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订单进入了最后三天的倒计时。
苏记的后厨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车间。陈叔带着王小雨专攻开酥和熬馅——这是决定口感的核心环节,容不得半点马虎。吴师傅和赵师傅两位外援负责所有前期准备:莲子颗颗手剥,核桃仁粒粒筛选,面粉过筛三遍,猪油熬到清亮如雪。苏建国统筹全局,兼顾烘烤火候。周晓芸带着张惠和李想打包、贴单、发货。
苏暖则像一颗不停转动的陀螺,在各个环节间穿梭协调,处理不断冒出的新问题:包装盒供应商突然说靛蓝色卡纸断货,要换颜色;快递公司爆仓,承诺的时效无法保证;有个企业客户临时要求加急,愿意付三倍价钱……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立刻决断。苏暖的大脑像一台超负荷的计算机,快速评估、权衡、决策。换颜色会影响整体设计?那就用相近的深蓝,附上说明和道歉卡片。快递时效无法保证?那就紧急联系三家备用物流,分批发货。客户要加急?接下,但明确告知可能影响品控,责任自负。
三天,她睡了不到十个小时。眼睛熬红了,声音哑了,但思路始终清晰。
“苏姐,你歇会儿吧。”周晓芸第无数次劝她,手里还抱着一摞待发的礼盒。
“发完这批就歇。”苏暖核对完最后一张快递单,直起腰,眼前黑了几秒。她扶住桌子,等那阵眩晕过去。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沈老。
“小苏,有个情况。”沈老的声音少有的严肃,“刚得到的消息,陆明轩那个案子,罗律师找到了新‘证据’,声称你曾祖父的‘福生早点铺’当年涉嫌使用非法添加剂,质疑苏记的‘百年诚信’招牌。他们准备以此为由,申请重新审查你们的非遗资格。”
苏暖心一沉,但声音很稳:“沈老,这种无稽之谈,也能算证据?”
“他们提供了一张泛黄的供货单复印件,上面有‘福生早点铺’的印章,购买物品里列有‘明矾’和‘硼砂’。”沈老顿了顿,“这两种东西,在旧社会确实有摊贩用来改善油条口感,但早就被明令禁止了。如果他们能证明你曾祖父确实用过……”
“那张供货单是伪造的。”苏暖说得斩钉截铁,“我太爷爷留下的账本我看过,每一笔支出收入都清清楚楚,从没买过这些东西。而且,‘福生早点铺’的印章我家里有留存,可以请专业机构鉴定笔迹和印鉴。”
“你有把握?”
“百分之百。”苏暖说,“沈老,麻烦您帮我传个话——如果他们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奉陪到底。但丑话说在前头,伪造证据、诬告陷害是什么罪名,罗律师应该比我清楚。”
挂了电话,苏暖立刻打给父亲:“爸,太爷爷留下的那个老樟木箱子,钥匙在您那儿吧?对,现在就要。里面有个蓝布包着的账本,您找出来,我马上让晓芸去取。”
又打给顾怀瑾介绍的律师:“张律师,有急事。对方可能在伪造历史证据,我需要您协助做笔迹和印章鉴定,越快越好。”
最后,她打给了本地一家权威的历史档案研究机构。接电话的是个老研究员,听完她的描述,沉吟道:“民国时期的商铺账本和供货单,纸张、墨水、书写习惯都有时代特征。如果真是伪造的,不难鉴别。但鉴定需要时间,费用也不低。”
“费用不是问题。”苏暖说,“时间上,最快多久?”
“加急的话,三天出初步意见,一周出正式报告。”
“好。我马上让人把样本送过去。”
一系列电话打完,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陆明轩,或者说他背后的人,为了拖她下水,已经不惜捏造祖辈的污点。这触碰了她的底线。
“苏姐,东西拿来了。”周晓芸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裹。
苏暖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几本线装账本,纸张泛黄脆弱,但保存完好。她轻轻翻开其中一本,上面是娟秀的毛笔小楷,记录着“民国十二年三月初五,收黄豆三斗,支洋一元二角”、“三月十二,售豆浆五十碗,得洋八角”……
字里行间,是一个小本生意人的勤恳与清白。
“晓芸,你亲自跑一趟档案研究所,把这些和太爷爷的印章一起送过去。”苏暖把账本重新包好,“告诉那边,鉴定费我们加倍付,但报告要最快出来。”
“明白!”
周晓芸抱着包裹跑了出去。苏暖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中秋订单的疲惫还没散去,新的战斗又打响了。但奇怪的是,此刻她心里反而异常平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玷污苏家的名声。
当天下午,罗律师的“证据”果然在网上小范围流传开了。几张模糊的供货单照片,配着耸人听闻的标题:“百年老店竟是黑心作坊起家?非遗光环下的肮脏秘密”。
水军开始出动,在苏记的社交账号下刷屏质疑。几个自称“历史爱好者”的账号跳出来,煞有介事地分析民国时期早点摊使用明矾的“普遍性”。
“苏姐,评论没法看了!”王小雨急得眼眶发红,“好多人在骂,说我们骗人……”
“让他们骂。”苏暖正在核对最后一炉点心的温度,头都没抬,“你现在去发一条公告,就说我们已关注到相关传言,正在联系专业机构进行历史资料鉴定,结果出来前不予置评。但郑重声明:苏记传承百年,恪守‘料必实,工必精,心必诚’祖训,绝无使用非法添加物的历史。对于恶意造谣诽谤者,我们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公告发出,质疑声并未平息,但真正的顾客和老粉丝开始反击:
“我相信苏记!直播看了那么久,原料都是清清楚楚的!”
“民国的事也能拿来黑?那时候法律都不健全好吗?”
“坐等鉴定结果,打脸造谣者!”
舆论陷入拉锯。苏暖知道,这是对方想要的效果——不需要坐实,只需要把水搅浑,让“疑点”留在公众心里,就能慢慢侵蚀苏记的声誉。
但她不会让他们得逞。
晚上八点,最后一炉中秋礼盒出炉、打包、贴上快递单。所有人都累瘫了,或坐或靠在墙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苏暖看着堆成小山的礼盒,深吸一口气:“各位,辛苦了。这个月的奖金,翻倍。”
短暂的寂静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笑声。陈叔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开嘴:“值了。”
周晓芸强撑着统计完数字:“苏姐,全部订单,两千一百三十七盒,全部完成。明天一早,物流公司来拉货。”
“好。”苏暖点头,“今晚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下午再过来。我请客,庆祝中秋。”
等大家都走了,苏暖一个人留在铺子里。她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操作台的小灯,然后开始打扫。擦桌子,拖地,清洗工具,把一切归位。这是她缓解压力的方式——在有序的劳作中,让混乱的思绪沉淀。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顾怀瑾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已阅。”
附件是一份电子文件。苏暖点开,是一份详细的背景调查报告,关于那个匿名彩信里的“青梅竹马”——林薇安。顾氏集团董事林世昌的女儿,顾怀瑾父亲世交之女,目前在美国读艺术管理,近期因父亲身体原因回国探亲。报告最后附了一张清晰的医院走廊照片,是偷拍角度,林薇安确实挽着顾怀瑾的手臂,但顾怀瑾的表情疏离,身体明显偏向另一侧。
还有一条补充信息:照片拍摄当天,林世昌也在场,正与顾怀瑾父亲的主治医生交谈。林薇安是陪同父亲前往。
以及,最关键的一条:林世昌在顾氏集团内部,与顾怀瑾的二叔走得很近。而顾怀瑾的二叔,一直是顾怀瑾父亲权力的有力挑战者。
苏暖看完,删除了文件。她没有回复,顾怀瑾也没有再发。
有些事,不需要多说。他给她这份报告,是解释,也是信任。她接收了,是理解,也是态度。
窗外,月亮已经很圆了。后天就是中秋。
她收拾好东西,锁好门。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微凉,吹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手机又震,这次是沈老:“小苏,鉴定机构那边来消息了。初步意见认为,对方提供的供货单纸张质地、墨水成色与民国同期实物有明显差异,印章的篆刻风格也与你提供的原印不符。基本可以断定是伪造。正式报告三天后出。”
苏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谢谢沈老。报告出来后,麻烦您帮我联系几家可靠的媒体。”
“你要公开?”
“不仅要公开,”苏暖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而冷冽,“我还要告他们诽谤,追究到底。”
挂掉电话,她继续往前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剑。
第二天下午,苏暖果然在附近酒楼订了包厢,请所有人吃饭。吴师傅和赵师傅也来了,两位老人笑呵呵的,说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菜上到一半,苏暖站起来,举杯:“这第一杯,敬各位。没有大家,这两千多盒订单不可能完成。辛苦了。”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苏暖又倒上,“敬陈叔,敬吴师傅赵师傅,也敬在座所有老师傅。你们的手艺,是苏记的根,也是我们联盟的未来。”
陈叔眼眶有点红,吴师傅和赵师傅连连摆手说不敢当。
“第三杯,”苏暖环视众人,“敬我们自己。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风雨雨,只要我们自己站得正,做得实,就什么都不怕。”
三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大家说起这几天的趣事,说起哪个客户特别满意,说起哪个环节还能再改进。王小雨和张惠这两个学徒,也渐渐放开,说起自己学艺的初衷。
“我就是觉得,用手做出来的东西,有温度。”王小雨脸红红的,“机器做的也好吃,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人气儿。”陈叔接话,“点心点心,点到心里,才是点心。”
这话说得好,大家都点头。
李想坐在角落,一直没怎么说话。等大家聊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走到苏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苏姐,对不起。”他声音很低,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我之前……鬼迷心窍,做了错事。您不但没开除我,还让我留下……我……”他说不下去了,端起酒杯,“这杯酒,我敬您。以后我李想要是再做对不起苏记的事,天打雷劈。”
说完,一饮而尽。
苏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端起自己的茶杯:“过去的事,翻篇了。以后好好干,苏记不会亏待任何认真做事的人。”
她没有喝酒,以茶代酒,喝了半杯。李想用力点头,回到座位,背挺得直了些。
饭局散时,天已经黑了。苏暖送走大家,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酒楼门口,却看见顾怀瑾站在路灯下。
他风尘仆仆,眼里有血丝,但背挺得笔直。看见苏暖,他笑了笑:“赶上了。”
“你怎么……”苏暖愣了,“你父亲……”
“手术很成功,脱离危险了。”顾怀瑾走过来,“家里的事,暂时有人看着。我不放心你这边。”
“我没事。”苏暖说,“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顾怀瑾看着她,“沈老都跟我说了。鉴定的事,媒体的事,还有……那张照片的事。”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中秋前夕,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采购礼品的人,商铺张灯结彩。
“林薇安是我父亲世交的女儿,小时候一起玩过。”顾怀瑾说得很平淡,“她父亲和我二叔最近走得很近。那张照片,是有人故意拍下来,想搅浑水。”
“猜到了。”苏暖点头,“你二叔的动作?”
“不止。”顾怀瑾停下脚步,“我查到,罗律师最近接的一个大单,委托方是一家新注册的投资公司。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我二叔的连襟。”
苏暖的瞳孔微微收缩:“所以,陆明轩这件事,背后是你二叔在推动?”
“至少是顺水推舟。”顾怀瑾的声音很冷,“我二叔一直想插手餐饮版块,但父亲没同意。如果苏记倒了,或者名声臭了,他就有理由提出由‘更专业’的团队来接手非遗相关项目。”
原来如此。一环扣一环。陆明轩想报复,罗律师想赚钱,顾怀瑾的二叔想夺权。而她苏记,成了这些人博弈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你打算怎么办?”苏暖问。
“将计就计。”顾怀瑾看着她,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深邃,“他们不是想玩吗?我陪他们玩到底。但苏暖,这会把你卷进更复杂的局面。顾家内部的斗争,比陆明轩那种小打小闹,凶险得多。”
苏暖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月饼促销的喇叭声,喧嚣而真实。
“顾怀瑾,”她轻声说,“从我决定退婚、重开苏记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要过风平浪静的日子。凶险也好,复杂也罢,该来的,我都接着。”
她抬头看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你们顾家内部怎么斗,苏记,必须是我说了算。这是底线。”
顾怀瑾看了她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好。这是底线。”
两人继续往前走。月光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中秋快乐,苏暖。”顾怀瑾忽然说。
“中秋快乐。”苏暖笑了笑,“虽然还没到。”
“提前说,怕明天忙忘了。”
是啊,明天会更忙。鉴定报告要公开,媒体要应对,可能还有新的明枪暗箭。
但此刻,走在这条熙熙攘攘的街上,闻着空气里桂花和月饼的甜香,苏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为了守护值得守护的东西,为了成为想成为的人。
风雨欲来,那就来吧。
她握紧了手,又松开。掌心有汗,但心里一片清明。
路的尽头,苏记的招牌在夜色中亮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