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里的钢琴曲换成了肖邦的《离别曲》，哀婉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苏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看着林薇薇从门口走进来。
她几乎认不出她了。
三个月前那个妆容精致、衣着光鲜的林薇薇不见了。眼前的女人素面朝天，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牛仔裤膝盖处有磨损的痕迹，手里拎着的也不是名牌包，而是一个普通的帆布袋子。
她走过来时，脚步有些虚浮，像是几天没睡好觉。在苏暖对面坐下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卫衣的带子。
“你……”林薇薇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还好吗？”
苏暖看着她，没回答这个问题：“你说有关于陆明轩的事要说。”
开门见山，没有寒暄，也没有讽刺。
林薇薇似乎松了口气——也许她更怕苏暖会追问她的近况，会冷嘲热讽。这样直接切入主题，反而让她自在了些。
“他……要跑了。”林薇薇压低声音，眼睛不安地扫视四周，“他在转移最后一批资产，可能这几天就要出国。”
苏暖面色不变：“你怎么知道？”
“我……”林薇薇低下头，“我上周去找过他。我想跟他要钱，我妈住院了，我……我没钱了。”
她说的应该是实话。苏暖从周晓芸那里听说过，林薇薇的母亲确实因为女儿的事气得心脏病发作，住院花了不少钱。而林薇薇自己，因为之前的丑闻，找不到正经工作，只能打零工。
“他不肯给？”苏暖问。
“他不止不肯给。”林薇薇的眼睛红了，“他还……他还打了我。”
她撩起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小块青紫色的淤痕：“他说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如果不是我，他不会被抓那么多把柄。他还说……说等我进去之后，会想办法‘关照’我。”
“进去？”苏暖敏锐地抓住关键词。
林薇薇的眼泪掉下来：“苏暖，我真的撑不下去了……罗律师前天找过我，说警方在查陆明轩转移资产的事，查到我和他有资金往来……他们说，我可能涉嫌洗钱，要追究我的刑事责任……”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抖动。咖啡馆里有人看过来，苏暖把纸巾推过去，但没说话。
等林薇薇的哭声稍歇，苏暖才问：“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
“不……不是。”林薇薇摇头，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U盘，推到苏暖面前，“我是想……将功补过。”
苏暖看着那个银色的U盘，没动。
“这里面……是陆明轩这几个月转移资产的记录，还有他公司真实的账目。”林薇薇的声音在发抖，“他让我帮他处理过一些……一些走账的事情，我留了备份。还有……还有他和几个官员往来的证据，照片，录音……”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苏暖：“苏暖，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真的不想坐牢……我妈就我一个女儿，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苏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钢琴曲还在继续，悲伤而绵长。
“你为什么不去找警察？”她终于问。
“我不敢……”林薇薇摇头，“罗律师说，陆明轩在警局里有人……我怕我还没举报，就被他知道了。到时候，我和我妈可能都……”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狗急跳墙，陆明轩现在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这个U盘，你看过吗？”苏暖问。
“大概看过……”林薇薇低声说，“账目很乱，有很多虚假交易。转移资产的部分，都是用他母亲和其他亲戚的名义开的账户。还有一些……和境外公司的往来，我不太懂，但金额很大。”
苏暖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冰凉。
“林薇薇，”她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女人，“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些证据交出去，陆明轩就真的完了。你想清楚了吗？”
林薇薇的眼泪又涌出来：“我想清楚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警察就找上门……我妈躺在病床上，还在骂我给她丢脸……我真的……真的受够了……”
她捂着脸，压抑地哭着。这一次，哭声里没有算计，没有表演，只有绝望和崩溃。
苏暖看着她，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荒凉的平静。
前世，她和林薇薇也曾这样坐在咖啡馆里。那时林薇薇挽着她的手，笑着说“暖暖你真好，陆明轩能娶到你真是福气”。那时她以为那是真心话。
原来，所有的虚情假意，最后都会崩塌。只是时间问题。
“U盘我收下了。”苏暖说，“但我不保证能帮你什么。你做过的那些事，该承担的责任，还是要承担。”
“我知道……我知道……”林薇薇用力点头，“我只求……能少判几年……让我妈走之前，我还能尽尽孝……”
苏暖站起来：“你先回去吧。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苏暖，”林薇薇叫住她，嘴唇颤抖着，“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苏暖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咖啡馆。
阳光很刺眼。她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U盘，像看着一枚定时炸弹。
回到铺子，顾怀瑾正好在。他坐在前厅的电脑前，看周晓芸演示新设计的订单管理系统。
“回来了？”他抬头，看见苏暖的脸色，“怎么了？”
苏暖把U盘递给他：“林薇薇给的。陆明轩转移资产的证据，可能还有别的。”
顾怀瑾接过U盘，没有立刻插电脑：“她有什么条件？”
“不想坐牢，或者少坐几年。”
“交易？”
“算是吧。”苏暖坐下，“但我没承诺什么。只说收下了。”
顾怀瑾点点头，把U盘插进自己带来的加密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他快速浏览着文件。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苏暖问。
“很详细。”顾怀瑾的声音低沉，“资金流向、账户信息、虚假合同……还有几段录音，是陆明轩和开发区一个官员的谈话，涉及土地审批和税收优惠的‘交易’。”
他把耳机递给苏暖一段。苏暖戴上，里面传来陆明轩熟悉的声音，带着醉意和狂妄：“张局您放心，只要批文下来，该给的一分不会少……账户我让我妈开了，绝对安全……”
“这些证据，够他坐几年了。”顾怀瑾摘下耳机，“而且牵扯到官员，事情会闹大。”
“林薇薇说，陆明轩在警局有人。”
“有可能。”顾怀瑾沉吟，“所以这个U盘，不能直接交给普通办案人员。”
“那怎么办？”
顾怀瑾想了想：“我认识省厅经侦总队的一个老同学。为人可靠，背景干净。可以交给他。”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老韩，是我。有重要情况……对，很急。晚上见？好，老地方。”
挂了电话，他对苏暖说：“晚上我带U盘去见他。如果证据确凿，他们会立刻成立专案组，异地用警，避免本地关系网干扰。”
苏暖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随即又悬起另一块：“林薇薇那边……”
“她是举报人，也是涉案人。”顾怀瑾说得很客观，“如果她配合调查，主动交出证据，有重大立功表现，可以争取从轻处理。但具体能轻多少，要看案情和法官裁量。”
他顿了顿：“苏暖，你对她……还有不忍心？”
苏暖摇摇头：“不是不忍心。是她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得到惩罚了。我不想落井下石，但也不会替她求情。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明白。”顾怀瑾合上电脑，“那我去准备了。晚上可能晚点回，不用等我。”
他走后，周晓芸才小心翼翼地问：“苏姐，出什么事了？”
“没事。”苏暖站起来，“继续工作吧。中秋礼盒的发货进度怎么样了？”
“还有最后三百盒，明天能全部发完。”周晓芸立刻进入工作状态，“‘老手艺合集’的预售订单已经排到两个月后了。杨师傅他们那边，吴师傅和赵师傅去帮忙了，说能提高一些效率，但还是很慢。”
“慢就慢吧。”苏暖看着后厨里忙碌的身影，“告诉顾客，愿意等的，我们感激。不愿意等的，我们退款。宁缺毋滥，这四个字，要刻在骨子里。”
晚上十点，顾怀瑾回来了。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很亮。
“办妥了。”他说，“老韩看了证据，很重视。已经连夜上报，最迟明天就会成立专案组。他们会先秘密调查，等证据链完整了再收网。”
“陆明轩要跑的事……”
“老韩说会立刻布控，限制他出境。”顾怀瑾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他还提到一个情况——陆明轩最近频繁接触一个叫‘陈三’的人，是道上放高利贷的。可能是在筹跑路钱。”
“高利贷？”苏暖皱眉，“他疯了？”
“走投无路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顾怀瑾看着她，“苏暖，这段时间你要特别小心。陆明轩如果知道自己跑不了了，可能会做最后挣扎。”
“我知道。”苏暖点头，“铺子这边我会加强安保。”
她顿了顿：“林薇薇那边……”
“老韩说，如果她愿意主动投案，配合调查，会考虑她的立功表现。”顾怀瑾说，“我建议你……通知她一声。至于去不去，她自己决定。”
苏暖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林薇薇发了条短信：“东西已交给可靠的人。建议你主动联系警方，配合调查。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没有回信。
第二天，铺子像往常一样忙碌。中秋礼盒的最后一车货发走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苏建国宣布放假半天，让大家回家补觉。
但苏暖没休息。她坐在电脑前，处理积压的邮件和文件。“老手艺联盟”的合同需要细化，新订单的生产计划要调整，还有几个外地商场发来的入驻邀请需要评估。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喂？”
“苏小姐，我是市局经侦支队的王警官。”电话那头是个沉稳的男声，“关于陆明轩的案件，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核实。您现在方便吗？”
“方便。”
“好的。我们大概二十分钟后到您铺子。”
挂了电话，苏暖的心跳有些快。该来的，终于来了。
二十分钟后，两辆普通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铺子门口。下来三个人，都穿着便衣，但气质干练。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出示证件：“苏小姐，我是王队。这两位是我的同事。”
“请进。”苏暖把他们让进铺子，关上门。
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主要是核实U盘里的一些信息——林薇薇和陆明轩的关系、她之前是否接触过苏记的机密、以及苏暖拿到U盘的详细经过。
苏暖如实回答，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隐瞒。
“林薇薇现在在哪里，您知道吗？”王队最后问。
“不知道。”苏暖摇头，“昨天见面后，就没联系了。”
王队点点头，合上笔记本：“感谢您的配合。另外，出于安全考虑，我们建议您这几天尽量减少外出。陆明轩涉案金额巨大，可能涉及其他危险人物。”
“我明白。”苏暖送他们到门口，“林薇薇她……如果主动投案，会怎么样？”
王队看了她一眼：“那要看她交代的情况和配合程度。但有一点可以明确——主动投案和被抓获，性质完全不同。”
送走警察，苏暖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手机震动，是林薇薇的回复，只有两个字：“谢谢。”
苏暖看着那两个字，很久，按了删除键。
三天后的凌晨，陆明轩在准备登机时被警方抓获。同时被捕的还有那个放高利贷的“陈三”，以及开发区的那位张姓官员。
新闻是早上爆出来的。标题触目惊心：
《食品公司老板涉嫌多项经济犯罪被刑拘，牵出官员腐败案》
《转移资产、行贿、洗钱——一个企业家的堕落之路》
报道里没有点名苏记，但提到了“因商业竞争引发举报”。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苏记的账号下，再次涌入大量评论。这一次，是庆祝：
【大快人心！】
【善恶终有报！】
【支持苏记，正义必胜！】
周晓芸看着评论，小声问：“苏姐，我们……要回应吗？”
“不回应。”苏暖说，“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当天下午，顾振邦的电话又来了。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和善：“苏小姐，好手段啊。连我二叔的远房亲戚都弄进去了。”
“顾总说笑了。”苏暖平静地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好一个人人平等。”顾振邦冷笑，“那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一直这么‘平等’下去。苏记现在名气是大了，但餐饮这个圈子，水深得很。小心别淹着。”
赤裸裸的威胁。
“谢谢顾总提醒。”苏暖说，“我会小心的。”
挂了电话，她坐在电脑前，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空阴沉下来，要下雨了。
顾怀瑾推门进来，看见她的脸色：“我二叔找你了？”
“嗯。”
“他说什么？”
“威胁。”苏暖站起来，“顾怀瑾，你二叔不会善罢甘休的。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顾怀瑾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他最可能做的，是在渠道上卡我们。顾氏集团在江城餐饮行业的影响力很大，如果他不让苏记的产品进商场、进酒店，我们的扩张会很困难。”
“那怎么办？”
“两条路。”顾怀瑾转过身，“第一，硬碰硬。我手里也有资源，可以跟他对着干。但这是下策，消耗太大，而且会让集团内部分裂更严重。”
“第二呢？”
“第二，绕开他。”顾怀瑾的眼神很亮，“江城不是全部。我们可以先做线上，把品牌影响力做大。然后辐射周边城市，甚至全国。等他反应过来，我们已经站稳脚跟了。”
他走到苏暖面前：“苏暖，你敢不敢，把苏记做成全国性的品牌？”
苏暖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那点阴霾忽然散去了。
“敢。”她说，“为什么不敢？”
前世她困在江城，困在陆明轩身边，以为那就是全世界。这一世，她才知道，世界很大，路很长。
“好。”顾怀瑾笑了，“那我们就做给他看。”
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
后厨里，陈叔带着学徒们又开始忙碌了。烤箱预热，面粉过筛，猪油融化——新的订单，新的开始。
苏暖走到操作台前，洗了手，系上围裙。
“今天做什么？”陈叔问。
“做点新的。”苏暖说，“我想试试，把秋天的桂花和栗子结合起来，做一款‘秋实’酥。”
“这个想法好。”陈叔眼睛亮了，“桂花香，栗子甜，正好。”
苏暖开始称量原料。桂花要当年新晒的，栗子要河北迁西的油栗，糖要用广西的古法红糖。
每一步，都认真，都用心。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但铺子里，温暖而明亮。
路还长，风雨还多。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也不再只是防守。
她要进攻。向更广阔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