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后的三天，苏记的账号粉丝数稳定增长到了一千二。不算多，但每条视频下的评论都很真实，大多是讨论手艺和询问开店时间。
苏暖按约定给顾怀瑾寄去了四块莲蓉酥，用的是简单的牛皮纸盒，衬着油纸，没有多余装饰。随包裹附了张便签，只写了“苏记敬赠”四个字。
她没指望这位看起来就很挑剔的餐饮集团少东家会有多高评价——不批评就算好了。
所以当第三天下午，她收到顾怀瑾发来的长篇反馈时，着实有些意外。
消息是通过平台私信发来的，语气严谨得像一份产品测评：
“苏小姐，点心收到。试吃后反馈如下：
1.酥皮层次极佳，入口即化，猪油香气纯正无杂味，可见熬制火候精准。
2.莲蓉细腻度85分，甜度控制得当，但莲子去芯环节可更彻底，个别有极轻微残留苦味。
3.烘烤时间稍过约30秒，底层酥皮略硬。建议下次降低底火5度或垫烤盘。
4.包装简洁但功能性不足，长途运输易碎。如有售卖计划，需改进。
另：家祖母尝后甚喜，询问是否可长期订购。盼复。”
苏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尤其是莲子去芯和烘烤火候——陈叔后来自己也尝出来了，还懊恼了半天。
这位顾先生，是真正的行家。
她想了想，认真回复：“感谢顾先生细致品评，意见全部收到，已转告老师傅。莲子去芯环节会加强筛检，烘烤方案也将调整。祖母喜欢是我们的荣幸，但目前产量有限，暂无法接长期订单。如后期开放预订，将第一时间告知。”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就有了回复：“理解。期待改进版。另：本周六直播是否继续？主题为何？”
“暂定核桃枣泥饼，工序类似，风味不同。”
“好。会关注。”
对话到此结束。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苏暖放下手机，心里却有了底。有这样一个挑剔的食客在关注，其实是好事——能逼着他们把每个细节做到极致。
她正要继续整理下周直播的物料清单，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语气焦急的女声：
“请问是苏记茶点铺吗？我在你们直播间中奖了，点心今天收到，但……但我孩子吃了两块后拉肚子了！你们东西是不是不干净啊？”
苏暖心里一紧：“您先别急，孩子现在情况怎么样？”
“送医院了，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女人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就想问清楚，你们点心到底用的什么材料？是不是过期了？”
“中奖的点心都是直播当天现做的，原料全部新鲜采购，有票据可查。”苏暖冷静回应，“而且同一批寄出的有二十份，目前只有您这边反馈问题。您看这样好不好，我现在马上去医院，孩子的医药费我们先承担。如果确实是我们点心的问题，我们负全责。但如果不是——”
她顿了顿：“也请允许我们弄清楚原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女人语气软了些：“那……那你过来吧。在市一院儿科。”
挂了电话，苏建国和陈叔都围了过来，一脸担忧。
“暖暖，怎么回事？”
“有个中奖的顾客说孩子吃了点心拉肚子，在医院。”苏暖快速收拾东西，“爸，陈叔，你们把当天所有原料的采购票据找出来，还有清洗消毒记录。我现在去医院。”
“我跟你一起去。”苏建国不放心。
“不用，铺子得有人看着。”苏暖拿起包，“放心，我有数。”
赶到市一院儿科病房时，苏暖见到了那位母亲——三十出头，打扮普通，眼神里的焦急不似作假。病床上躺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在挂水，看起来精神尚可。
“您是刘女士吧？我是苏记的苏暖。”苏暖递上果篮，“孩子怎么样了？”
刘女士打量她几眼，态度比电话里缓和些：“医生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引起的急性肠胃炎。我问了，他昨天就吃了你们寄的点心，还有晚上在外面吃了炸串。”
炸串。苏暖心里有了谱。
“点心还剩吗？”
“还剩半块，我带来了。”刘女士从包里拿出个小保鲜盒，“本来想给医生看的。”
苏暖接过，仔细看了看。点心色泽、气味都正常，没有变质迹象。她当着刘女士的面，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这是最直接的证明。
刘女士吓了一跳：“你……”
“我们的点心我敢吃。”苏暖细细咀嚼后咽下，“刘女士，我不是推卸责任。但您也说了，孩子昨天还吃了炸串。医院的检查报告能看出具体是什么病菌感染吗？如果是常见的沙门氏菌或金黄色葡萄球菌，这类病菌在高温烘烤的点心里很难存活，但在街边炸串的油和食材里却很常见。”
她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刘女士愣了愣，显然没想过这么多。
这时护士进来换药，随口问了句：“孩子是吃了不干净东西吧？最近好几例了，都是吃了学校门口那些炸串摊闹的。”
苏暖看向刘女士。对方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也不是非要讹你们……”刘女士嗫嚅道，“就是着急，又看到那些评论……”
“评论？”苏暖敏锐地抓住关键词，“什么评论？”
刘女士拿出手机，点开苏记账号最新那条直播回放视频。往下翻，果然看到好几条刺眼的评论：
“大家小心，这家点心不干净，我孩子吃了拉肚子！”
“用料肯定有问题，老店也不能信啊。”
“主播看着光鲜，谁知道后厨什么样。”
评论时间集中在今天上午，点赞数都不高，但被顶在了前面。
苏暖眼神沉了沉。她点开那几个账号，都是新注册的小号，没有其他动态。
“刘女士，这些评论您也看到了，但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在您孩子生病这个时间点，突然出现这么多差评？”苏暖放柔声音，“我不是说您孩子生病和点心有关是假的，只是这件事可能被人利用了。”
刘女士不傻，立刻明白了：“有人故意黑你们？”
“很有可能。”苏暖诚恳道，“这样，孩子的医药费我先垫上，毕竟孩子确实吃了我们的东西。但我也希望您能帮我个忙——如果医生确定是炸串的问题，您能不能在评论区澄清一下？对您、对我们，都公平。”
刘女士犹豫了下，看着病床上的儿子，又看看苏暖真诚的眼神，点了点头：“行。如果真是炸串的问题，我不能冤枉人。”
从医院出来，天色已暗。苏暖站在医院门口，拨通了那天直播时第一个跳出来质疑的账号后台电话——那是平台提供的商家客服功能，可以联系近期互动的用户。
意料之中的空号。
她冷笑一声，收起手机。这么低级的抹黑手段，不像是陆明轩的风格。他要是出手，至少会找专业团队，不会用这种一眼假的小号。
那会是谁？
脑海里闪过林薇薇那天在巷口的眼神。
回到铺子时，苏建国和陈叔正焦急地等着。听苏暖说完经过，两人都松了口气，随即又愤愤不平。
“肯定是有人眼红！”苏建国气得拍桌子，“看咱们直播有点起色，就来捣乱！”
陈叔则更实际：“暖暖，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今天是一个，明天可能就有十个。得想个法子。”
苏暖点头：“我也在想。光解释没用，得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们的后厨到底是什么样。”
她拿出手机，打开拍摄功能：“陈叔，爸，咱们现在就把整个操作间拍一遍。从原料储存、工具消毒、到制作流程，全部拍清楚。然后剪成视频发出去。”
说干就干。三个人花了一小时，把铺子里里外外拍了个遍。储物间的原料箱、消毒柜里的工具、光可鉴人的操作台、陈叔一丝不苟洗手的过程……全部记录下来。
晚上八点，一条标题为“苏记后厨大公开：百年老店的坚持”的视频发了出去。没有花哨的剪辑，就是最真实的记录。视频最后，是苏暖站在干净明亮的操作间里，对着镜头说的话：
“苏记开了近百年，靠的就是‘干净’和‘良心’四个字。我们欢迎所有顾客监督，也接受一切合理的质疑。但如果有人想用不正当手段抹黑——”她顿了顿，眼神清亮而坚定，“苏记不怕事。”
视频发出后，反响出乎意料的好。很多人留言说被这种坦诚打动，那些差评很快被压了下去。刘女士也私信她，说医生确认是细菌性食物中毒，大概率是炸串的问题，她已经在评论区澄清了。
危机暂时解除。但苏暖知道，这只是开始。
周六第二次直播，主题是核桃枣泥饼。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准备更充分。苏暖特意在直播开始时提到了上次的“小风波”，并展示了完整的采购票据和消毒记录，赢得一片好评。
直播到一半时，那个熟悉的ID“瑾”又出现了，这次问的是枣泥炒制时糖和枣的比例。苏暖详细解答后，对方发了个简单的“谢谢”。
直播结束，观看人数突破了五千，粉丝涨到两千。这次苏暖开了预售链接——限量五十份，三天后发货。链接上架五分钟，售罄。
生意算是初步走上正轨。但苏暖不敢松懈。她知道，真正的对手还没出手。
果然，三天后的下午，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哥送来了一个包裹，寄件人写的是“林小姐”。
苏暖拆开，里面是一盒包装精美的马卡龙，附了张卡片：“暖暖，之前是我说话不当，给你道歉。新开的法国甜品店，尝尝看。薇薇。”
苏建国看了一眼：“扔了吧，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苏暖却拿起那盒马卡龙，仔细看了看。包装很精致，确实是最近很火的那家网红店。她打开盒子，拿起一块粉色的，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
“爸，陈叔，你们看。”她掰开马卡龙，露出里面的夹心，“颜色这么鲜艳，香味这么浓，得加多少香精色素？”
陈叔接过去闻了闻，皱眉：“这味冲得很，不自然。”
“她送这个来，无非两个目的。”苏暖把马卡龙扔回盒子，“一是显摆，她现在跟陆明轩在一起，吃的用的都是高档货。二是……”她笑了笑，“想让我对比，觉得自家点心土气，上不了台面。”
苏建国听得来气：“那你还留着？”
“留啊，为什么不留？”苏暖把盒子盖好，“这可是证据。”
“证据？”
“爸，您想，如果过两天，网上突然出现一篇帖子，说苏记的点心用料廉价、工艺落后，比不上正宗法式甜品，再配上几张对比图——”苏暖眼神冷下来，“这盒马卡龙，不就是最好的参照物吗？”
苏建国恍然大悟：“她是想引你自己说错话，或者拍对比视频？”
“大概率是。”苏暖把盒子放到一边，“但我偏不接招。她送她的，我们做我们的。法式甜品有法式的好，中式点心有中式的妙，本就不是一个赛道的，硬要比，反而落了下乘。”
她说着，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第二天，苏暖更新了一条短视频。镜头里，她面前摆着那盒马卡龙，还有一盘苏记的核桃枣泥饼。
“朋友送了盒马卡龙，很漂亮。”她先展示了马卡龙，然后镜头转向枣泥饼，“这是苏记今天做的核桃枣泥饼，用的是河北沧州金丝小枣，现剥核桃仁。”
她没有比较，只是平实地介绍：“马卡龙是法式甜品的代表，讲究外壳酥脆、内馅柔软。苏记的枣泥饼是中式茶点，追求枣香浓郁、甜而不腻。”
“美食的世界很大，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口味不同。”她最后对着镜头微笑，“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也知道做的人用了多少心。”
视频发出后，评论区一片和谐：
【主播三观正！】
【就是，我都爱吃不行吗？】
【马卡龙偶尔吃，枣泥饼经常买，不冲突】
【只有我注意到那盒马卡龙要两百多吗？朋友真大方（狗头）】
林薇薇这记软刀子，就像打在了棉花上。
但苏暖知道，以林薇薇的性格，一次不成，还会有下一次。而且下一次，会更隐蔽，更狠。
她需要加快脚步了。
三天后，苏暖去邮局寄预售的点心。排队时，无意中听到前面两个中年妇女聊天：
“听说了吗？陆家那个食品公司，好像出问题了。”
“哪个陆家？”
“就那个陆明轩，前阵子订婚宴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他家公司好像资金链断了，欠了不少供应商的钱。”
“真的假的？不是听说做得挺大吗？”
“表面光鲜呗。我侄子就在他们一个供应商那儿干活，说都两个月没结款了，正准备起诉呢……”
苏暖心中一动。
陆明轩的公司资金链出问题了？比前世早了至少半年。
是因为订婚宴闹翻，影响了信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想起顾怀瑾那天在电话里提到的“完整版录音”的威胁。虽然她是诈他的，但陆明轩心虚，说不定真以为她手里有他公司财务问题的证据。为了堵她的嘴，或者为了周转，他可能动了不该动的资金……
如果是这样，那陆明轩现在应该焦头烂额了。短期内，恐怕没太多精力来对付她。
这是个机会。
寄完包裹，苏暖在回铺子的路上，给陈叔打了个电话：“陈叔，您之前不是说，认识几个老师傅，也会些老手艺吗？能不能帮我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来铺子坐坐，交流交流？”
她有一个想法。既然要做大，就不能只靠她和陈叔两个人。得把那些散落各处、快要失传的老手艺人都聚起来。
电话那头，陈叔愣了一下，随即声音里带了笑意：“暖暖，你这是想……组个‘老手艺联盟’？”
“差不多。”苏暖也笑了，“一个人走可能走得快，但一群人走，才能走得远。”
挂了电话，她抬头看向天空。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斑斑驳驳。
林薇薇的小动作，陆明轩的困境，顾怀瑾的暗中关注……所有的线索都在她脑海里交织。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铺子的门。
操作间里，苏建国正在尝试新配方，陈叔在旁边指点。面粉的香味混合着枣泥的甜香，扑面而来。
“爸，陈叔，”苏暖脱下外套，换上围裙，“我想好了，下个月，我们办个小型的‘老手艺点心品鉴会’。不卖，就请人来尝，听听意见。”
苏建国抬起头，眼睛亮了：“这主意好！请谁呢？”
“先请老街坊，再请些……懂行的朋友。”苏暖洗着手，水声哗哗，“比如那位顾先生。”
她没说的是，她还想请几个本地的美食博主，甚至一两家媒体。
林薇薇想用“土气”来打击她？那她就大大方方地，把这“土气”背后的厚重和匠心，展示给所有人看。
有些战争，不是硬碰硬，而是看谁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窗外，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山雨欲来。
但这一次，她已备好了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