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8:03:02

非遗批文下来后的第十天,苏记接到了第一张“官方订单”——市文化馆要办中秋传统文化活动,想订三百盒“非遗限定”礼盒作为嘉宾礼品。

“每盒预算三百,礼盒设计要体现非遗元素,点心要包含苏记最具代表性的三样。”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在电话里详细说明,“另外,活动当天需要现场展示制作过程,会有媒体拍摄。”

挂了电话,苏暖看着计算器上跳出的数字:九万块。不算多,但意义重大——这是官方对苏记非遗身份的正式认可。

“三百盒,按咱们现在的产能,得做五天。”苏建国皱起眉,“还得准备现场演示的材料和设备。”

“接下。”苏暖说得很干脆,“爸,这不是钱的事。”

她知道,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苏记从“民间老铺”正式进入“官方视野”的信号。这种机会,多少钱都买不来。

接下订单的第二天,顾怀瑾介绍的品牌设计师到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叫秦月,短发,戴黑框眼镜,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各种设计稿和色卡。

“顾总说了,这次设计不收费,就当是‘老手艺联盟’的见面礼。”秦月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但我有条件——设计稿出来,你们必须说实话,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别客气。”

苏暖喜欢她的直接:“好。”

秦月在铺子里待了一整天,拍了几百张照片,从招牌的纹理到模具的刻痕,从陈叔手上的老茧到点心的横切面。她还让苏暖讲了苏家四代人的故事,边听边在速写本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你们的精髓,不在‘老’,在‘真’。”临走前,秦月说,“所以设计也不能太‘古’,要‘真’。”

两天后,设计稿发来了。礼盒是靛蓝色,正面用烫金工艺勾勒出苏记老铺的轮廓,背面是简化的制作工具图案——擀面杖、铜锅、木模。打开礼盒,里面是三层抽屉式结构,每层放一种点心,旁边附一张小卡片,用简笔画和文字说明这道点心的历史和工艺特点。

“绝了。”周晓芸看着电脑上的效果图,眼睛发亮,“这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礼盒高级多了!”

苏建国和陈叔也点头。苏暖当即给秦月打电话:“就这个,不改了。”

“爽快。”秦月在电话那头笑,“打样三天后出来,我直接送到文化馆给他们确认。”

设计问题解决,产能成了大问题。就算加班加点,五天做三百盒也几乎不可能——这还不算日常的其他订单。

“得招人。”陈叔说,“至少再招两个熟练工。”

“熟练工不好找。”苏建国叹气,“现在年轻人谁愿意学这个?又累,赚得也不多。”

苏暖没说话。她想起前世,陆明轩也曾想扩大生产,最后选择了工业化流水线,味道差了不止一点。这一世,她绝不允许苏记走上那条路。

“招学徒。”她忽然说,“不要求有经验,但要求踏实、肯学。工资给高点,包吃住。”

“学徒?”苏建国愣了,“那得教多久?”

“教到会为止。”苏暖目光坚定,“爸,咱们不能总指望别人培养了现成的人给我们用。苏记要做大,得自己培养人。”

这个决定在铺子里引起了一阵讨论。陈叔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苏建国担心投入太大收不回成本,只有周晓芸举双手赞成——她就是从学徒过来的,最有体会。

最后,苏暖拍了板:先招三个学徒,由陈叔亲自带。工资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签三年合同,合同期内如果离职,要赔偿培训费。

招聘启事发出去的第三天,来了二十多个应聘者。大部分是看到苏记的报道和直播慕名而来的,有刚毕业的学生,有想转行的上班族,甚至还有个四十多岁、之前做会计的大姐,说“就想学门实实在在的手艺”。

苏暖亲自面试,最终选了三个:一个二十三岁的男孩,学食品工程的,叫李想;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之前在甜品店工作,叫王小雨;还有那个四十二岁的大姐,叫张惠。

“丑话说在前头。”苏暖把三人带到后厨,指着正在揉面的陈叔,“这位是陈师傅,以后你们的老师。学手艺很苦,一站就是一天,手上会磨出水泡,会被烫到,会被面粉呛得直咳嗽。如果吃不了苦,现在走还来得及。”

三人都没动。

“好。”苏暖点头,“试用期一个月。一个月后,陈师傅说谁行,谁就留下。”

学徒进了后厨,铺子里的节奏立刻被打乱了。要教,要示范,要纠正,本来五个小时能干完的活,现在得花八个小时。但苏暖不着急,她让陈叔慢慢教,让周晓芸负责记录每个人的进步。

与此同时,文化馆的礼盒打样通过了,正式进入生产阶段。三百个礼盒堆在仓库里,蔚为壮观。

生产到第三天,出了个意外。

当时正在做莲蓉千层酥的开酥环节,这是最考验手上功夫的步骤。李想看陈叔做了几遍,主动说想试试。陈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擀面杖递给了他。

前几步都还行,但到了第三次折叠时,李想手一抖,力道没控制好,酥皮破了。猪油漏出来,沾得到处都是。

“对、对不起!”李想慌了,想补救,结果越弄越糟,整块面都废了。

陈叔的脸沉了下来。这一批原料是精挑细选的,废一块面,成本不低。更重要的是,时间耽误了。

“陈叔,没事。”苏暖走过来,看了一眼,“李想,知道为什么破吗?”

李想低着头:“我……我力道没掌握好。”

“不是力道,是心。”苏暖拿起擀面杖,重新揉了一块面,“开酥的时候,心里不能急。一急,手就重。手一重,油皮就破。”

她示范了一遍,动作流畅得像呼吸:“看着,不是你在擀面,是面在教你——它软了,你就轻点;它硬了,你就慢点。你和它要对话,不是对抗。”

李想看呆了。他学食品工程四年,背过无数配方和原理,但从没人告诉他,做点心是要“对话”的。

“再试一次。”苏暖把擀面杖递回去,“这次,别想着‘不能破’,想着‘让它舒服’。”

李想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一次,他闭上眼睛停顿了三秒,然后才动手。动作依然生涩,但酥皮没破。

陈叔的脸色缓和了。苏暖冲他点点头,离开了后厨。

周晓芸跟出来,小声说:“苏姐,你刚才那番话,我都想记下来。”

“瞎说的。”苏暖笑笑,“但做手艺,有时候就是得有点玄乎。太实了,反而做不好。”

下午,顾怀瑾来了。他看了礼盒成品,又去后厨看了学徒们的情况,最后把苏暖叫到外面。

“有个事,得告诉你。”他神色有些严肃。

“嗯?”

“陆明轩的案子,可能要延期。”顾怀瑾说,“他找了个很厉害的律师,姓罗,专打经济类官司,胜率很高。”

苏暖心一沉:“能延多久?”

“不好说。罗律师找到了几个程序上的瑕疵,要求补充侦查。”顾怀瑾看着她,“另外,陆明轩的母亲王秀芹,今天上午去了文化局。”

“她去文化局干什么?”

“举报。”顾怀瑾声音低沉,“举报苏记的非遗认定‘有问题’,说苏家祖上根本不是做点心的,是卖早点的,还拿出了几张模糊的老照片当证据。”

苏暖愣住了。这招太下作,但也太聪明——如果非遗认定被撤销,苏记刚建立起的一切都会被动摇。

“文化局那边怎么说?”

“暂时压下来了,但需要你们提供更详细的传承证据。”顾怀瑾顿了顿,“苏暖,这事不能轻敌。王秀芹现在是豁出去了,她儿子要坐牢,她也活不了,所以什么都做得出来。”

苏暖沉默了很久。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我知道了。”她抬起头,“证据我们有。曾祖父的营业执照、爷爷的学徒合同、还有当年工商局的登记记录,我妈都收着呢。”

“那就好。”顾怀瑾松了口气,“另外,罗律师那边,我也在找人接触。他接这个案子,无非是为了钱。如果陆明轩给不起钱了……”

他没说完,但苏暖懂了。商业手段,有时候比法律手段更有效。

“谢谢你,顾怀瑾。”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顾怀瑾怔了怔,随即笑了:“客气什么。我们是合作伙伴。”

他走之后,苏暖回到铺子,把父亲和陈叔叫到一起,说了王秀芹举报的事。

苏建国气得手发抖:“她、她怎么敢!我爷爷的执照还在呢!白纸黑字!”

陈叔也愤愤不平:“当年苏老爷子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谁不知道?她瞎说!”

“爸,陈叔,生气没用。”苏暖冷静地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所有证据整理出来,做成完整的传承谱系。另外——”

她看向周晓芸:“晓芸,你文笔好,帮我把苏家四代人的故事写下来,要详细,要有细节。写好了,我找媒体发。”

“好!”周晓芸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苏家像打仗一样。苏建国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堆老物件:曾祖父的扁担、爷爷的算盘、父亲的手写账本、还有那些泛黄的执照和合同。陈叔也贡献出了自己三十多年前的学徒证。

周晓芸白天帮忙生产,晚上写故事,写到苏老爷子在战乱年代宁可不赚钱也要保证原料质量时,自己先哭了一场。

秦月听说了这件事,主动提出帮忙设计“苏记传承谱系”的展板:“免费,就当为非遗做贡献。”

第四天,所有材料准备齐全。苏暖带着一箱子证据去了文化局。接待她的是非遗办公室的主任,姓杨,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很和气。

“苏小姐,坐。”杨主任给她倒了茶,“你们家的事,我听说了。王秀芹同志……唉,也是可怜人。”

苏暖没接话,只是把箱子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杨主任,这是我们苏家四代人的传承证据。从我曾祖父1921年的流动摊贩执照,到我爷爷1953年的公私合营合同,到我父亲1980年的个体工商户执照,再到我2018年的食品经营许可证。每一代都有据可查。”

她拿起一张发黄的照片:“这是我爷爷和他的师傅,摄于1947年。背后有题字:‘师徒同心,传承手艺’。”

她又拿起一本手写笔记:“这是我父亲三十多年前学艺时记的笔记,每一道点心的配方、火候、注意事项,都写得很清楚。”

最后,她拿出一沓厚厚的材料:“这是陈建国师傅的学徒证、劳动合同,以及他带过的徒弟名单。陈师傅在我们苏家干了三十六年,是活着的传承人。”

杨主任一页页翻看,表情越来越郑重。看完最后一页,他摘下老花镜,长长叹了口气。

“苏小姐,这些材料很扎实。”他说,“非遗认定,认的就是这个‘传’字。你们苏家,当之无愧。”

“那王秀芹同志的举报……”

“我们会正式回复她,举报不成立。”杨主任顿了顿,“不过苏小姐,有句话我得提醒你——树大招风。你们苏记现在有名气了,盯着的人就多了。以后做事,要更谨慎。”

“谢谢主任,我记住了。”

从文化局出来,苏暖站在台阶上,看着秋日高远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

危机暂时解除。但杨主任说得对,树大招风。这才只是开始。

回到铺子,周晓芸兴奋地告诉她:“苏姐,故事写好了!我还找了大学时的教授帮忙润色,教授说写得特别好,推荐给了晚报的编辑!”

苏暖接过稿子,厚厚一叠,题目是《四代人的灶火:一个非遗家族的百年坚守》。她快速浏览了一遍,文字朴实,但情感真挚,细节动人。

“晓芸,你写得真好。”

周晓芸不好意思地笑了:“是苏姐你们的故事好。”

稿子第二天就见报了,占了整整一个版面。配图是苏家四代人的老照片,还有苏记铺子的今昔对比。文章发出后,反响热烈,文化局的官方账号还转发了。

王秀芹的举报,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没激起多少涟漪,反而让苏记的传承故事传播得更广。

但苏暖没放松警惕。她知道,王秀芹不会就这么罢休。一个母亲为了儿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果然,三天后的晚上,铺子快打烊时,王秀芹来了。

她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衣服皱巴巴的,手里提着个布包。看见苏暖,她直接跪下了。

“苏暖,我求求你,放过我儿子吧!”她哭喊着,“他就做错了这一次,你给他条活路吧!我给你磕头!”

苏暖连忙去扶,但王秀芹死活不起来。街坊邻居都围过来看,指指点点。

“阿姨,您先起来。”苏暖用力把她拉起来,“陆明轩的事,是法律在管,不是我能左右的。”

“你能!你能撤诉!”王秀芹抓住她的手,指甲掐进肉里,“你跟警察说,你不追究了,他们就会放了他!苏暖,阿姨以前对不住你,阿姨给你道歉!你要多少钱,我卖房子给你!”

苏暖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恨吗?恨过。但此刻,更多的是悲哀。

“阿姨,”她缓缓抽出手,“第一,我没有起诉陆明轩,起诉他的是被他拖欠货款的供应商,是法律。第二,就算我撤诉,他其他的问题也还在。第三——”

她顿了顿:“您应该劝他的,不是来求我。做错了事,该认就得认。”

王秀芹愣愣地看着她,忽然嚎啕大哭:“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他要坐牢了,我可怎么活啊!”

哭声凄厉,在夜色中传得很远。苏建国和陈叔从铺子里出来,想说什么,被苏暖拦住了。

她掏出手机,打了110:“喂,警察同志,我这里是梧桐路17号苏记铺子,有位老人情绪不太稳定,可能需要帮助……”

警车很快来了。民警了解情况后,把王秀芹劝走了。走之前,王秀芹回头看了苏暖一眼,那眼神里,有绝望,有怨恨,还有一丝苏暖看不懂的东西。

人群散去,街道恢复安静。月光冷冷地洒下来。

“暖暖,”苏建国小声说,“咱们是不是……太狠了?”

苏暖没回答。她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很久,才轻声说:“爸,如果今天跪在这里的是您,我会怎么做?”

苏建国愣住了。

“我会拼了命去救您。”苏暖继续说,“但我会先问问您,到底做错了什么。如果真错了,我会陪您认错,陪您承担。而不是去求那些被您伤害过的人,让他们原谅。”

她转身,看着父亲:“王秀芹可怜,但那些被陆明轩拖欠货款的供应商不可怜吗?那些买了劣质产品的消费者不可怜吗?做错了事,不是一句‘可怜’就能抵销的。”

苏建国沉默了。陈叔拍拍他的肩:“暖暖说得对。咱们心软,但不能是非不分。”

夜深了。苏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王秀芹那声“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想起前世,父亲病重时,她也曾这样绝望过。那时她多么希望有人能帮一把,但没有人。

这一世,她强大了,可以帮人了。但她帮的人里,不包括陆明轩。

这不是狠。这是公平。

窗外,秋风又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苏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三百盒礼盒要交货。还有三个学徒要教。还有“老手艺联盟”的计划要推进。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为不值得的人浪费情感。

这一世,她只想守护值得守护的,做好该做好的。

至于其他的——

交给时间,交给法律,交给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