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报告的公开,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惊涛。
沈老联系的三家媒体——两家本地权威报纸,一家影响力颇大的省级电视台文化栏目——在同一天发布了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醒目:
《百年清誉不容玷污:专业机构鉴定证实“苏记污蔑证据”系伪造》
《非遗老店遭遇“历史碰瓷”,法律与良心如何守护?》
《从一张假单据看恶意竞争:传统手艺人的生存之战》
报道里不仅公布了鉴定结论,还详细展示了苏家保存的民国账本原件照片、印章拓片,与伪造供货单的对比图。专业研究员的采访录音清晰指出:“纸张质地、墨水氧化程度、甚至当时商铺记账的书写习惯,都与时代特征严重不符。”
更关键的是,其中一家媒体挖出了更深层的信息:罗律师接洽的那家“新注册投资公司”,其法人代表与顾氏集团某高管存在亲属关系。报道虽未点名,但暗示了“商业竞争背后的资本博弈”。
风向一夜之间逆转。
前一天还在苏记账号下刷屏的水军,突然销声匿迹。那几个“历史爱好者”账号悄悄删除了所有相关帖子。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的支持声:
【支持苏记维权!不能让坏人得逞!】
【连祖辈都污蔑,太没底线了!】
【已下单支持,希望老字号挺住!】
订单量再次飙升。周晓芸守着电脑,眼看着后台数字不断跳动,既兴奋又担忧:“苏姐,又爆了……生产真的跟不上了!”
苏暖站在重新忙碌起来的后厨门口,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陈叔带着王小雨和张惠在赶制“老手艺合集”礼盒的首批订单,吴师傅和赵师傅在一旁指导李想处理新增的原料分拣工作。苏建国在烤箱和操作台之间穿梭,额头上都是汗。
“接。”苏暖的声音依然平静,“通知所有新下单客户,因为订单激增,发货时间顺延一周。接受不了的,可以退款。”
“那……会不会影响口碑?”
“实话实说,比虚假承诺强。”苏暖转身走向前厅,“信誉不是靠赶工赶出来的,是靠一点一点积累的。”
她刚坐下准备处理邮件,手机响了。是顾怀瑾的二叔,顾振邦。
苏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接起:“顾总,您好。”
“苏小姐,没打扰你吧?”顾振邦的声音听起来很和善,甚至带着笑意,“刚看到新闻,你们苏记这次可真是受委屈了。我那个不成器的远房亲戚,居然做出这种事,我已经严肃批评他了!”
远房亲戚。轻描淡写,撇得干干净净。
“顾总客气了。”苏暖不动声色,“清者自清,我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断。”
“那是那是。”顾振邦话锋一转,“不过苏小姐啊,经过这次风波,你也看到了,树大招风。你们苏记现在名气大了,盯着的人就多了。单打独斗,终究是势单力薄啊。”
来了。正题。
“顾总的意思是?”
“我一直很欣赏苏记的手艺和品牌价值。”顾振邦说得很诚恳,“怀瑾那孩子年轻,做事难免冲动。他之前跟你的合作,说实话,集团内部有些不同意见。但我认为,这么好的项目,不能因为一些误会就搁浅了。”
他顿了顿:“这样吧,苏小姐,我代表集团正式提出一个合作方案:我们投资五百万,占股百分之四十,不参与日常经营,只提供渠道和资源支持。你觉得如何?”
五百万,百分之四十。比顾怀瑾之前谈的条件,钱多了,股份却要得更多。而且“不参与日常经营”这种话,听听就好。
“顾总,”苏暖缓缓开口,“感谢您的看重。但苏记现在正在整合‘老手艺联盟’,发展方向和合作模式,都需要和联盟的各位老师傅共同商议。我个人做不了主。”
“联盟?”顾振邦的语气微妙地变了变,“就是那几个老手艺人凑一起的松散组织吧?苏小姐,我说话直,你别介意——那些老师傅手艺是好,但思想保守,不懂现代商业运作。跟他们合作,会拖慢苏记的发展速度。”
“手艺传承,急不得。”苏暖的声音依然平静,“而且,联盟的核心价值,就在于‘老手艺’这三个字。如果为了速度丢了根本,那苏记就不是苏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顾振邦的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温和:“苏小姐,你还年轻,可能不太明白商场的规则。有时候,机会稍纵即逝。怀瑾那边……他父亲这次病得重,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顾不上公司的事。你确定,要等他?”
这是威胁,也是挑拨。
“我合作的是顾怀瑾先生,也是苏记的未来。”苏暖一字一句,“顾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中秋将至,铺子里很忙。”
挂了电话,她的手心有些凉。顾振邦的出手,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这不仅仅是想摘桃子,是想连根一起挖走。
“苏姐,”周晓芸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刚才……是谁啊?”
“顾怀瑾的二叔。”苏暖揉了揉眉心,“想投资我们。”
“那不是好事吗?”周晓芸刚说完,看到苏暖的表情,立刻改口,“呃……条件不好?”
“不是条件的问题。”苏暖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新订单,“是他想要的,和我们要做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想起顾怀瑾曾经说过的话:“我要的是苏记这个百年招牌,是陈叔他们的手艺。”而顾振邦刚才字里行间,都在暗示“甩掉那些老古董,快速商业化”。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拒绝顾振邦,意味着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顾氏集团在江城的餐饮渠道影响力巨大,如果顾振邦存心使绊子,苏记的扩张会处处受阻。
正想着,门被推开。顾怀瑾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锐利。
“我二叔给你打电话了?”
苏暖点头:“刚挂。”
“他说什么?”
苏暖简单复述了一遍。顾怀瑾听完,冷笑一声:“五百万,百分之四十?他倒是大方。”
“你怎么看?”苏暖问。
“拒绝。”顾怀瑾说得毫不犹豫,“他不是想合作,是想控制。一旦他入股,下一步就会以‘优化管理’为名,换掉陈叔他们,把苏记变成流水线生产的贴牌产品。”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二叔这个人,眼里只有利润。他根本不懂,也不在乎什么是真正的‘非遗’价值。他要的,只是一个能快速变现的招牌。”
“那你父亲那边……”
“手术很成功,但需要长期休养。”顾怀瑾转过身,“我已经正式接手集团餐饮版块的所有业务。父亲签了授权书。”
苏暖愣了愣:“这么快?”
“不快不行。”顾怀瑾的眼神很深,“我二叔这次的动作,让我看清楚了——如果不尽快掌握实权,他下一个动的,就不只是苏记了。”
他走到苏暖面前,认真地看着她:“苏暖,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会很忙。集团内部需要整顿,二叔那边需要应对。但我对你的承诺不变——苏记是你的,联盟是我们的。你需要什么支持,随时告诉我。但决策权,永远在你手里。”
这是信任,也是托付。
苏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不再是那个冷静疏离的投资人,而是一个在家族内斗中被迫快速成长的继承人。他眼里的血丝,他声音里的疲惫,还有那份不变的坚定。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足够了。
当天下午,“老手艺合集”礼盒的首批五百盒正式上架。礼盒集合了苏记的莲蓉酥、杨师傅的糖画、孙师傅的酥糖、刘师傅的龙须面、田师傅的豆腐脑调料包,以及韩师傅的酱菜。每样都是小份,但种类丰富,配以精美的介绍册和老师傅们的手写祝福卡。
定价三百八十八元。不便宜,但物有所值。
上架五分钟,售罄。
评论区炸了:
【抢到了!期待!】
【手慢无啊!什么时候补货?】
【支持老手艺!希望多做点!】
周晓芸既兴奋又焦虑:“苏姐,这……这生产压力太大了!杨师傅他们那边,一天最多做几十份糖画和酥糖,根本跟不上!”
“不急。”苏暖很冷静,“告诉顾客,因为所有产品都是手工制作,产能有限,所以采取预售制。现在下单,按顺序排期发货,最快也要一个月后。接受不了等待的,可以退款。”
“一个月……会不会太长了?”
“真正懂手艺的人,会愿意等。”苏暖说,“我们要做的,不是拼命赶工降低品质,而是守住每一道工序的标准。宁缺毋滥。”
她走到后厨,看着正在小心翼翼熬糖的杨师傅。老人已经七十岁了,手有些抖,但眼神专注得像个孩子。
“杨师傅,辛苦您了。”
杨师傅抬起头,笑呵呵的:“不辛苦!有人愿意吃我做的糖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旁边,孙师傅正在切酥糖。每一刀下去,都要用尺子量,确保大小均匀。刘师傅在拉龙须面,细如发丝的面条在手中飞舞。田师傅在调配豆腐脑的卤料包,十几种香料的比例精确到克。韩师傅在装酱菜,每一瓶都要称重,不多不少。
这些老人,做了一辈子手艺。他们不懂什么营销策略,不懂什么资本运作。他们只知道,东西要做好,要对得起买的人。
而苏暖要守护的,就是这份朴素而珍贵的“对得起”。
晚上,苏暖收到了法院的传票。不是陆明轩的案子,是罗律师以“侵犯名誉权”为由,起诉苏记和那三家发布报道的媒体。
理由是:报道中“暗示”罗律师参与伪造证据,损害了他的职业声誉。
“恶人先告状。”顾怀瑾看完传票,冷笑,“这是想拖延时间,转移视线。”
“那我们怎么办?”
“应诉。”顾怀瑾说,“而且,我们要反诉。”
“反诉什么?”
“诬告陷害。”顾怀瑾的眼神很冷,“他既然敢告,我们就敢查。伪造历史证据是刑事犯罪,不是民事纠纷。我倒要看看,那张假供货单,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法律战升级了。从被动应诉,到主动反击。
苏暖看着顾怀瑾眼里的锋芒,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和她很像的东西——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狠劲。
不是残忍的狠,是捍卫原则的狠。
“好。”她说,“需要我做什么?”
“把你曾祖父的所有历史资料,整理一份完整的证据链。”顾怀瑾说,“从营业执照、账本、照片,到后来每一代人的传承记录。越详细越好。”
“另外,”他顿了顿,“你准备一下,可能需要出庭作证。”
苏暖点头:“没问题。”
她不怕出庭。前世她在法庭上,看着陆明轩和他的律师颠倒黑白,自己却因为证据不足而败诉。那种无力感,她刻骨铭心。
这一世,她要把所有证据,都握在手里。
夜深了。铺子打烊后,苏暖一个人留在前厅,整理那些泛黄的历史资料。
曾祖父苏福生的扁担照片,爷爷苏振兴的学徒合同,父亲苏建国的第一批营业执照……还有陈叔三十六年前的工资单,上面有父亲的签名。
每一张纸,都是苏家百年传承的见证。
窗外,月亮已经快圆满了。中秋就在后天。
手机震动,是林薇薇发来的短信:“苏暖,我们见一面吧。关于陆明轩,我有话要说。”
苏暖看着那条短信,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时间定在明天下午。地点,还是那家咖啡馆。
该来的,总会来。
这一夜,苏暖睡得很少。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退婚、直播、非遗展、中秋订单、鉴定报告、顾家内斗、法律反诉……
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而她,就在网的中心。
但她不再是那个惊慌失措的猎物。
这一世,她要做的,是织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