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展结束后的第二周,江城下起了第一场秋雨。
雨丝细密,敲打在苏记铺子的玻璃窗上,汇聚成蜿蜒的水痕。铺子里却温暖如春——烤箱嗡嗡作响,面粉的甜香和枣泥的浓郁交织在一起,周晓芸哼着歌在打包礼盒,苏建国和陈叔正在调试新到的半自动成型机。
一切都在向好。展会后接到的订单排到了三个月后,顾怀瑾帮忙谈下的企业礼品合作也正式启动。苏暖坐在电脑前,看着后台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激动。
她想起前世,陆明轩的公司第一次月流水破百万时,他在家里开了瓶昂贵的红酒,抱着她转圈,说“暖暖,我们要成功了”。那时的她真心为他高兴,却不知道那些钱里,有多少是踩着别人的血泪赚来的。
“苏姐,你看这个。”周晓芸拿着手机过来,屏幕上是本地财经新闻的推送:“明轩食品资金链断裂,多家供应商联合起诉”。
新闻配图是陆明轩被记者围堵的照片。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凌乱,试图用手挡镜头,表情狼狈而狰狞。文章里详细列举了他的“罪状”:拖欠货款、产品质量不达标、虚假宣传,还有非遗展上雇佣他人恶意竞争的丑闻。
“评论区都炸了。”周晓芸小声说,“好多人说他活该。”
苏暖扫了一眼,没说话。她关掉页面,继续看手里的生产计划表。
“苏姐,你不觉得解气吗?”周晓芸忍不住问。
“解气?”苏暖放下笔,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晓芸,如果报复只是为了让自己觉得解气,那和伤害我们的人有什么区别?”
周晓芸愣了愣。
“我要的不是他身败名裂,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是让做错事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苏暖语气平静,“至于他之后怎么样,那是他的因果,不是我的快乐。”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江城。
“喂?”
“苏暖。”电话那头传来陆明轩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满意了?”
苏暖对周晓芸做了个手势,女孩会意地走开。她走到里间,关上门。
“陆先生有事?”
“别装蒜!”陆明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我现在公司完了,房子被查封了,我妈气得住进医院了!你高兴了吧?啊?”
苏暖平静地听着。等他吼完了,才慢慢开口:“陆明轩,你现在遭遇的一切,哪一件是我造成的?拖欠货款的是我?卖劣质产品的是我?雇人陷害同行的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是你自己。”苏暖一字一句,“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我不过是,没让你选的那条路上,再多个垫背的而已。”
“你……”陆明轩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还是怕,“苏暖,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我没完!我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那你试试。”苏暖挂了电话。
手心里有薄汗。她知道,陆明轩这种人是真的会狗急跳墙的。但怕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
下午,顾怀瑾来了。他没撑伞,肩上落着细密的雨珠,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有两个消息。”他在铺子里的老式木桌旁坐下,苏暖给他倒了杯热茶,“一好一坏。先听哪个?”
“坏的。”
“陆明轩在转移资产。”顾怀瑾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银行流水和股权变更记录的复印件,“他把他母亲名下的两套房产做了抵押,还把他公司最后一点值钱的商标专利,转给了一个空壳公司。看样子,是想破产前再捞一笔跑路。”
苏暖看着那些文件,眉头微皱:“能拦住吗?”
“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了,但需要时间。”顾怀瑾喝了口茶,“好消息是,他动作太急,留下了很多破绽。我请的律师说,如果证据确凿,可以告他恶意逃债,追究刑事责任。”
“那好的消息呢?”
顾怀瑾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苏暖面前。
苏暖接过,翻开。是市文化局的正式批文——关于认定“苏记茶点制作技艺”为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批复。批文下方,盖着鲜红的公章。
她的手微微发抖。
“沈老帮忙推动的,但主要是你们自己的实力。”顾怀瑾看着她,“苏暖,从今天起,苏记不再只是一家点心铺。它是需要被保护和传承的文化遗产。”
苏暖摸着那个公章印,眼眶发热。前世,陆明轩也曾动过把苏记“包装”成非遗的念头,但那只是为了抬高估值,好卖个更好的价钱。这一世,她靠自己的双手,真的做到了。
“还有,”顾怀瑾又说,“下个月,省里有个‘老字号创新峰会’,主办方想邀请苏记去做分享。我替你答应了。”
“我?分享什么?”
“分享你是怎么把一个濒临倒闭的老铺子,做成有影响力的非遗品牌。”顾怀瑾眼里有笑意,“苏暖,你现在是这个行业的标杆了。”
标杆。这个词太重,苏暖觉得肩上一沉。但沉甸甸的,是责任,也是力量。
晚上,苏暖把批文裱起来,挂在铺子最显眼的位置。苏建国站在面前,看了很久,忽然转身抱住女儿,声音哽咽:“暖暖,你爷爷要是看见,该多高兴……”
陈叔也抹了抹眼角:“四代人了……总算,没让手艺断了。”
周晓芸用手机拍下这一幕,悄悄发在了苏记的账号上。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暖黄的灯光下,三代人站在非遗批文前,背影依偎。
那条动态下,评论如潮:
【泪目了,真正的传承】
【苏姐值得!】
【想起了我家的老手艺,可惜已经失传了……】
【苏记能不能开培训班?想学!】
苏暖翻着评论,心里有了新的想法。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边处理订单,一边开始整理苏记的制作工艺,打算做成一套系统的教程。不为了赚钱,就为了让更多人知道,传统点心不该被遗忘。
与此同时,陆明轩那边的消息不断传来:公司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资产被查封,员工集体讨薪,供应商们组成了债权人委员会,要告到他坐牢。
林薇薇在一次街头被记者拍到,她戴着口罩和墨镜,行色匆匆,但还是被认了出来。报道的标题很刻薄:“从‘闺蜜’到‘同谋’,她如何把一手好牌打烂?”
据说陆家现在鸡飞狗跳。陆母王秀芹住院后,天天在病房里骂苏暖是“扫把星”,骂林薇薇是“狐狸精”,骂儿子不争气。同病房的人都受不了,最后医院给她调了单间。
墙倒众人推。曾经巴结陆家的人,现在躲得远远的。曾经羡慕林薇薇“嫁得好”的小姐妹,现在在朋友圈发着含沙射影的“交友警示”。
苏暖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心里毫无波澜。她太忙了——新订单、新合作、非遗保护的材料准备、峰会的演讲稿……每一分钟都被填满。
直到周五晚上,她收到一条陌生短信:“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想见你。林薇薇。”
老地方,是她们大学时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苏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不知道林薇薇还想说什么,但她觉得,有些事,该有个了结。
周六下午,苏暖如约来到咖啡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林薇薇已经在了。她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即使化了浓妆也遮不住憔悴。看见苏暖,她局促地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坐吧。”苏暖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里簌簌作响。
“你……”林薇薇先开口,声音干涩,“你过得很好。”
“嗯。”
“苏暖,我……”林薇薇眼圈红了,“我对不起你。”
苏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真的知道错了。”林薇薇的眼泪掉下来,“我不该嫉妒你,不该抢陆明轩,不该帮他害你……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朋友没了,工作没了,钱也没了……我妈打电话来骂我,说我把家里的脸都丢尽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围有人看过来,苏暖把纸巾推过去。
“林薇薇,”等她的哭声稍歇,苏暖才开口,“你今天找我,就是想听我说‘我原谅你’?”
林薇薇抬起头,眼睛红肿。
“我不会说。”苏暖平静地说,“你做的那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我父母受的惊吓,苏记遭的损失,还有你试图毁掉的那些东西——它们都真实发生过。”
“那……那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觉得,你该亲耳听我说这些。”苏暖端起咖啡,又放下,“林薇薇,我们认识十年了。这十年里,我真心把你当朋友。但你呢?你把我当什么?一个衬托你的背景板?一个你可以随时踩一脚的垫脚石?”
林薇薇脸色惨白。
“我不恨你了。”苏暖继续说,“恨太累,我没那个精力。但我也不会原谅你。我们之间,从你帮陆明轩偷配方那天起,就完了。”
她站起身,从钱包里拿出钱放在桌上:“这杯我请。以后,别再联系了。”
“苏暖!”林薇薇猛地站起来,声音凄厉,“你就这么狠心?我都这么惨了,你就不能……”
“惨?”苏暖转身,眼神冷得像冰,“你知道什么叫惨吗?惨是父亲躺在病床上等钱救命,惨是母亲四处求人保住祖产,惨是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掏空还要笑着说不疼——林薇薇,你现在这样,叫自作自受,不叫惨。”
她说完,推门离开。秋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却让她觉得清醒。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她看见林薇薇还坐在那里,捂着脸,肩膀抖动。
这一次,苏暖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平静的荒凉。
有些人,注定是要走散的。
回到铺子时,顾怀瑾在等她。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
“谈完了?”
“嗯。”苏暖开门,“进来坐。”
两人在操作台旁坐下。顾怀瑾把纸袋推过来:“看看这个。”
苏暖打开,里面是一份商业计划书,标题是“老手艺联盟——非遗点心品牌孵化计划”。计划很详细,包括品牌定位、供应链整合、渠道建设、文化传播,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非遗点心博物馆”的构想。
“这是我让团队做的初步方案。”顾怀瑾说,“如果你觉得可行,我们可以正式启动。”
苏暖一页页翻着,越看心里越热。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一条让更多老手艺活下去的路。
“需要多少投资?”
“前期大概三百万,包括场地改造、设备升级、品牌推广。”顾怀瑾顿了顿,“我可以出百分之七十,你出百分之三十。股权你占百分之五十一,我占百分之四十九。”
苏暖猛地抬头:“这不公平。你出得多,该你占大头。”
“公平。”顾怀瑾看着她,目光深邃,“苏暖,这个计划的核心是你,是苏记这个招牌,是陈叔他们的手艺。钱我可以出,但这些,只有你有。”
苏暖眼眶又热了。她深吸一口气:“让我想想。”
“不急。”顾怀瑾站起来,“下周末之前给我答复就行。”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陆明轩那边,有新进展。”
“嗯?”
“警方在他转移资产的那个空壳公司账户里,查到了可疑的大额资金往来。”顾怀瑾转身,神色严肃,“可能涉及洗钱。如果坐实,就不是破产那么简单了。”
苏暖怔了怔,缓缓点头。
送走顾怀瑾,天已经黑了。苏暖没有开灯,就坐在昏暗的铺子里,看着墙上那块非遗批文。
从重生到现在,不过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她退了婚,救了铺子,斗了仇人,还意外地走出了一条从未想过的路。
前世她的人生围着陆明轩转,最后落得那般下场。这一世,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手机震动,是顾怀瑾发来的消息:“下雨了,记得关窗。”
苏暖走到窗边,果然,雨又下了起来,细密绵长。她关好窗,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孩,眼神清澈,脊背挺直。不再有前世的怯懦和迷茫。
她忽然想起曾祖父留下的那句话:“料必实,工必精,心必诚。”
以前她只觉得这是做点心的要求。现在她懂了,这也是做人的道理。
手机又响,这次是周晓芸:“苏姐,我妈今天复查,指标好多了!医生说再稳定一段时间,就可以做手术了!谢谢您,真的谢谢……”
苏暖笑了,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窗外雨声潺潺,屋里温暖安宁。
她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陆明轩可能会做最后的反扑,老手艺联盟的前路也必然坎坷,还有那么多未知的挑战在等着。
但她不怕了。
这一世,她手里有技艺,心里有方向,身边有值得信任的人。
更重要的是,她终于明白——
复仇不是把别人踩进泥里,而是把自己活成一座山。
风雨可以来袭,但山,永远在那里。
夜深了。苏暖锁好铺子的门,走进雨里。
伞是顾怀瑾上次落在这里的,黑色的,很大,撑开能遮住一方天地。
她慢慢走着,雨点敲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前方,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像一片温暖的星海。
苏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苏记的招牌在夜色中亮着,那“苏”字的一笔一划,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
脚步坚定,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