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8:03:54

陆明轩的庭审安排在深秋。江城中级法院第三法庭,旁听席坐满了人——有媒体记者,有曾经的供应商,也有单纯来看热闹的市民。

苏暖坐在原告席旁边,身份是“关键证人”。她穿着简单的黑色套装,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顾怀瑾坐在她身后第一排,目光沉静。

被告席上,陆明轩穿着不合身的囚服,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曾经精心打理的精英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颓败和麻木。偶尔抬头看向苏暖时,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但很快又低下头去——他的律师,那个曾风光无限的金牌罗律师,此刻正焦头烂额地翻看卷宗,额头上都是汗。

庭审过程比预想的顺利。检察机关出示的证据链完整得令人窒息:虚假账目、转移资产的银行流水、行贿录音、甚至还有陆明轩指使他人偷窃商业机密(李想那部分)的通讯记录。林薇薇作为污点证人出庭时,陆明轩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她,那眼神几乎要杀人。但林薇薇只是低着头,机械地复述着自己知道的一切,声音平板,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法官问陆明轩是否有最后陈述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笑起来,笑声嘶哑而疯狂。

“我认罪。”他说,眼睛却盯着苏暖,“但我只认一样——我小看了你,苏暖。”

法官敲了敲法槌:“请被告就所犯罪行进行陈述,不要发表与本案无关的言论。”

陆明轩不笑了。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法官,一字一句:“我没什么可说的。成王败寇,我认。”

最后宣判:因犯职务侵占罪、行贿罪、侵犯商业秘密罪等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三百万元。涉案资产予以追缴。

法槌落下。尘埃落定。

苏暖走出法庭时,阳光刺眼。记者们围上来,话筒几乎戳到她脸上:

“苏小姐,对判决结果满意吗?”

“您认为这样的判决是否足以弥补您和您家人受到的伤害?”

“接下来苏记有什么发展计划?”

顾怀瑾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各位,今天的庭审已经结束,苏小姐需要休息。关于苏记的发展,我们稍后会通过官方渠道发布信息。谢谢。”

他护着苏暖穿过人群,上了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苏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漫长的、沉静的疲惫,像走完了一段很黑很长的路,终于见到光,但眼睛还不适应。

“累了?”顾怀瑾轻声问。

“嗯。”苏暖没睁眼,“送我回铺子吧。”

铺子里,所有人都在等她。苏建国、陈叔、周晓芸、王小雨、张惠,还有吴师傅和赵师傅。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是在她进门时,陈叔默默递过来一杯热茶,苏建国拍了拍她的肩。

“结束了。”苏暖说。

“嗯,结束了。”苏建国重复道,声音有些哽咽,“你妈在天上,也该安心了。”

苏暖捧着茶杯,温暖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这些陪她走过最艰难日子的人,这些相信她、支持她的人。

“接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我们要做点高兴的事了。”

顾振邦的封杀来得比预想的更快、更狠。

先是江城最大的三家连锁超市同时下架了苏记的产品,理由是“供应商调整”。紧接着,几家原本谈得不错的酒店也打来电话,委婉地表示“暂时无法合作”。甚至连快递公司都开始找借口,说中秋高峰期过了,运输价格要上调百分之三十。

“这是要掐断我们所有的线下渠道。”周晓芸看着不断被退回的合作意向书,急得嘴角起泡。

苏暖却很平静。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线下走不通,就走线上。”她把一份计划书拍在桌上,“这是我们接下来三个月的重点——短视频矩阵。”

计划书是顾怀瑾的团队熬夜赶出来的。核心思路是:不再依赖单一账号,而是为苏记和“老手艺联盟”的每位老师傅都开设独立的短视频账号,内容垂直细分——苏记主打非遗点心的制作工艺和品牌故事;陈叔专注酥皮技艺;杨师傅展示糖画创作;孙师傅揭秘酥糖的百年配方;刘师傅表演龙须面绝活;田师傅和韩师傅则分享传统调料和酱菜的奥秘。

“每个账号都有自己的风格和受众,但互相引流,最终汇聚到‘老手艺联盟’的主账号和电商平台。”顾怀瑾解释,“这样既能扩大覆盖面,又能降低单一账号的风险。”

“内容谁来拍?谁来剪?”苏建国问。

“招人。”苏暖说,“招专业的短视频运营、拍摄、剪辑。我们出内容,他们出技术。”

“钱呢?”陈叔最关心实际问题,“请这么多人,租设备,得花不少吧?”

顾怀瑾接话:“初期投入我来解决。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们需要引入外部投资——不是顾振邦那种想控制我们的投资,是真正看好非遗传承、愿意长期陪伴的资本。”

他看向苏暖:“我接触了几家基金,他们对‘老手艺联盟’的概念很感兴趣。但要求很明确:要有清晰的盈利模式,要有可复制的扩张路径。”

“盈利模式我们有。”苏暖说,“产品销售收入、品牌授权、线下体验店、甚至手艺培训课程。但可复制的扩张路径……”她顿了顿,“关键在于标准化和品控。”

这是最难的。手艺之所以是手艺,就在于它的“非标”。陈叔揉面的手感,杨师傅熬糖的火候,这些都无法用机器量化。但如果不能解决品控问题,规模化就是空谈。

一直沉默的吴师傅突然开口:“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这些老家伙,做了一辈子手艺,靠的是经验和感觉。”吴师傅慢悠悠地说,“但经验和感觉,也不是完全不能教。我们可以把每一步都拆解了,定出标准来——比如揉面,到什么程度算‘光滑’,可以拍视频做样板;熬糖,到什么温度算‘合适’,可以用温度计量。”

赵师傅也点头:“对。我们不是要把手艺变成机器,是要让学的人知道,做到什么样才算合格。”

苏暖的眼睛亮了。这是个思路——不是工业化,是标准化教学。让手艺变得可传承、可衡量。

“那就这么办。”她一锤定音,“陈叔,吴师傅,赵师傅,麻烦你们牵头,把咱们的核心手艺拆解成标准步骤,拍成教学视频。小雨,小惠,你们年轻人学得快,跟着学,以后你们就是第一批‘标准质检员’。”

她又看向顾怀瑾:“投资的事,可以继续谈。但我们的底线不变:品牌和核心技艺的控制权必须在我们手里。”

“明白。”

计划定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陈叔他们开始对着摄像机拆解动作,一边做一边讲解,经常一个步骤要重复十几遍才能达到“标准”要求。周晓芸负责对接新招的短视频团队——两个刚毕业的传媒专业学生,一个负责拍摄剪辑,一个负责文案策划。

王小雨和张惠学得最快。她们年轻,有食品专业基础,又跟着陈叔干了这么久,很快就能独立判断面团的软硬、糖浆的火候。苏暖让她们俩轮流值班,每批产品出厂前都要经过她们的双重检验。

十天过去,第一批教学视频剪出来了。苏暖看完,提了两个意见:第一,节奏放慢,关键步骤要有特写和字幕说明;第二,加入老师傅的口述历史——为什么这一步要这么做,当年师傅是怎么教的,有什么趣事。

“我们要卖的不仅是手艺,还有手艺背后的故事和温度。”她说。

视频重新修改后上线。效果出乎意料的好。陈叔那个“酥皮六次开酥法”的视频,播放量一夜破百万。弹幕和评论区全是:

“爷爷的手艺太牛了!”

“看着简单,自己一上手就废。”

“这才是真正的非遗啊!”

杨师傅的糖画视频更火。老人用一勺融化的糖浆,寥寥几笔就勾勒出活灵活现的龙凤,镜头特写下,糖丝细如发丝,晶莹剔透。视频冲上了平台热门,连带着“老手艺联盟”的主账号粉丝涨了五十万。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这一次,不再局限于江城,而是来自全国各地。北到黑龙江,南到海南,西到新疆,都有订单。

产能问题再次凸显。但这一次,苏暖有了新思路。

她在联盟内部开了个会,提出“中心厨房+卫星工坊”的模式:苏记作为核心,负责研发、品控和标准制定;其他老师傅可以在自己家里或租用小作坊,按照标准生产半成品或成品,由苏记统一收购、包装、销售。

“这样既能保证品质,又能充分利用各位师傅的现有场地和人力。”苏暖解释,“收购价会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二十,作为对大家手艺的尊重。”

老师们傅们议论纷纷。最后,杨师傅第一个举手:“我干。我家里地方大,摆个案子就能做。统一收购好,省得我自己出去卖,风吹日晒的。”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陆续同意。孙师傅、刘师傅、田师傅、韩师傅都签了协议。吴师傅和赵师傅因为年纪大了,选择留在苏记做技术指导。

模式跑通,产能压力骤减。苏记的后厨不再需要生产所有产品,而是转型为研发中心和品控中心。陈叔带着王小雨、张惠,专心开发新配方、制定新标准。周晓芸则带着短视频团队,全国各地跑,去每位老师傅家里拍摄“手艺人日常”,记录那些藏在市井巷陌里的匠心故事。

账号矩阵的效果越来越好。三个月后,“老手艺联盟”主账号粉丝突破五百万,矩阵总粉丝量超过两千万。电商平台的月销售额,从最初的几十万,飙升到三百万,并且还在增长。

顾怀瑾引荐的那几家基金终于坐不住了。他们派了团队来江城实地考察,在苏记待了整整三天,看生产、看品控、看数据、听故事。

最后谈判时,对方给出了一个估值:八千万。

“八千万,投资两千万,占股百分之二十五。”对方负责人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姓徐,干练精明,“这是我们能给出的最高条件。”

苏暖没有立刻答应。她看向顾怀瑾,顾怀瑾微微点头。

“徐总,”苏暖开口,“估值我们可以接受。但股份,最多百分之二十。另外,我们要保留一票否决权——关于品牌定位、核心技艺传承、以及联盟成员去留的决策,必须经过我同意。”

徐总挑眉:“苏小姐,这个条件很苛刻。”

“因为我们要保护的不是一个公司,是一个生态。”苏暖语气平静但坚定,“‘老手艺联盟’的核心价值,在于这些老师傅和他们传承了几代人的手艺。如果为了快速扩张而牺牲品质,或者为了资本回报而抛弃初心,那这个联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徐总沉默了很久。谈判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

“我需要和团队商量。”她最后说。

两天后,答复来了:接受。但附加一个条件——未来三年,年复合增长率不能低于百分之五十。

“赌一把。”苏暖对顾怀瑾说,“我相信我们能做到。”

合同签完那天,苏暖在铺子里请大家吃饭。还是那家小酒楼,但这次人多了——除了苏记的元老,还有杨师傅、孙师傅、刘师傅、田师傅、韩师傅,以及新加入的三位手艺人:一位做竹编的,一位做陶艺的,一位做草木染的。

酒过三巡,杨师傅端着酒杯站起来,老脸通红:“我这辈子,没想过做糖画还能做出名堂来。以前在公园摆摊,一天挣个几十块,风吹日晒,还老被人说‘不务正业’。现在好了,在家做做,一个月挣的比过去一年还多。还能上电视,让那么多人看见……值了!”

他仰头干了,抹了把眼睛。其他老师傅也纷纷举杯,有的说“多亏了小苏”,有的说“赶上了好时候”。

苏暖站起来,举着茶杯:“该说谢谢的是我。没有各位师傅的手艺和信任,就没有今天的‘老手艺联盟’。这杯,敬手艺,敬传承,敬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众人碰杯。清脆的响声里,有泪水,有笑声,有希望。

散场时,顾怀瑾送苏暖回家。夜风微凉,月色很好。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先把这笔钱用好。”苏暖说,“一部分升级设备,改善老师傅们的工作环境;一部分做品牌建设,把‘老手艺’的故事讲得更远;还有一部分……我想建一个小的非遗展示馆,免费开放,让更多人了解这些手艺。”

顾怀瑾侧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什么?”

“你拿到钱,想的不是怎么分,是怎么让它生更多的钱,或者……怎么回馈。”顾怀瑾笑了笑,“很多创业者,第一桶金到手就想着买房买车。你不是。”

“因为钱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苏暖看着前方的路,“最重要的是,我们为什么出发。”

顾怀瑾没说话。走到铺子门口时,他才开口:“苏暖,有件事要告诉你。我父亲的身体……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医生说要做好准备。”

苏暖心一紧:“那你……”

“我要回北京一段时间。”顾怀瑾看着她,“集团的事,我二叔不会轻易放手。接下来,可能会有一场硬仗。”

“需要我做什么吗?”

“做好你的事。”顾怀瑾的声音很温柔,“你做得越好,我的底气就越足。苏记和‘老手艺联盟’,是我在董事会最有说服力的筹码。”

苏暖明白了。她重重点头:“你放心去。这边有我。”

顾怀瑾伸手,轻轻抱了抱她。这是一个很轻、很快的拥抱,却让苏暖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安定了下来。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说。

“好。”

顾怀瑾走了。苏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中。

她知道,新的战斗要开始了。顾振邦不会善罢甘休,资本有资本的贪婪,扩张有扩张的阵痛。

但她不怕。

这一路走来,她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失去了虚假的爱情,得到了真实的事业;失去了懦弱的自己,得到了坚韧的灵魂。

夜深了。她转身,推开铺子的门。

操作台上,新一批“秋实酥”正在冷却。桂花和栗子的香气,在夜色中静静弥漫。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她,会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