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8:02:43

品鉴会风波过后第三天,苏暖收到了市场监管部门的正式通知:林薇薇因“涉嫌侵犯商业秘密和虚假举报”,被处以行政罚款,并需公开道歉。道歉信会登在本地的晚报上——虽然只是不起眼的角落,但足够了。

苏建国拿着那份通知,看了又看,眼眶有些发红:“总算……讨回个公道。”

“这才刚开始。”苏暖把通知收进文件夹,“爸,陆明轩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还想怎么样?”陈叔在一旁擦拭模具,语气愤愤,“姓林的那丫头都把他供出来了,他还敢?”

“正因为他被供出来了,才更要找回场子。”苏暖平静地说,“这种人,丢了面子比丢了钱还难受。”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是顾怀瑾。

“苏小姐,方便的话,下午两点来一趟‘青荷’会所。”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里有隐约的古琴声,“沈老和赵老师也在,他们对苏记很感兴趣,想深入聊聊。”

苏暖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好,我一定准时到。”

“青荷”会所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园林里,白墙黛瓦,曲水流觞。苏暖按照导航找到时,顾怀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中式立领衬衫,比之前见的几次多了几分书卷气。

“苏小姐。”他微微颔首,“请跟我来。”

穿过回廊,进了一间临水的茶室。沈老和赵老师已经到了,正对着一幅水墨画低声交谈。见苏暖进来,两人都笑着打招呼。

“小苏来了。”沈老示意她坐,“那天的事,处理得很好。不卑不亢,有章法。”

赵老师也点头:“我文章已经写好了,明天见报。标题就叫《手艺人的脊梁:当百年老店遭遇‘配方窃贼’》,重点不在事件本身,在于你们对传统手艺的坚守。”

苏暖连忙道谢。她知道,这样的报道比任何广告都有分量。

茶艺师悄声进来泡茶。顾怀瑾这才拿出那份“苏记复兴计划”的完整版,推到苏暖面前。

“苏小姐可以先看看。不着急,慢慢看。”

计划书很厚,装帧精美。苏暖翻开第一页,目录清晰:品牌定位、产品矩阵、渠道拓展、文化赋能、财务预测……每个板块都有详细的数据和分析。

她看得仔细。越看,心里越惊讶——这份计划书绝不是临时起意做的,它深入研究了苏记的历史、产品特点、市场定位,甚至预判了可能遇到的阻力。其中“文化赋能”一章,提到可以将苏记的点心与二十四节气、传统节日结合,开发系列产品,并配以文化故事传播。这正是苏暖想过但还没来得及细化的方向。

“顾先生,”她抬起头,“这份计划,您准备了多久?”

顾怀瑾端起茶杯,语气平淡:“从第一次尝你们的莲蓉酥开始。”

沈老在一旁笑:“小顾这个人,看着冷淡,其实眼光毒得很。他看上的项目,没有不成的。”

“沈老过奖。”顾怀瑾放下茶杯,看向苏暖,“苏小姐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

苏暖合上计划书,沉吟片刻:“计划很完善,但有几个问题。”

“请讲。”

“第一,关于品牌所有权。”苏暖目光清明,“合作后,‘苏记’这个品牌,必须百分百属于苏家。我们可以授权使用,但不能转让。”

顾怀瑾点头:“这是自然。我要合作的,就是‘苏记’这个百年招牌。”

“第二,关于配方和工艺。”苏暖继续,“核心配方和手工技艺,不申请专利,但以商业机密形式保护。生产线可以引入部分设备,但关键环节——比如开酥、熬馅——必须由陈叔把关,手工完成。”

“可以。”顾怀瑾答得干脆,“我要的,就是机器替代不了的手工价值。”

“第三,”苏暖顿了顿,“关于决策权。重大事项,必须三方——我、您、陈叔——共同同意。”

这次顾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苏暖几秒,忽然笑了:“苏小姐比我想象的,更懂商业。”

“吃过亏,总要长点记性。”苏暖不躲不闪地迎上他的目光。

茶室里静了几秒。沈老和赵老师交换了个眼神,都没说话。

“好。”顾怀瑾终于开口,“决策权可以按你说的来。但我有个条件——你得来江城商学院,读一个短期的品牌管理课程。学费我出。”

苏暖一愣。

“苏小姐,”顾怀瑾身体微微前倾,“你有手艺,有决心,有魄力。但要把一个百年老店做成真正的品牌,需要系统的知识。这个课,能帮你补上短板。”

他说得诚恳。苏暖知道,这是实话。前世她辅佐陆明轩时,是摸着石头过河,吃了很多亏。这一世,她不能只靠先知和经验。

“我考虑一下。”她没有立刻答应。

“不急。”顾怀瑾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合作的事,我们可以先从小范围开始。下个月市里有个‘非遗文化展’,主办方是我朋友。如果苏记愿意参展,我可以帮你争取一个展位。”

苏暖眼睛一亮。非遗展,这是绝佳的曝光机会!

“需要什么条件?”

“展品、现场演示人员、宣传物料。”顾怀瑾言简意赅,“其他我来安排。”

“成交。”

从会所出来时,已是傍晚。顾怀瑾送苏暖到门口,忽然说:“林薇薇的事,我听说了后续。”

苏暖脚步一顿。

“陆明轩动用了些关系,把她保出来了,罚款也是他交的。”顾怀瑾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但两人的关系,应该是裂了。”

苏暖并不意外。陆明轩那种人,最看重面子。林薇薇当众把他供出来,哪怕是为了自保,也触了他的逆鳞。

“谢谢顾先生告知。”

“不用谢我。”顾怀瑾看着她,“我只是提醒你,狗急跳墙,要小心。”

回铺子的路上,苏暖一直在想顾怀瑾最后那句话。小心?陆明轩还能怎么跳?

答案在她推开铺子门时揭晓了。

周晓芸不在。操作台上放着一封辞职信,字迹潦草:“苏姐,对不起,家里突然有事,我必须回老家。这段时间谢谢您的照顾。——晓芸”

苏建国脸色难看:“下午你出去后不久,她接了个电话,然后就慌慌张张写了这个,东西都没收拾完就走了。”

苏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看周晓芸平时放私人物品的小抽屉——空了,但角落里掉了个东西。她捡起来,是一枚廉价的银色耳钉,莲花形状。

她记得周晓芸戴过这副耳钉,说是地摊上买的,很喜欢。

走得这么匆忙,连喜欢的耳钉都掉了?

苏暖打开手机,想给周晓芸打个电话,却发现对方已经关机。她又点开周晓芸的社交账号——最后一条动态是昨晚发的,一张铺子的照片,配文:“喜欢这里,希望能一直待下去。”

不对劲。

她想起顾怀瑾的提醒,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快速检查了一遍铺子,原料、工具、配方本都在,没少什么。但当她打开存放票据和合同的铁柜时,发现不对劲——柜子有被撬过的痕迹,虽然很轻微,但她记得锁的位置。

打开柜子,里面东西都在,但摆放顺序变了。她习惯把最近的票据放左边,现在跑到了右边。

有人翻过。

苏暖立刻调出铺子里的监控——周晓芸走的时候,确实只背了个小包,不可能带走太多东西。但监控显示,她离开前,在柜台前站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什么。

电脑!

苏暖冲到收银台的电脑前,开机,密码正确。但当她打开客户资料文件夹时,发现不对劲——文件夹的修改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分,正是她不在铺子的时候。

点开一看,里面最新整理的“非遗展意向客户名单”不见了。那是她这几天根据直播和品鉴会反馈,整理出的可能对高端礼盒感兴趣的客户信息,包括联系方式、偏好、预估订单量。

虽然不是什么核心机密,但也是重要的商业资料。

周晓芸偷了这个。

为什么?

苏暖第一个想到的是陆明轩。但陆明轩要这个有什么用?一份潜在客户名单,对他毫无价值。

除非……他想知道苏记接下来的动向,或者,他想破坏苏记参加非遗展的机会。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苏小姐吗?我是《江城商报》的记者,听说苏记要参加下个月的非遗展,想做个前期采访,不知道方不方便?”

苏暖心里一紧。非遗展的事,她还没对外公布,只有顾怀瑾、沈老、赵老师和铺子里的人知道。

“请问您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哦,是一位姓周的女士提供的线索,她说她是苏记的员工……”

姓周的女士。周晓芸。

苏暖握紧手机:“抱歉,非遗展的事还在筹备中,暂时不接受采访。等确定了,我们会主动联系媒体。”

挂断电话,她立刻打给顾怀瑾,简单说明了情况。

“客户名单泄露问题不大,可以重新整理。”顾怀瑾听完,语气冷静,“但消息提前泄露,确实会打乱节奏。这样,非遗展的筹备照常进行,但对外先保密。至于那位周晓芸——”

他顿了顿:“需要我帮忙查一下吗?”

苏暖沉默了几秒。她其实已经有猜测了。

“不用了,顾先生。这件事,我想自己处理。”

她知道周晓芸老家在哪儿——应聘时填过资料,邻省的一个小县城。如果现在赶过去,也许还来得及。

但更重要的是,她想知道,周晓芸为什么这么做。

前世,这个女孩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这一世,是因为她的改变,才引出了新的变数吗?

苏建国听说她要去找周晓芸,有些担心:“暖暖,万一有危险……”

“爸,您放心,我白天去,当天就回。”苏暖已经订好了最早一班大巴车票,“而且,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她想起周晓芸刚来时的眼神,那种对“真东西”的渴望,不像是装出来的。是什么让这样一个女孩,突然背叛?

第二天一早,苏暖坐上了去邻省的大巴。三个小时的车程,她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和周晓芸相处的点滴。

那个会认真记下顾客反馈的女孩,那个主动提出帮忙管理账号的女孩,那个学做点心时眼睛发亮的女孩……真的是装出来的吗?

到县城时,已是中午。按照资料上的地址,她找到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狭窄的巷子,斑驳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味道。

周晓芸家在一栋五层老楼的一楼。苏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声:“谁啊?”

门开了。一个脸色苍白、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妇女站在门后,手里还拿着药瓶。

“请问,周晓芸在家吗?”

妇女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看着她:“你是?”

“我是她之前的老板,姓苏。”苏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有些工作上的事,想找她聊聊。”

妇女的脸色变了变,眼神躲闪:“晓芸……晓芸不在家。”

“阿姨,我没有恶意。”苏暖看出她的紧张,“只是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这关系到晓芸以后的路。”

也许是苏暖的语气太诚恳,妇女犹豫了一会儿,侧身让她进了屋。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周晓芸的毕业照,笑得灿烂。桌上摆着没吃完的药,还有几张化验单。

苏暖瞥了一眼,化验单上的诊断是:慢性肾衰竭。

“阿姨,晓芸她……”

“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妇女坐在椅子上,声音哽咽,“我这病,拖累她了。一个月光透析就要好几千,她刚毕业,哪来那么多钱……”

苏暖明白了。

“前几天,有人找到家里来。”妇女继续说,“说是能给我联系省城的专家,还能出医药费。条件是……让晓芸帮他们做件事。”

“什么事?”

“我不清楚,晓芸不肯说。”妇女擦擦眼泪,“但她回来后就一直哭,说对不起人……苏小姐,如果晓芸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替她道歉。这孩子,是被我逼的……”

正说着,门开了。周晓芸拎着菜站在门口,看见苏暖,手里的袋子啪嗒掉在地上。

“苏……苏姐?”

苏暖看着她。几天不见,女孩憔悴了很多,眼下一片青黑。

“晓芸,我们谈谈。”

两人走到楼后的空地。周晓芸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是陆明轩,对吗?”苏暖直接问。

周晓芸猛地抬头,眼圈瞬间红了:“苏姐,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暖看着她,“他答应给你妈妈治病,条件是让你偷客户名单,再把非遗展的消息泄露给媒体,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对不对?”

周晓芸的眼泪掉下来:“他说……他说只是商业竞争,不会真的伤害你们……我妈妈等不起,省城的专家号,我们排了半年都没排上……苏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哭得说不出话。苏暖沉默地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恨吗?有点。但更多的是悲哀。为这个被生活所迫的女孩,也为那个不择手段的陆明轩。

“客户名单,你给他们了?”苏暖问。

周晓芸摇头:“给了……但我给了假的。真正的名单我藏起来了,没给他们。”

苏暖一愣。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真的没办法……”周晓芸从口袋里掏出个U盘,“真的在这里。还有……我还听到他们打电话,说要在非遗展上搞破坏,具体怎么搞我不知道,但好像是要在原料上动手脚……”

苏暖接过U盘。很小一个,银色,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你妈妈治病,需要多少钱?”她突然问。

周晓芸愣住了:“苏姐,你……”

“我问你,需要多少钱。”

“前期手术……加上后续治疗,大概……大概要三十万。”周晓芸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这是天文数字,所以我……”

“三十万,我可以借给你。”苏暖说。

周晓芸彻底呆住了。

“但不是白借。”苏暖看着她,“你要签借款协议,分期还。利息按银行最低利率算。还有——”她顿了顿,“你要回来上班,用工资抵一部分。”

“苏姐,你……你不怪我?”周晓芸不敢置信。

“怪。”苏暖说得直接,“但我更怪那个利用你软肋的人。你妈妈是无辜的,你也是。”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非遗展的事,你就当不知道。陆明轩那边,如果问起来,就说你得手了,但被我发现,开除了。明白吗?”

周晓芸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回江城的大巴上,苏暖给顾怀瑾发了条信息:“消息泄露的事查清了,是陆明轩。他可能想在非遗展上做手脚,目标可能是原料。”

很快,顾怀瑾回复:“知道了。展位安保我会加强。另外,医药费的事,可以从合作预支款里出。”

苏暖看着这条信息,忽然觉得,这一世,她好像不再是一个人了。

窗外,田野飞速后退。远处,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

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