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馆活动的前一晚,苏暖在铺子里待到凌晨。
三百个礼盒整齐地码在墙边,靛蓝色的包装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后厨里,明天要现场演示的原料已经备好,分门别类,贴上标签。学徒们今天被允许提早下班休息,只有周晓芸还陪着她做最后的检查。
“苏姐,都准备好了。”周晓芸合上清单本,打了个哈欠,“你回去睡会儿吧,明天要站一整天呢。”
苏暖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半。窗外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你先回吧,我再看一遍流程。”她说着,目光却落在墙上那幅“苏记传承谱系”的展板上——那是秦月加班加点设计出来的,用图文并茂的方式展示了苏家四代人的故事。明天,这幅展板会和点心一起,摆在文化馆最显眼的位置。
周晓芸走了。铺子里只剩苏暖一个人。她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在操作台前坐下,打开明天要现场演示的配方本,一页页翻看。
这是陈叔的手写本,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不仅有配方,还有密密麻麻的心得笔记:“冬至后莲蓉需多加半钱糖”、“雨天湿度大,酥皮要多折一次”、“核桃要用当年新货,陈货有油蒿味”……
这些细节,是机器永远替代不了的。是时间,是经验,是无数个日夜的摸索和积累。
苏暖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忽然想起前世。那时陆明轩也翻过这个本子,但他只看配方,不看笔记。他说这些“废话”没用,现代生产要的是标准化、是效率。
可他忘了,食物之所以动人,不只是因为味道,还因为那一点点不标准的、带着人情温度的“意外”。
手机震动,是顾怀瑾发来的消息:“还没睡?”
苏暖回:“马上睡。你呢?”
“在看你发的活动流程。”顾怀瑾很快回复,“有个细节,明天现场演示用的烤箱,是文化馆提供的商用烤箱,和你铺子里的家用烤箱性能不一样。建议明天早点去,先调试温度和时间。”
苏暖心一暖。这个细节,她确实没想到。
“好,我六点到。”
“我五点半来接你,顺便带点早饭。”
苏暖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忽然觉得,重生这一路走来,最意外的收获,也许不是事业的成功,不是仇人的败落,而是遇到了一个真正懂她、支持她的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顾怀瑾的车就停在了铺子门口。他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休闲裤,手里提着还温热的豆浆和包子。
“先吃。”他把早餐递过来,“时间还早。”
两人坐在车里,安静地吃着早饭。车窗上蒙着一层薄雾,街灯在雾中晕开暖黄的光。
“紧张吗?”顾怀瑾问。
“有点。”苏暖老实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这是苏记第一次在官方场合正式亮相。成功,则前路更宽;失败,则前功尽弃。
“你会成功的。”顾怀瑾的声音很稳,“因为你准备的,比别人多十倍。”
六点,文化馆还没开门。顾怀瑾联系了负责人,两人提前进去调试设备。果然,商用烤箱的温控和家用烤箱完全不同,同样的配方,温度要调低十五度,时间要缩短五分钟。
“幸亏你提醒。”苏暖心有余悸。
“经验之谈。”顾怀瑾说,“我以前参加展会,吃过这种亏。”
调试完设备,苏建国和陈叔带着学徒们到了。大家一起把展品搬进展厅,布置展位。苏记的展位在非遗展区的主通道旁,位置很好。秦月也来了,帮忙调整展板的位置和灯光。
八点半,文化馆正式开门。嘉宾、媒体、观众陆续进场。苏记的展位前很快围满了人——有冲着非遗名头来的,有看过报道的,也有纯粹被点心香气吸引的。
九点,活动正式开始。市领导讲话,剪彩,然后进入自由参观环节。苏暖深吸一口气,换上微笑,站到了演示台前。
“大家好,我是苏记茶点铺的苏暖。今天为大家展示的是我们苏记的招牌点心之一——核桃枣泥饼。”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清亮悦耳,“这道点心从我曾祖父那代就开始做,至今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
陈叔在一旁开始操作。和面,揉面,包馅,成型……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舞蹈。观众们举着手机拍摄,不时发出赞叹。
苏暖一边讲解,一边用余光观察人群。顾怀瑾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扫视着周围。周晓芸和苏建国在分发试吃品,学徒们负责维持秩序。
一切顺利。
直到十点半,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挤到了最前面。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
“苏小姐,我能问个问题吗?”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苏暖心里一紧,面上却保持微笑:“您请问。”
“我看了你们的传承谱系,很受感动。”男人推了推眼镜,“但有一个疑问——据我所知,您曾祖父苏福生先生当年注册的,是‘福生早点铺’,主营豆浆油条。那么,‘苏记茶点’这个品牌,到底是什么时候正式创立的呢?”
这个问题很刁钻。现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暖身上。
苏暖看着那个男人,忽然明白了——他就是顾怀瑾提过的,陆明轩请的金牌律师,罗律师。他不是来闹事的,是来挑刺的,用最专业、最看似客观的方式,在众人面前质疑苏记的合法性。
“这位先生问得很好。”苏暖不慌不忙,转身从展板旁拿起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更老的照片,“这是我曾祖父的‘福生早点铺’的店面照,拍摄于1923年。大家看,招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兼营茶点’。”
她把相框对着观众展示:“那个年代,很多小店都是早点、茶点一起做。我爷爷接手后,因为茶点做得特别好,渐渐就成了主业。1956年公私合营时,正式注册为‘苏记茶点合作社’,这是当年的文件。”
她又拿起另一份文件的复印件:“1980年,我父亲重新注册为‘苏记茶点铺’,一直沿用至今。所以,‘苏记茶点’这个品牌,有据可查的历史是六十多年,但如果从我曾祖父兼营茶点开始算,确实已近百年。”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罗律师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
“原来如此,是我孤陋寡闻了。”他微微颔首,又问,“那请问,苏记现在申报的非遗技艺‘苏式茶点制作技艺’,和传统的苏式茶点,比如苏州的糕点,有什么区别呢?”
这个问题更专业,也更容易被挑刺。如果回答不好,就会显得苏记是“挂羊头卖狗肉”。
苏暖笑了:“这位先生很专业。确实,苏式茶点有狭义和广义之分。狭义的苏式茶点特指苏州地区的糕点,而广义的苏式茶点,指的是江南一带的传统茶点体系。我们苏记的技艺,属于广义的苏式茶点,但又融合了我们本地的一些特色。”
她拿起一块刚做好的核桃枣泥饼:“比如这道点心,枣泥馅的做法是南方的,但核桃用的是我们本地山区的薄皮核桃,香气更浓。又比如我们的莲蓉千层酥,在传统苏式酥点的基础上,减少了糖量,更符合现代人的口味。”
“所以,”她看向罗律师,目光清亮,“我们传承的不是某个僵化的‘传统’,而是在尊重传统的基础上,不断适应时代、融入地方特色的‘活’的技艺。这,才是真正的非遗传承。”
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连旁边几个展位的人都围过来看。
罗律师深深看了苏暖一眼,不再说话,转身挤出了人群。
危机解除。但苏暖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次交锋。罗律师这种人,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演示继续进行。十一点,第一批核桃枣泥饼出炉。金黄色的饼身,点缀着核桃碎,香气四溢。试吃品一摆出来,瞬间被抢光。
“太好吃了!”
“核桃好香,枣泥不腻!”
“哪里能买到?”
周晓芸熟练地引导大家扫码关注、登记预订。订单簿上,名字越写越多。
中午休息时,苏暖才有空喝口水。顾怀瑾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刚才应对得很好。”
“他还会再来吗?”苏暖问。
“会。”顾怀瑾很肯定,“但他今天没占到便宜,下次会更谨慎。不过没关系,兵来将挡。”
下午的活动更顺利。市领导来参观时,在苏记展位前停留了很久,尝了点心,听了苏暖的讲解,临走前对随行人员说:“这样的老字号,这样的好手艺,要好好支持。”
这句话被媒体记者原封不动地记了下来。苏暖知道,明天见报后,苏记的官方背书会更扎实。
活动下午五点结束。撤展时,苏暖清点物品,发现少了一样东西——那本陈叔的手写配方本。
“我记得就放在演示台下面的抽屉里。”周晓芸急得脸都白了,“怎么会不见了?”
苏暖心里一沉。那本配方本虽然不算核心机密——真正的核心在陈叔脑子里——但里面有太多细节和心得,如果落在别有用心的人手里,会是麻烦。
“别急,再找找。”她安抚道,但自己已经开始快速回忆今天接近过演示台的人。
演示时,只有她和陈叔在操作台后。但中间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大概五分钟。那五分钟,是陈叔一个人在台上。之后分发试吃品时,很多人靠近过展位……
“调监控。”顾怀瑾果断地说,“文化馆应该有监控。”
联系了馆方,调出今天的监控录像。快进,回放,终于在下午三点二十分,捕捉到了一个画面: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年轻男人,趁苏暖去洗手间、陈叔背对着演示台取原料时,快速拉开抽屉,拿出配方本,塞进怀里,然后低头快步离开。
虽然戴着口罩,但苏暖一眼就认出了那身形——是李想。那个食品工程毕业的学徒。
“怎么会是他?”周晓芸不敢置信,“他今天不是跟苏叔叔在那边发传单吗?”
苏暖盯着屏幕,眼神渐冷。她想起李想应聘时说的话:“我想学真东西。”想起他学开酥时的专注,想起他看陈叔做点心时发亮的眼睛。
原来,那些都是演的。
“报警吗?”顾怀瑾问。
苏暖沉默了几秒,摇头:“不,先找他谈谈。”
她知道配方本对李想没什么用——那些手写的心得,外行看不懂。李想偷它,要么是自己想研究,要么是受人指使。如果是后者,报警会打草惊蛇。
从文化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苏暖让父亲和陈叔先带其他人回铺子,自己和顾怀瑾去找李想。
李想租住在城西的一个老旧小区。敲开门时,他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看见苏暖,眼神明显慌乱。
“苏、苏姐,你怎么来了?”
“配方本呢?”苏暖直接问。
李想的脸色瞬间煞白:“什、什么配方本……”
“文化馆的监控,拍得很清楚。”顾怀瑾站在苏暖身后,声音平静,但很有压迫感,“下午三点二十分,演示台,抽屉。需要我描述得更详细吗?”
李想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住门框,嘴唇发抖:“我……我不是故意的……”
“进去说。”苏暖推开他,走进屋里。
屋子很小,很乱。桌上堆着泡面盒和食品工程的专业书。苏暖一眼就看到了那本配方本,就放在枕头旁边。
“谁让你偷的?”她拿起配方本,翻看,没缺页。
“没、没人……”李想低下头,“我就是……就是想学……”
“学?”苏暖冷笑,“李想,你是食品工程专业毕业的,你看得懂陈叔这些手写心得吗?‘枣泥炒到起鱼眼泡’,你知道什么是鱼眼泡吗?‘酥皮要三揉三醒’,你知道为什么要醒吗?”
李想哑口无言。
“是陆明轩让你偷的,对吗?”苏暖盯着他,“他答应给你什么?钱?还是工作?”
李想的头更低了,肩膀开始发抖。过了很久,才发出微弱的声音:“他说……说给我十万,还安排我去他朋友的公司……做研发……”
果然。
“配方本你给他了?”
“还、还没有……”李想说,“他说等活动结束再联系……”
苏暖和顾怀瑾对视一眼。顾怀瑾走到窗边,打了个电话。
“李想,”苏暖在屋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你知道偷窃商业机密,要坐几年牢吗?”
李想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恐惧。
“如果我把监控交给警察,你这辈子就完了。”苏暖缓缓地说,“食品工程白读了,工作找不到了,还要留下案底。你父母供你上大学,不容易吧?”
李想的眼泪掉下来:“苏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着急……我爸妈在老家,身体都不好,我想多赚点钱……”
又是这套说辞。苏暖想起周晓芸,想起那些被生活所迫的人。但这一次,她不想心软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她站起来,“但这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
顾怀瑾挂了电话走回来:“安排好了。陆明轩那边,今晚会有人去‘交货’。”
他看向李想:“你要么现在跟我们走,去警局自首,争取宽大处理。要么,等陆明轩被抓后,你作为同案犯被抓。自己选。”
李想瘫坐在地上,捂着脸痛哭。
最终,他还是跟着苏暖和顾怀瑾去了警局。路上,他交代了所有细节:陆明轩是通过一个中间人联系他的,承诺事成后给十万现金,并安排他去一家食品公司做研发主管。偷配方本是为了“研究苏记的核心工艺”,好在陆明轩东山再起时,做出类似的产品竞争。
“他还有没有其他计划?”苏暖问。
“我、我不知道……”李想摇头,“他就让我偷这个,说这个最重要……”
做完笔录,从警局出来,已是深夜。秋风很凉,苏暖裹紧了外套。
“累了?”顾怀瑾问。
“嗯。”苏暖如实说,“心累。”
她不怕明刀明枪的竞争,但厌烦这种暗地里的算计。可她也知道,只要她还在往上走,这些算计就不会停。
“我送你回去。”顾怀瑾为她拉开车门。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快到铺子时,顾怀瑾才开口:“李想会被拘留,但考虑到他自首且未造成实际损失,应该不会重判。陆明轩这次,逃不掉了。”
“嗯。”
“至于配方本,”顾怀瑾说,“我建议你把它数字化,加密存储。原件可以收起来,以后只在重要场合展示。”
苏暖点头。这是对的。有些东西,该保护就得保护。
车停在铺子门口。苏暖没立刻下车,她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说:“顾怀瑾,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太狠了。”
“对谁?对李想?对陆明轩?”
“对所有人。”苏暖转头看他,“我一路走来,好像总是在跟人斗。斗陆明轩,斗林薇薇,斗王秀芹,现在还要斗罗律师……我本来只是想好好做点心。”
顾怀瑾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苏暖,你知道吗,这世上有些人,就像鲨鱼。你不动,他闻着血腥味也会来找你。你不是在斗,你是在自卫。”
他顿了顿:“而且,你不是一个人。你有你爸,有陈叔,有晓芸,有沈老,有秦月,有……我。”
苏暖的眼睛有些发热。她低下头,轻声说:“谢谢。”
“不用谢。”顾怀瑾的手轻轻落在她肩上,又很快收回,“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苏暖下车,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中。转身,推开铺子的门。
里面还亮着灯。苏建国和陈叔坐在桌前,等她。
“暖暖,怎么样了?”苏建国急切地问。
“都处理好了。”苏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苏建国听完,叹了口气:“李想那孩子……唉,可惜了。”
陈叔却摇头:“不可惜。心术不正,手艺学再好也没用。”
这话很重,但苏暖知道,陈叔说得对。做手艺,先做人。人做不好,手艺就是祸害。
“爸,陈叔,你们也早点休息。”苏暖说,“明天,铺子照常开。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停。”
她回到自己房间,没开灯,在黑暗中坐下。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明天是中秋了。
她想起前世的中秋,陆明轩在酒店应酬,她在空荡荡的家里,对着月亮吃冷掉的月饼。那时她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一世,她有了自己的铺子,自己的事业,一群真心相待的人。
但路,好像还很长。
手机亮了一下,是顾怀瑾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中秋快乐。”
苏暖看着那四个字,很久,回了一句:“中秋快乐。”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活动总结。订单要处理,客户要回访,媒体稿要审核,还有“老手艺联盟”的计划要推进……
她没有时间感伤,也没有时间犹豫。
这一世,她选的路,她要一步一步,走到底。
窗外,月亮静静悬着,清辉洒满人间。
中秋了。
该团圆的人,终会团圆。
该清算的账,也终会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