苏家和我现在的状态，是不是一蹶不振了。第三，如果可能的话，再扮演一次‘好闺蜜’，从我这里套点话，或者给我挖个新坑。”
她每说一句，林薇薇的脸色就白一分。
“回去告诉陆明轩。”苏暖最后说，“婚约已经解除，我和他，和苏家，从此两清。如果他，或者你们，还想耍什么手段——那段录音的完整版，不止有他算计苏家的内容，还有他公司怎么偷税漏税、怎么贿赂相关人员的细节。你说，如果这些流传出去，会怎么样？”
这话半真半假。偷税漏税的事苏暖前世隐约知道，但没证据。贿赂的事更是猜测。可有什么关系呢？心虚的人自然会脑补。
林薇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狠狠瞪了苏暖一眼，转身拉开车门，砰地关上。宝马绝尘而去，卷起一地灰尘。
苏暖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月牙印。
冷静。她告诉自己。这才是开始。
回到铺子时已是下午。苏记茶点铺的招牌还挂着，但蒙了层灰，卷帘门半开着。苏建国和陈叔在里面忙活，打扫卫生，清点器具。
“爸，陈叔。”苏暖走进去。
“回来啦？”苏建国从柜台后抬头，手里拿着块抹布，“老陈把家里那套老模具都带来了，正好用上。”
陈叔正在整理操作台，闻言抬头笑了笑，笑容里有久违的光彩：“好些家伙什好久没用了，得好好擦擦。”
苏暖看着这间不足三十平米的老铺子。前世的后来，这里被陆明轩改成了光鲜亮丽的网红甜品店，卖着工业化生产的西点，再找不到半点苏记的影子。
“我想好了，”她说，“我们第一个直播，就做‘莲蓉千层酥’。”
莲蓉千层酥，苏记的招牌之一，也是工序最复杂的点心之一。从熬猪油、和面、开酥，到炒莲蓉、包馅、烘烤，前后要十几个小时。但做出来的酥皮层层分明，入口即化，莲蓉清甜不腻。
前世陆明轩曾想量产这款点心，但用机器做的酥皮始终差些意思，最后不了了之。这一世，苏暖要让大家看看，真正的手工点心是什么样子。
“这个好。”陈叔点头，“费工夫，但见真章。”
“直播时间定在这周六下午两点。”苏暖说，“这两天我们准备一下。爸，您负责准备材料和讲解历史。陈叔，您主做，我在旁边打下手和互动。”
“互动？”苏建国愣了愣。
“就是和看直播的人说话，回答问题。”苏暖解释，“比如为什么要用这种面粉，猪油为什么要自己熬，火候怎么掌握——把门道讲出来，大家才觉得有意思，才觉得值。”
苏建国似懂非懂地点头。陈叔倒是明白了：“就跟以前在铺子里，边做边跟客人唠嗑似的。”
“对，就那样，自然点。”苏暖笑了。
接下来的两天，苏家铺子紧锣密鼓地准备。苏暖用积蓄买了最简单的直播设备——一个手机支架，一个补光灯。又去市场挑了最好的湘莲、新鲜猪板油、低筋面粉。
她注册了一个短视频账号，名字就叫“苏记茶点铺”，头像是铺子的老招牌。发了一条预热视频，是陈叔擦拭模具的十五秒镜头，配文：“周六下午两点，苏老师傅手作莲蓉千层酥，百年老手艺，不见不散。”
没有买推广，没有找水军，就静静发出去。到周五晚上，点赞不过百，评论十几条，大多是老街坊的捧场。
苏暖不急。她知道，内容才是根本。
周五傍晚，她正在调试灯光角度，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请问是苏暖苏小姐吗？”那头是个温和的男声，“我姓顾，顾怀瑾。在平台看到你们的直播预告，对传统点心手艺很感兴趣，冒昧打扰。”
顾怀瑾。
苏暖的手指微微收紧。前世她知道这个人——怀瑾餐饮集团的少东家，但从未有过交集。只知道他后来投资了几个非遗项目，在业内评价很复杂，有人说他眼光毒辣，有人说他太过挑剔。
“顾先生你好。”她保持礼貌，“谢谢关注。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请问，周六的直播结束后，点心会售卖吗？”顾怀瑾问得很直接，“我对你们提到的‘古法熬猪油’和‘手工开酥’的工艺很感兴趣，如果可以，想订一些尝鲜。”
苏暖愣了愣。她还没想过直播带货的事。
“抱歉，这第一次直播主要是展示手艺，没有准备售卖……”
“那太可惜了。”顾怀瑾的声音里透着真诚的遗憾，“实不相瞒，我家老太太年轻时在江南住过，就爱这口莲蓉酥。现在市面上卖的，都差了点意思。如果苏小姐之后考虑接受预订，请联系我。价格不是问题。”
他说话很有分寸，不让人觉得冒犯，反而能听出对点心的真正了解。
苏暖想了想：“这样吧，顾先生。周六直播我们会做两炉，一炉展示，一炉可以分装。如果您不介意，可以留个地址，直播结束后我给您寄几块尝尝。钱就不用了，就当交个朋友，也请您这样的行家多提意见。”
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声低笑：“苏小姐爽快。那我就不客气了。地址我稍后发你。另外——”他顿了顿，“如果直播中有人问起工艺细节，不妨多说些。真正懂行的人，爱听这个。”
电话挂断后，苏暖看着那个号码，若有所思。
周六下午一点半，铺子里已经准备就绪。操作台擦得发亮，各种原料整齐摆放，手机架在最佳角度。陈叔换上了干净的白色工装，苏建国也难得穿了件崭新的中式褂子。
苏暖检查了一遍设备，深吸一口气。镜头里，她素面朝天，只涂了点唇膏，长发松松编成麻花辫垂在一侧，身上是简单的米色棉麻长裙，外面套着同色围裙。
一点五十分，她打开了直播。
起初只有几个人进来，大多是好奇点进来的路人。
“大家好，我是苏暖，这里是苏记茶点铺。”她对着镜头微笑，笑容干净，“今天为大家展示的是我们店的招牌点心——莲蓉千层酥。这位是我父亲苏建国，这位是苏记的老师傅陈叔。今天由陈叔主理，我和我爸打下手。”
陈叔对着镜头点了点头，有些拘谨，但一拿起擀面杖，整个人就不一样了。花白的头发下，眼神专注得像在对待一件艺术品。
直播从熬猪油开始。苏建国一边操作一边讲解：“一定要用新鲜猪板油，切小块，小火慢慢熬。火大了会有焦味，火小了不出油。你看，这样清亮亮的，才是好油。”
【第一次看熬猪油，原来这么讲究】
【老爷子手好稳】
【主播好漂亮啊，素颜也这么好看】
评论渐渐多起来。苏暖一边看评论，一边适时回应：“谢谢夸奖。猪油是中式点心的灵魂之一，比人造黄油香得多，也健康。”
接着是和面。高筋粉和低筋粉的比例，水温的控制，揉面的手法……陈叔的手像有魔法，一团普普通通的面在他手里揉、摔、搓，渐渐变得光滑柔软。
【这手法，没几十年练不出来】
【想起了我爷爷，他也是这样做点心的】
【主播家铺子在哪儿啊？想去买】
苏暖看到这条，回答：“我们在江城老城区梧桐路17号。不过今天只是展示，暂时不售卖哦。”
开酥是最考验功夫的环节。面团擀开，包入凝固的猪油，再擀开，折叠，再擀开……如此反复六次，每次都要确保油皮不破，层次分明。陈叔的手又快又稳，擀面杖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
直播间人数不知不觉涨到了五百多人。
【哇，这就是传说中的开酥吗？】
【看着简单，自己一试就废】
【老师傅厉害】
【主播能不能靠近点拍，想学】
苏暖调整了一下手机位置。这时，评论区突然冒出几条不和谐的：
【作秀吧，现在谁还吃这么油腻的东西】
【猪油不健康，还古法，笑死】
【听说这主播前几天刚在订婚宴上闹事，被退婚了，现在来炒作吧？】
苏暖眼神一凝。来了。
她面色不变，甚至笑了笑：“说猪油不健康的朋友，可能不太了解。适量猪油富含维生素D和单不饱和脂肪酸，其实比很多人造黄油更天然。至于古法——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能流传百年，总有它的道理。”
“至于私事，”她顿了顿，看向镜头，目光坦然，“我确实解除了婚约，因为发现对方不合适。但今天在这里，我们只聊点心，只聊手艺。如果大家对我的私事感兴趣，可以去看本地的八卦论坛，那里应该比我本人更清楚。”
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小姐姐好刚，爱了爱了】
【专注手艺不好吗，非得提人家私事】
【就是，我们是来看做点心的】
那些恶评被压了下去。但苏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直播进行到包馅环节时，人数突破了一千。陈叔将炒好的莲蓉搓成小团，包进酥皮里，动作行云流水。苏暖在一旁帮忙刷蛋液、撒芝麻。
这时，一条评论引起了她的注意：
【请问炒莲蓉为什么要用铜锅？有什么讲究吗？】
这是个好问题。苏暖看了眼评论ID——“瑾”。
是顾怀瑾。他果然在看。
“这位朋友问得好。”苏暖示意镜头给到那口老铜锅，“铜锅导热均匀，能最大限度保持莲蓉的香气不流失。而且铜离子在加热过程中会和莲蓉里的某些成分发生微妙反应，让成品色泽更漂亮，口感也更润。这是现代不粘锅做不到的。”
【长知识了】
【原来如此】
【主播懂好多】
直播间的氛围越来越好。到最后点心进烤箱，等待烘烤的二十分钟里，苏暖干脆和大家聊起苏记的历史，聊曾祖父怎么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聊那些老模具背后的故事。
“我小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趴在柜台边，看爷爷做点心。那时候觉得，能把面粉、糖、油变成这么好吃的东西，简直是魔法。”她笑着说，眼里有光。
【被治愈了】
【想起了小时候的味道】
【主播什么时候开店？我一定去】
两点五十，烤箱叮的一声。陈叔戴上厚手套，拉出烤盘。
金黄色的莲蓉千层酥整齐排列，酥皮层层绽放，像一朵朵小花。热气混合着酥油和莲蓉的香气，仿佛能透过屏幕传出来。
【看着就好吃！】
【饿了】
【求售卖！】
“今天的第一炉，我们会分装成小份，抽奖送给直播间的朋友们。”苏暖说，“关注我，在评论区留言，截取前二十位，每人送两块。本市的可以自提，外地的邮费到付。”
评论区瞬间沸腾了。
直播在三点结束，最终观看人数定格在三千二，粉丝涨了五百多。不算爆火，但对于一个零基础的新账号，已经是很好的开始。
苏暖关掉直播，长长舒了口气。一转身，看见父亲和陈叔都看着她，眼里有欣慰，也有骄傲。
“成了。”苏建国搓着手，眼眶有点红。
“成了。”苏暖笑着点头。
她拿出手机，点开顾怀瑾发来的地址，是个高端写字楼的地址。附言只有一句话：“点心很棒，工艺地道。期待后续。”
苏暖回复：“谢谢，明天寄出。”
刚放下手机，又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是林薇薇。
“暖暖，今天直播我看了，挺好的。不过有句话想提醒你，树大招风，小心点。”
苏暖看着这条消息，轻轻笑了笑，没回。
树大招风？
那她就做那棵，无论什么风都吹不倒的树。
窗外，夕阳西下，给老铺子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