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订单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把苏记彻底卷入了产能的极限。
文化馆活动的报道见报后,咨询电话从早到晚响个不停。个人订单、企业团购、酒店合作意向……周晓芸的预订簿在三天内写满了整整两本。保守估计,光中秋礼盒的订单就超过了两千盒,这还不算日常的零售和之前的预订。
“两千盒……”苏建国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手都在抖,“就算我们不吃不睡,一天最多做一百盒,也要二十天。可中秋只剩十五天了。”
后厨里,陈叔带着王小雨和张惠两个学徒,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烤箱没有停过,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的甜香,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苏暖站在操作台前,看着堆积如山的原料箱,大脑飞速运转。
扩产,必须立刻扩产。
但怎么扩?再招学徒来不及培训,租新场地需要时间和钱,买新设备要等采购安装……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是他们现在最缺的。
“苏姐,”周晓芸拿着手机过来,脸色发白,“又来了三个企业订单,每家都要两百盒以上。我……我不敢接了。”
“接。”苏暖说得很干脆。
“可是……”
“接,然后告诉他们,因为订单量太大,交货时间可能会比预期晚一到两天。如果接受,我们优先安排;如果不接受,我们可以全额退款。”苏暖转身,目光扫过后厨,“爸,陈叔,你们先停一下,我们开个会。”
五分钟后,所有人都聚在了铺子前厅。苏建国、陈叔、周晓芸、王小雨、张惠,还有刚刚从警局取保候审出来、脸色憔悴的李想——苏暖没有立刻开除他,但让他暂时只能在前面帮忙打包,不能进后厨。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苏暖开门见山,“订单太多,我们做不完。但这不是坏事,是我们苏记打响了招牌的证明。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把这些订单做完。”
没人说话。空气里只有烤箱运转的低鸣。
“我有几个想法。”苏暖继续说,“第一,把生产环节拆分。陈叔负责最关键的开酥和熬馅,爸负责和面和成型,小雨和小惠负责包馅和烘烤,晓芸负责品控和包装。每个人只做一个环节,效率能提高。”
陈叔点头:“这个办法好。我开酥快,但包馅慢。分开做,是能快不少。”
“第二,延长工作时间。”苏暖看着大家,“从现在开始,我们分两班。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两点到晚上十点。中间重叠两小时交接。加班费按国家规定给双倍。”
王小雨和张惠对视一眼,都点头。她们俩都是外地人,在江城租房子住,加班能多赚钱,没意见。
“第三,”苏暖顿了顿,“我们需要外援。”
“外援?”苏建国疑惑。
“沈老上次提过,他认识几个退休的老师傅,手艺都不错,就是年纪大了,不愿意全职干。”苏暖说,“我们可以请他们来做技术指导,或者帮忙做一部分不那么核心的工序。按件计酬,现结。”
这个想法很大胆。陈叔有些犹豫:“请外人……配方会不会泄露?”
“只请信得过的。”苏暖说,“沈老推荐的人,应该没问题。而且我们不请他们做核心环节,只请他们帮忙做前期准备,比如剥莲子、炒芝麻、筛面粉这些。”
商量定了,立刻行动。苏暖给沈老打电话,沈老爽快地答应了,当天下午就带了两位老师傅过来。一位姓吴,以前是做糕模雕刻的,手极稳;一位姓赵,干了四十年白案,闭着眼睛都能揉出光滑的面团。
“小苏啊,别客气。”吴师傅笑呵呵的,“老沈说你们这儿有意思,我们就来凑个热闹。钱不钱的,看着给点就行。”
“那不行,该多少就多少。”苏暖坚持,“辛苦二位师傅了。”
两位老师傅的加入,立刻缓解了压力。吴师傅剥莲子的速度是周晓芸的三倍,而且颗颗完整;赵师傅和面,十分钟就能揉出光滑如绸的面团,不沾手不沾盆。
生产线初步成型。后厨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然而,就在产能问题刚有眉目时,新的麻烦来了。
中秋前一周的周三下午,顾怀瑾来了。他没进铺子,而是在门口对苏暖招了招手。
“出事了。”他的脸色不太好,“我父亲住院了,情况不太乐观。我需要回北京一段时间。”
苏暖心一沉:“严重吗?”
“心脏问题,老毛病了。”顾怀瑾揉了揉眉心,“但这次比较麻烦,可能要动手术。家里的公司……现在有点乱。”
他说的“有点乱”是委婉的说法。苏暖后来从沈老那里得知,顾家的怀瑾集团内部一直有派系斗争,顾怀瑾的父亲是掌舵人,现在一病,底下的人就开始蠢蠢欲动。顾怀瑾作为长子,必须回去坐镇。
“那你快去。”苏暖立刻说,“这边的事不用担心,我能处理好。”
顾怀瑾看着她,眼神复杂:“苏暖,我不在的时候,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去找沈老,或者直接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
“知道了。”苏暖点头,“你先顾好家里。”
顾怀瑾走了。苏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心里空了一块。这三个多月,她已经习惯了有他在身边出谋划策,习惯了遇到难题时第一个想到他。
但现在,她得一个人走了。
回到铺子,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份隐约的不安压下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周五,“老手艺联盟”的第一次筹备会,在沈老的牵线下,在一家茶楼举行。除了苏暖和沈老,还有五位老师傅:做糖画的杨师傅、做酥糖的孙师傅、做龙须面的刘师傅、做豆腐脑的田师傅,以及一位做传统酱菜的韩师傅。
平均年龄六十五岁,最年轻的孙师傅也五十八了。
“各位师傅好,我是苏记的苏暖。”苏暖站起来,微微鞠躬,“今天请各位来,是想和大家商量一件事——我们这些老手艺,怎么才能不被时代淘汰,怎么才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
她开门见山,没有客套。老师傅们互相看看,都没说话。
沈老笑着打圆场:“小苏是个实在人,大家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做糖画的杨师傅先开口:“苏姑娘,你说的我们都懂。但现在年轻人谁还看这个?我孙子说,我做的糖画,还没超市里卖的棒棒糖好看。”
“那是因为他们没看到杨师傅您现场作画。”苏暖说,“您信不信,如果把您作画的过程拍下来,发到网上,会有很多人看?”
“网上?”做龙须面的刘师傅摇头,“我们这些老骨头,哪懂那些。”
“我懂。”苏暖说,“我可以帮各位拍,帮各位发。不收费,只有一个条件——我们要一起,把‘老手艺’这个招牌打出去。”
她拿出初步的计划书,分发给每个人:“我的想法是,我们成立一个‘老手艺联盟’。每个师傅还是做自己的手艺,但我们可以共享几样东西:第一,销售渠道,比如我的网店可以卖大家的作品;第二,宣传平台,我们一起做内容,一起吸引关注;第三,客户资源,喜欢传统手艺的人,往往不止喜欢一样。”
老师傅们翻看着计划书,表情各异。
做酥糖的孙师傅问:“苏姑娘,你这计划好是好,但怎么分钱?我做的酥糖,在你店里卖,你抽多少?”
“不抽成。”苏暖说,“前期我只收平台运营的基本成本,比如包装、物流、宣传。等做起来了,我们再按实际投入和贡献,商量一个公平的分成方式。”
“你不赚钱?”做豆腐脑的田师傅不信,“哪有这种好事。”
“我现在赚钱。”苏暖坦率地说,“苏记的生意不错。但我知道,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如果‘老手艺’这个品类能做起来,我们所有人都会受益。这不是慈善,是长期投资。”
这话实在,老师傅们的脸色缓和了些。
做酱菜的韩师傅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苏姑娘,我有个问题。如果我们加入这个联盟,是不是就得听你的?我做了四十年酱菜,有自己的配方,有自己的老客。我不想被人管着。”
这个问题很关键。苏暖认真回答:“韩师傅,联盟不是谁管谁,是合作。您的配方还是您的,您的老客还是您的。联盟要做的是,让更多的人知道您,让您的老客也能知道其他师傅的好东西。我们互相推荐,互相成就。”
她顿了顿:“至于决策,大事我们投票,小事各管各。我年轻,可以多跑腿,但绝不越界。”
这个态度赢得了好感。老师傅们开始小声讨论,气氛活络起来。
沈老在一旁看着,眼里有赞许。他知道,苏暖抓到了关键——尊重。对这些老师傅来说,手艺是命,尊严比钱重要。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最终,五位师傅都同意先试试,签了一个简单的合作意向书。第一步,是每人提供几样代表性作品,由苏暖统一拍摄、上架,做一个“老手艺合集”礼盒,在中秋期间试水。
从茶楼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沈老和苏暖并肩走着。
“小苏,做得不错。”沈老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些老师傅,手艺好,脾气也倔。合作起来,不会一帆风顺。”
“我知道。”苏暖点头,“慢慢来。只要初心是好的,总能磨合出来。”
沈老看着她,忽然问:“怀瑾回北京了?”
“嗯。”
“他家里的事……比较复杂。”沈老斟酌着词句,“他父亲那边,兄弟姐妹多,公司又大。这一病,很多人都在盯着。”
苏暖明白沈老的意思。顾怀瑾这一回去,面对的不仅是父亲的病情,还有一场家族内部的权力博弈。而她和顾怀瑾的合作,甚至可能他们之间朦胧的关系,都会成为别人攻击的靶子。
“沈老,我懂。”她轻声说,“我会做好自己的事,不给他添麻烦。”
“你不是麻烦。”沈老拍拍她的肩,“怀瑾那孩子,眼光高,能入他眼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之一。好好干,你们的路,还长着呢。”
送走沈老,苏暖独自走回铺子。秋风渐凉,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掉落。
手机震动,是顾怀瑾发来的消息:“到北京了。父亲情况暂时稳定。你那边怎么样?”
苏暖站在路灯下,一字一字地回:“筹备会顺利,五位老师傅都同意合作。中秋订单在生产中,产能问题基本解决。勿念,照顾好自己和伯父。”
很快,顾怀瑾回复:“好。有事一定告诉我。”
简短的几个字,苏暖却看了很久。她知道,他现在一定很忙,很累,但还记得给她报平安。
这份心意,她记下了。
回到铺子,已经是晚上九点。后厨还在忙碌,晚班的王小雨和张惠在包馅,陈叔在指导。周晓芸在前台核对订单,李想默默地在旁边打包。
一切井然有序,但又透着一股紧绷的气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硬仗。
苏暖洗了手,换上围裙,加入了包馅的队伍。
“苏姐,你歇会儿吧。”周晓芸小声说,“你都忙一天了。”
“没事,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苏暖熟练地拿起面皮,舀馅,收口,动作流畅。
陈叔看着她,忽然说:“暖暖,你比你爸当年,还能扛事。”
苏暖笑笑,没说话。她想起前世,父亲病重时,她也是这样没日没夜地守在病床前,那时她觉得天都要塌了。这一世,虽然累,但心里是踏实的——因为她在为自己、为家人、为值得守护的东西而战。
深夜十一点,最后一炉点心出炉。大家收拾完,已经是凌晨。
苏暖让所有人都回去休息,自己留下来做最后的清点。订单进度、原料库存、明天要发的货……一项项核对。
凌晨一点,她关上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铺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远处的高楼上还有零星几点灯光,像不肯熄灭的星。
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顾怀瑾,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顾怀瑾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医院走廊里,女人挽着他的手臂,姿态亲昵。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顾总青梅竹马,两家世交。苏小姐,识趣点。”
苏暖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过了很久,她轻轻按了删除键,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夜色更浓了。
她转身,关上灯,锁好门。
秋风吹起落叶,在她脚下打了个旋。
路还长。风雨还多。
但她已经学会了,在风雨中,自己给自己撑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