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坐在那家新开的法式甜品店里,小口啜饮着拿铁,目光却频频看向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苏记账号的最新动态——一条筹备“老手艺品鉴会”的预告视频,点赞已经破千。
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杯沿。
凭什么?凭什么苏暖退婚闹得那么难看,现在反而过得风生水起?那些蠢网友还一口一个“姐姐好飒”、“专注事业的女孩最美”,真是笑话。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对面的陆明轩放下咖啡杯,脸色有些憔悴。他这两个月过得不太好——订婚宴的丑闻传开后,两个原本谈得差不多的投资人撤了,供应商也开始催款。母亲王秀芹天天在家抱怨,说都怪苏暖那个扫把星。
“看你前未婚妻啊。”林薇薇把手机推过去,语气里带着酸意,“人家现在可是网红了,还要办什么品鉴会呢。”
陆明轩瞥了一眼,眼神阴沉:“哗众取宠罢了。传统点心能有多大市场?等新鲜劲过了,该倒闭还得倒闭。”
“可她现在确实有流量。”林薇薇凑近些,压低声音,“明轩,你说……我们能不能把她的流量,变成我们的?”
陆明轩挑眉:“什么意思?”
“苏记那些点心,说到底不就是几样老配方吗?”林薇薇眼中闪过算计,“苏暖现在搞直播,把制作过程都公开了。如果我们找专业的师傅研究一下,改良改良,包装成高端新中式点心,再配上我们的渠道……”
她没说完,但陆明轩已经明白了。他沉吟片刻:“配方是关键。直播里只展示了大概流程,具体的用料比例、火候掌握,这些核心的东西她不可能全公开。”
“所以啊,”林薇薇坐直身体,“得想办法拿到完整的配方。”
“你想怎么拿?”陆明轩看着她,“苏暖现在防我们跟防贼似的。”
林薇薇笑了,笑容甜美,眼神却冷:“明轩,这世上没有钱办不到的事。苏记那个老铺子,又不是铁板一块。”
同一时间,苏记铺子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品鉴会定在下周六,时间只剩十天。苏暖列了个清单:要邀请的街坊邻居、可能要请的美食博主、需要准备的八样点心样品、场地布置、流程安排……
“暖暖,你来看看这个。”陈叔从后厨探出头,手里端着个托盘,“按你说的,试了三次,这个比例应该最合适。”
托盘上是改良版的“桂花糖藕”。传统做法偏甜腻,苏暖建议减少糖量,增加藕的清香,又在表面撒了一层烘干桂花碎,颜值和口感都提升了不少。
苏暖尝了一块,点头:“就是这个味道。陈叔,您把这次的配方记下来,之后量产就按这个来。”
“量产?”苏建国正在清点模具,闻言抬头,“咱们现在一天最多做几十份,怎么量产?”
“爸,您还记得我跟您提过的顾先生吗?”苏暖擦擦手,“他上次反馈提到包装问题,我后来想了想,确实是我们短板。如果真想做大,不能总靠手工一份份寄。得标准化,还得有像样的包装。”
“可是机器做出来的味道……”陈叔有些担忧。
“不是全用机器。”苏暖解释,“核心步骤还是手工,比如熬馅、开酥。但像分剂、成型这些费时费力的环节,可以引入半自动设备。这样既能保证口味,又能提高产量。”
她顿了顿:“当然,这需要投资。所以这次品鉴会,我打算正式邀请顾先生来。如果他觉得可行,也许……”
话没说完,铺子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探头进来,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背个帆布包,看起来有些腼腆:“请问……这里是苏记吗?我看到门口贴着招聘启事……”
苏暖这才想起,上周确实在门口贴了张手写的招工启事——需要个帮忙打包、接待的助手。本来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真有人来应聘。
“请进。”苏暖起身,“是要应聘助理吗?”
女孩点点头,走进来,目光好奇地打量着铺子:“我叫周晓芸,今年刚毕业,学的是食品专业。我在网上看过你们的直播,特别喜欢……所以看到招聘就来了。”
她说话有些紧张,但眼神干净。苏暖让她坐下,简单问了几个问题:有没有相关经验、对传统点心了解多少、能不能接受早起……
周晓芸对答如流,甚至能说出苏记直播里几种点心的特点。问到期望薪资时,她说得很实在:“我刚毕业,没什么经验,按市场价来就行。主要是想学点真东西。”
苏暖对她的印象不错。正要再问些什么,手机响了。是顾怀瑾。
“顾先生?”
“苏小姐,打扰。”顾怀瑾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品鉴会的邀请我收到了,感谢。有件事想提前沟通——如果方便,我这边可以带两位专业美食评论人过去,他们对传统点心很有研究,能给些有价值的意见。”
苏暖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求之不得。”
“另外,关于上次提到的包装问题,我让公司的设计部做了几个方案草图,品鉴会时可以顺便给你看看。”顾怀瑾顿了顿,“当然,是否采用完全由你决定,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建议。”
他的分寸感把握得极好,既表达了合作的诚意,又不会让人觉得强势。
挂断电话,苏暖心情更好了。她看向周晓芸:“你什么时候能上班?”
周晓芸立刻说:“明天就行!”
“那好,明天早上八点,先来熟悉环境。”苏暖站起来,“试用期一个月,工资按你说的市场价。如果做得好,转正后会有绩效奖金。”
“谢谢苏姐!”周晓芸眼睛亮晶晶的。
等人走了,苏建国才小声说:“暖暖,这姑娘靠谱吗?会不会太年轻了?”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好处。”苏暖望着门口,“食品专业毕业,懂基础理论。而且她看过我们直播,是真感兴趣。先试试看吧,不合适再说。”
她没说的是,周晓芸让她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刚毕业时也是那样,眼神干净,对世界充满期待。如果当时有人好好带她,也许后来的路会不一样。
第二天,周晓芸准时到岗。这姑娘手脚麻利,学东西快,半上午就能独立打包点心了。她还主动提出可以帮忙管理社交媒体账号,整理顾客反馈。
“苏姐,我发现很多顾客在问能不能出礼盒装,过节送人用。”午休时,周晓芸拿着小本本过来,“还有人说想要低糖版的,家里有老人糖尿病的……”
苏暖一一记下。这些都是宝贵的市场反馈。
下午,陈叔教周晓芸认原料。小姑娘听得认真,还拿出手机拍照做笔记。苏暖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疑虑渐渐打消了。
日子就这样忙碌而充实地过了三天。品鉴会的点心样品基本确定,邀请名单也敲定了。顾怀瑾那边又发来了修改后的包装设计图,这次更符合苏记古朴雅致的风格。
周五傍晚,苏暖正在核对最后一批邀请函的地址,周晓芸犹豫着走过来。
“苏姐,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今天下午,我在整理仓库的时候,发现……面粉袋子好像被人动过。”周晓芸压低声音,“我们用的低筋粉和高筋粉是分开放的,但我发现有两袋位置不对。还有,糖罐的盖子也没盖严。”
苏暖心里一凛:“你确定?”
“确定。”周晓芸点头,“我每天都整理,记得很清楚。”
苏暖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向后厨。操作台收拾得很干净,工具摆放整齐,乍一看没问题。但她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擀面杖的位置偏移了半寸,那台老式称的托盘上还有未擦净的糖粒。
有人在她和陈叔不在的时候,进来过。
而且动过原料,用过称。
“晓芸,你下午一直在前面打包,没听到后厨有声音?”
周晓芸想了想:“大概三点左右,我去上了趟厕所,大概十分钟。回来时看到陈叔刚从外面回来——他说去买烟了。”
陈叔确实有下午买烟的习惯。时间对得上。
苏暖不动声色:“我知道了。这事先别声张,你继续留意就行。”
晚上打烊后,苏暖把苏建国和陈叔叫到一起,说了这件事。
“肯定是有人想偷配方!”苏建国气得不行,“这才消停几天,又来了!”
陈叔皱眉:“我今天下午是去买烟了,但走之前锁了后门。除非……”
“除非有人有钥匙。”苏暖接话。
铺子的钥匙一共四把:她一把,父亲一把,陈叔一把,还有一把备用的放在收银台抽屉里。备用钥匙她今早检查过,还在。
“不是我们三个,那就是……”苏暖看向父亲。
苏建国脸色变了:“你怀疑晓芸那姑娘?可她今天才来第三天……”
“不是她。”苏暖摇头,“如果是她,不会主动告诉我原料被动过。这是欲擒故纵,反而能洗脱嫌疑。”
她顿了顿:“而且,偷配方的人,不会只满足于看原料。她需要知道具体的比例、步骤、火候——这些光看是看不出来的,得实际操作,或者……看配方本。”
苏记确实有个配方本,是陈叔手写的,锁在柜台下面的铁盒里。里面不仅有点心配方,还有陈叔几十年积累的心得笔记。
“今晚,我们做个试验。”苏暖说。
她让陈叔故意把配方本“忘”在操作台上,下面垫了张白纸。又在面粉袋、糖罐、油桶的把手内侧,用透明胶带粘了极细的头发丝。最后,在操作台正上方那盏旧吊灯里,藏了个微型摄像头——这是她上周买的,本来是想拍些制作花絮。
布置完,三个人像往常一样锁门离开。但苏暖没走远,她在街对面的咖啡馆坐了半个小时,透过玻璃窗观察铺子。
八点半,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铺子后门。
林薇薇。
她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外套,戴着帽子和口罩,但苏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形。林薇薇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掏出钥匙开门——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苏暖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原来备用钥匙早就被偷梁换柱了。抽屉里那把是假的,真的在林薇薇手里。
她看着林薇薇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耐心地等。
二十分钟后,林薇薇出来了,手里拿着手机——显然拍了照。她重新锁好门,快步离开。
苏暖这才起身,回到铺子。
打开灯,操作台上一切如常。但白纸上有轻微压痕,面粉袋把手上的头发丝断了,糖罐盖子上多了半个模糊的指纹。
她取下吊灯里的摄像头,连接手机。
画面很清晰:林薇薇进门后直奔操作台,翻看配方本,用手机一页页拍照。然后打开面粉袋看,舀了一勺糖称重,甚至试图打开烤箱研究温度设置。
贪婪,又愚蠢。
苏暖关掉视频,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打开配方本,翻到莲蓉千层酥那一页。
这一页的配方是错的。
不,不能算全错。是陈叔昨晚特意改过的——猪油的比例多了百分之十,糖少了百分之十五,烘烤温度调高了二十度。如果按这个做,成品要么油腻不堪,要么甜度不够,要么烤焦。
这是个陷阱。
而林薇薇,高高兴兴地跳进去了。
“爸,陈叔。”苏暖拨通电话,“鱼上钩了。”
接下来的两天,苏暖表现得一切如常。她甚至当着周晓芸的面,“不经意”地提起,品鉴会要用的莲蓉千层酥会按“新改良的配方”来做,口感会更清爽。
周晓芸认真地记下,没多问。
周六,品鉴会当天。
铺子重新布置过,长条桌上铺着靛蓝染的土布,上面摆着八样点心样品,每样旁边都有手写的小卡片介绍历史和特点。受邀的街坊陆续到来,大多是老人,也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顾怀瑾是九点半到的,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五十多岁,戴眼镜,气质儒雅;女的四十出头,穿着中式长衫,手里拿着笔记本。
“苏小姐,这位是沈老,美食协会的理事。”顾怀瑾介绍,“这位是赵老师,美食专栏作家。”
苏暖连忙上前问好。沈老笑呵呵的:“小顾跟我说了好几次你们苏记,今天总算能尝尝了。”
品鉴会开始。苏暖先简单介绍了苏记的历史和理念,然后请大家自由品尝。陈叔在现场演示核桃枣泥饼的制作,苏建国则负责讲解。
气氛很好。老街坊们吃得开心,沈老和赵老师也频频点头,不时低声交流。
“苏小姐,”赵老师尝完莲蓉千层酥后问,“这个酥皮的层次感很特别,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法吗?”
苏暖正要回答,铺子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几个穿着市场监管制服的人挤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谁是负责人?”
苏暖心里一沉,面上却保持平静:“我是。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这里使用过期原料、卫生不达标。”男人出示证件,“现在需要检查。”
全场哗然。
苏暖扫了一眼人群,在角落看到了林薇薇——她今天也来了,装作普通顾客混进来的,此刻正低着头,但嘴角那抹幸灾乐祸的笑意没藏住。
“请便。”苏暖让开身子,“我们的所有原料都有采购票据,后厨随时可以检查。”
检查人员进了后厨。等待的几分钟里,气氛凝滞。街坊们窃窃私语,沈老和赵老师对视一眼,顾怀瑾则站到了苏暖身边,低声道:“需要帮忙吗?”
“不用。”苏暖轻轻摇头,“清者自清。”
果然,五分钟后,检查人员出来了,脸色缓和不少:“原料都合格,卫生状况良好。举报不实。”
众人松了口气。
林薇薇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暖却在这时开口:“警官,既然有人恶意举报,我想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求追究举报人的责任——毕竟,这不仅影响了我们的名誉,也浪费了公共资源。”
中年男人点头:“可以。举报是匿名的,但我们可以查IP地址……”
“不用查了。”苏暖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角落,“林薇薇,是你举报的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林薇薇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我、我只是来吃点心的!”
“是吗?”苏暖拿出手机,点开一段监控录像——是铺子门口摄像头拍的,画面里林薇薇在品鉴会开始前鬼鬼祟祟地徘徊,还对着铺子拍照,“那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我……我拍着玩不行吗?”
“那这个呢?”苏暖又点开另一段视频。这次是后厨那个隐藏摄像头拍的,画面里林薇薇正在翻配方本、拍照片。虽然她戴着口罩,但那件灰色外套、那个帆布包,还有左手腕上那块卡地亚手表——林薇薇天天戴着的,错不了。
视频一出来,全场炸了。
“这是偷配方啊!”
“太不要脸了!”
“难怪刚才举报,是想搅黄人家的品鉴会吧?”
林薇薇浑身发抖,想往外跑,被两个街坊大爷拦住了。
苏暖走到她面前,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林薇薇,你以为偷了配方就能复制苏记?我告诉你,点心是手艺,不是几张纸就能偷走的。而且——”
她顿了顿,故意提高了音量:“你偷的那个配方,是错的。”
林薇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真正的配方,在这里。”苏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陈叔几十年积累的手感里,在苏家四代人的传承里。你偷得走吗?”
顾怀瑾适时开口:“苏小姐,这种行为已经涉嫌侵犯商业秘密。如果需要,我可以介绍专业的律师。”
林薇薇彻底慌了:“不……不是……是陆明轩让我来的!他说只要拿到配方,就给我钱……”
她慌乱之下全招了。
场面一度混乱。最后检查人员表示会把林薇薇带走调查,品鉴会在中断半小时后继续。
但经此一事,所有人都对苏记多了份同情和支持。沈老临走前特意留下名片:“苏小姐,你们不容易。以后有什么需要协会支持的,尽管开口。”
赵老师也表示会写篇文章,谈谈传统手艺人的坚守和困境。
送走所有客人,已是傍晚。铺子里只剩苏暖、苏建国、陈叔,还有顾怀瑾。
“今天,多谢顾先生。”苏暖真心实意地道谢。
“我没做什么。”顾怀瑾看着眼前这个遭遇风波却依然脊背挺直的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是你自己处理得好。”
他顿了顿:“苏小姐,关于合作的事,我想我们可以正式谈谈了。不是投资,是平等的品牌合作——怀瑾集团有渠道和资源,苏记有核心技艺和品牌故事。我觉得,可以碰撞出不错的东西。”
苏暖看着他递过来的文件夹,封面上是四个字:“苏记复兴计划”。
她没有立刻接,而是问:“顾先生为什么这么看好我们?毕竟,我们今天还差点被人搅黄了。”
顾怀瑾笑了,这是苏暖第一次看他笑得这么明显:“因为风雨来了,你还站得住。这比一帆风顺的时候站得稳,更难得。”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来,给铺子镀上一层金色。
苏暖终于接过那份计划书。
“好,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