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8:02:44

非遗展的前一周,苏记铺子进入了战时状态。

苏建国负责原料采购,每天天不亮就去市场,亲自挑选每一颗莲子、每一斤核桃。陈叔带着周晓芸在后厨反复调试配方,既要保证传统风味,又要适应展会现场的展示条件。而苏暖,则奔波于各个部门之间——消防检查、卫生许可、展位设计确认,还有最重要的:安保。

顾怀瑾说到做到。展会主办方在得知可能有恶意竞争行为后,加强了整个展馆的安保。但苏暖还是不放心,她在顾怀瑾的建议下,又额外雇了两名私人安保,专门负责苏记展位原料和成品的看管。

“会不会太夸张了?”苏建国看着那两名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员,小声问女儿。

“爸,小心驶得万年船。”苏暖检查着刚送来的展示柜,“陆明轩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没告诉父亲的是,顾怀瑾那边查到的消息更具体:陆明轩最近和几个食品添加剂供应商走得特别近,其中一家专门做“特殊效果”添加剂——比如能让点心快速霉变,或者产生奇怪气味的化学制剂。

目标很明确:在展会当天,让苏记的点心“出问题”,当众砸了招牌。

“他以为这样就能打垮我们?”苏暖对顾怀瑾说这话时,正站在已经布置好的展位前。苏记的展位在非遗展的主通道旁,位置极佳。设计是顾怀瑾公司做的,古朴雅致,又透着现代感。正中的背景墙上是苏家四代人的老照片,旁边用毛笔字写着苏记的祖训:“料必实,工必精,心必诚”。

“他不会明白,有些东西是打不垮的。”顾怀瑾站在她身边,目光扫过展位的每个细节,“但谨慎是对的。安保人员我已经打过招呼,他们会特别注意所有接近原料区的人。”

“谢谢。”苏暖真心实意地说。

顾怀瑾侧头看她:“你不用总是谢我。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一荣俱荣。”

他的语气很平常,但苏暖心里还是微微一动。前世她孤军奋战,这一世,竟然有了可以并肩作战的人。

展会前一天,所有展品和原料运进展馆。苏暖亲自清点,每一样都拍照存档。面粉、糖、油、各种馅料,甚至水,都做了标记。她还让安保在原料存放区装了隐蔽摄像头——这是她和顾怀瑾商量后的决定,万一出事,要有证据。

晚上八点,一切准备就绪。苏暖让父亲和陈叔先回去休息,自己留下来做最后检查。偌大的展馆里,大部分展位都已经布置好,灯光渐次熄灭,只有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灯幽幽亮着。

她走到苏记展位前,手指轻轻拂过那块祖训木牌。木质温润,刻痕深刻。

“曾祖父,爷爷,爸,”她低声说,“明天,就看我们的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暖回头,看见顾怀瑾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个纸袋。

“还没走?”

“你不也没走。”顾怀瑾把纸袋递给她,“晚饭。知道你肯定顾不上吃。”

纸袋里是还温热的粥和小菜。苏暖这才觉得饿,接过来,在展位旁临时支起的小桌前坐下。

顾怀瑾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吃。展馆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保安巡逻的脚步声。

“紧张吗?”他忽然问。

苏暖舀粥的手顿了顿:“有点。但不是因为展会本身。”

“因为陆明轩?”

“嗯。”苏暖放下勺子,“我了解他。他计划了这么久,不会轻易放弃。我在想,如果我们把原料看得这么严,他会从什么地方下手?”

顾怀瑾沉吟片刻:“也许,他本来就没打算在原料上下手。”

苏暖抬眼。

“你看,”顾怀瑾身体前倾,手指在桌上虚画,“原料目标太明显,一旦被发现,很容易追查到他。但如果是在展会进行中,众目睽睽之下,让你们的点心‘自然’出问题呢?”

“比如?”

“比如,在你们现场演示的时候,有人趁乱往点心里加东西。或者,在观众品尝的时候,有人假装吃坏肚子。”顾怀瑾目光锐利,“事后很难查,但影响已经造成了。”

苏暖心里一凛。这确实像陆明轩会用的招数——阴险,又难以防备。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顾怀瑾说,“明天现场演示,我和你一起。我负责观察周围可疑的人。另外,所有给观众品尝的点心,都做标记,分批摆放。哪一批出了问题,就能锁定时间范围,再调监控。”

他说得条理清晰,显然早就想过。苏暖看着他,忽然笑了:“顾先生,你不做餐饮的话,应该能做个很好的侦探。”

顾怀瑾也笑了:“我父亲以前常说,做生意和破案差不多,都要找线索、推理、验证。”

这是苏暖第一次听他提起家人。她没多问,只是点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非遗展正式开幕。

早上九点,展馆外已经排起了长队。媒体、嘉宾、普通观众,人潮涌动。苏暖换上了一身靛青色改良旗袍,长发挽成发髻,只插了那支母亲给的珍珠发簪。陈叔和苏建国也穿上了定做的中式服装,周晓芸则负责引导和讲解。

九点半,剪彩仪式结束,观众如潮水般涌进展馆。苏记的展位前很快围满了人——有冲着报道来的,有看过直播的粉丝,也有纯粹被点心香气吸引的路人。

现场演示十点开始。今天陈叔要演示的是玫瑰豆沙糕,工序复杂,极具观赏性。苏暖在旁边讲解,顾怀瑾则站在稍远的位置,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人群。

一切顺利。面团在陈叔手中变换形态,玫瑰酱的香气弥漫开来,观众们举着手机拍摄,赞叹声不绝于耳。

十点二十,第一批点心出炉。金黄酥软,玫瑰香气扑鼻。苏暖将点心切成小块,放在托盘里供观众品尝。

“大家可以尝尝,小心烫。”她微笑着说。

人群向前涌动。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突然挤到最前面,伸手就要抓托盘里最大的一块。动作很急,手指几乎要戳进点心里。

苏暖眼疾手快,托盘微微一转,避开了他的手:“先生,请用牙签。”

那男人一愣,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接过牙签,戳了一块放进嘴里。咀嚼几下,忽然脸色大变,捂住喉咙:“这……这什么味道!好苦!你们点心是不是坏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苏暖心里一紧,但面色不变:“先生,您确定是我们点心的问题?其他人都没觉得苦。”

“就是苦!又苦又涩!”男人大声嚷嚷,表情痛苦,“你们用的什么烂原料!大家别吃了,小心食物中毒!”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把已经放进嘴里的点心吐了出来,有人窃窃私语。几个记者已经举起了相机。

顾怀瑾快步走过来,挡在苏暖身前:“这位先生,如果点心有问题,我们马上送您去医院检查,所有费用我们承担。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确认——”

“确认什么!我嘴里现在还是苦的!”男人不依不饶,声音更大了,“大家看看,这就是百年老店!用劣质原料坑人!”

场面眼看要失控。苏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然看见周晓芸在人群外对她使了个眼色,手指悄悄指向那男人的口袋。

口袋里,有个小玻璃瓶的轮廓,隐约可见。

苏暖瞬间明白了。她上前一步,声音提高,清晰而坚定:“这位先生,既然您坚持是我们的点心有问题,那好,我们当场检验。”

她转身,从操作台上拿起另一块同一批的点心,当众掰开,一半递给陈叔,一半自己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然后咽下。

“我和陈叔都吃了,没有任何问题。”她又拿起一块,递给离得最近的一位观众,“这位大姐,您尝尝看?”

那位中年妇女犹豫了下,接过尝了尝,眼睛一亮:“好吃啊!玫瑰味很浓,一点都不苦!”

又有几个人尝了,都摇头说没问题。

灰夹克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你们……你们是一伙的!”

“是不是一伙的,很简单。”苏暖目光如刀,直直盯着他,“先生,您敢不敢让我们检查一下您的口袋?”

男人脸色骤变,下意识捂住口袋:“你……你什么意思!凭什么搜我身!”

“就凭您刚才的行为,已经涉嫌损害商业信誉。”顾怀瑾冷冷开口,“保安,麻烦过来一下。”

两名保安立刻上前。男人想跑,被保安一左一右按住。挣扎间,那个小玻璃瓶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滚到地上。

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还有少量无色液体。

苏暖捡起来,打开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她递给赶过来的展会负责人:“麻烦报警,并请专业机构检测。我怀疑这里面是某种苦味剂。”

真相大白。

人群哗然。记者们的镜头对准了那个男人和玻璃瓶,闪光灯此起彼伏。男人面如死灰,被保安带走。

苏暖站在展位前,对着镜头,声音平静而有力:“苏记传承百年,靠的是真材实料和良心手艺。我们欢迎所有人的监督和批评,但绝不接受恶意的污蔑和陷害。今天这件事,我们会追究到底。”

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

风波过后,苏记展位的人气不降反升。大家都想尝尝这个“被人陷害”的点心到底有多好吃。准备好的试吃品很快被抢光,预订簿上记满了名字。

中午休息时,苏暖才有空查看手机。顾怀瑾发来消息:“人已经交给警方,初步审讯,是陆明轩指使的。他通过中间人联系,给了五千块钱。”

苏暖回复:“证据确凿吗?”

“有转账记录和通话录音。警方已经去找陆明轩了。”

苏暖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陆明轩会这么容易被扳倒吗?以他的狡猾,肯定会找替罪羊。

果然,下午三点,顾怀瑾又发来消息:“陆明轩咬定不知情,说是公司员工私自行为。那个‘员工’已经承认了,说是对苏记怀恨在心。”

老套路。但这次,苏暖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她让周晓芸把早上事件的完整视频——从男人挤进来,到瓶子掉出来——剪辑成三分钟短片,配上简洁的文字说明,发在了苏记的所有社交账号上。

标题很直接:“非遗展上的‘苦味’闹剧:百年老店遭遇的恶意竞争”。

视频迅速传播。评论区炸了:

【太卑鄙了!】

【支持苏记维权!】

【指使的人必须抓出来!】

【陆明轩?是不是之前订婚宴上那个渣男?】

舆论一边倒。陆明轩公司的电话被打爆,官网被刷屏。他之前那些商业上的小动作,也被人一点点扒了出来——拖欠供应商货款、产品质量问题、虚假宣传……

墙倒众人推。

展会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苏记的展位前依然人山人海。市领导来参观时,特意在苏记展位前停留了很久,尝了点心,听了苏暖的讲解,临走前说:“这样的老字号,这样的好手艺,一定要保护好,传承好。”

这句话被媒体报道出来,成了苏记最好的背书。

下午,展会临近结束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林薇薇。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站在展位外的人群里,远远看着苏暖。眼神复杂,有嫉妒,有怨恨,似乎还有一丝……后悔。

苏暖看见了她,但没过去。她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展会结束后的庆功宴,顾怀瑾做东,在“青荷”会所包了个小院。苏家三口、陈叔、周晓芸都在,还有沈老、赵老师,以及几位在展会上谈成的合作伙伴。

“这一杯,敬苏暖。”沈老举杯,“临危不乱,有大将之风。”

“敬苏记。”顾怀瑾也举杯,“百年传承,当之无愧。”

苏暖站起来,举杯的手有些抖——不是紧张,是激动。她看向父亲,看向陈叔,看向周晓芸,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一杯,敬所有相信苏记、支持苏记的人。”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稳住,“苏记的路还很长,但今天,我们迈出了最坚实的一步。”

众人碰杯。月光洒在小院里,清辉如水。

宴席散后,顾怀瑾送苏暖回家。车子停在铺子门口,两人都没立刻下车。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顾怀瑾问。

“先把展会接的订单做完。”苏暖说,“然后,我想正式启动‘老手艺联盟’计划。展会上我接触了几位老师傅,他们都有绝活,但苦于没有平台。”

顾怀瑾点头:“这个想法好。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

“还有,”苏暖犹豫了一下,“商学院那个课,我想去上。”

顾怀瑾转头看她,月光透过车窗,在他眼里映出细碎的光:“想好了?”

“嗯。”苏暖点头,“你说得对,要把苏记做成真正的品牌,我需要学更多。”

“好。我来安排。”

沉默了一会儿,苏暖忽然问:“顾先生,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顾怀瑾对她的帮助,已经远远超出一个普通合作伙伴的范畴。

顾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铺子的招牌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我母亲在世时,也喜欢做点心。”他缓缓开口,“她不是专业的,但做的绿豆糕特别好吃。我小时候,每到夏天,她就坐在院子里,一颗一颗剥绿豆,做给我吃。”

他的声音很轻:“后来她病了,做不动了。再后来,她走了。我吃过很多地方的绿豆糕,都没有那个味道。”

苏暖静静地听着。

“第一次尝你们的莲蓉酥,我想起了那个味道。”顾怀瑾转过头,看着她,“不是味道像,是那种……用心做东西的感觉,很像。”

“所以,”他笑了笑,“我帮你,也是在帮自己留住一点念想。这个理由,可以吗?”

苏暖的眼睛有些发热。她用力点头:“可以。”

下车时,顾怀瑾叫住她:“苏暖。”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有“小姐”。

“嗯?”

“陆明轩那边,不会就这么结束。”顾怀瑾神色认真,“他这次损失惨重,公司摇摇欲坠。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

“我知道。”苏暖说,“我会小心的。”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顾怀瑾的车驶远,消失在夜色中。

转身,推开铺子的门。里面还残留着点心的甜香。

父亲和陈叔已经睡了。周晓芸还在整理今天的订单,见她回来,眼睛亮晶晶的:“苏姐,今天又有两百多个预订!还有三个公司说要谈企业礼品合作!”

“辛苦了,明天再弄吧,早点休息。”

“我不累!”周晓芸兴奋地说,“苏姐,我觉得……我觉得我们真的做起来了!”

苏暖笑了,摸摸她的头:“是啊,做起来了。”

但这只是开始。前路还长,风雨还会再来。

但她不怕了。

这一世,她有了要守护的人,有了要完成的事,有了并肩作战的伙伴。

还有了一把,终于磨利的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操作台上。那些陪伴了苏家四代人的工具,静静地躺在那里,泛着温润的光。

苏暖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陈叔用了三十年的那根擀面杖。

“晚安。”她轻声说。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但苏记的灯,会一直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