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江城还沉浸在年节的余韵里,街巷间偶尔炸响的鞭炮声,像是不舍离去的旧岁叹息。
苏记非遗工坊却已早早苏醒。玻璃门推开时带响一串风铃,周晓芸抱着厚厚一摞报表从里间出来,险些与端着一大盘新出炉点心胚的王小雨撞个满怀。
“小心!”苏暖从账本里抬头,眼疾手快扶住摇摇欲坠的托盘。金黄的酥皮胚子层层叠叠,散发着温热的黄油香气。
“苏姐早!”王小雨吐吐舌头,稳稳将托盘放上操作台,“这批‘春信酥’的胚子好了,等凉了就能包馅。”
“春信酥”,是苏暖为即将到来的元宵节设计的新品。酥皮做成含苞的玉兰形状,内馅是清甜的荠菜马蹄与少许火腿,取“咬春”之意,也暗合春日的生机。样品前几日试做时,连最挑剔的陈叔都点头称许。
“晓芸,昨天平台的数据出来了吗?”苏暖接过周晓芸递来的平板。
“出来了。”周晓芸眼睛发亮,“春节七天,全网销售额同比去年增长百分之三百二十。‘年味礼盒’全线售罄,补了三次货。后台还有好多留言问什么时候上元宵节新品。”
数据曲线在屏幕上昂扬向上,像一道破土的春笋。苏暖指尖划过那些数字,心里却异常平静。经历过风浪,看过谷底,如今攀上峰峦,反倒生出一种审慎的踏实。
“新品预售后天开放,首批限量五千份。”她将平板递回,“另外,联系好的几家原材料供应商,今天下午的会议不能迟到。特别是金华的火腿和苏州的荠菜,品质一定要亲自把关。”
“明白。”周晓芸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苏姐,早上收到一封邮件,全英文的,我转发给你了。好像是……什么国际食品协会的邀请?”
苏暖挑眉,打开邮箱。果然,一封落款为“世界美食文化遗产促进会”的邮件静静躺在收件箱。大意是协会关注到中国“苏记”及其“老手艺联盟”在非遗点心传承与创新方面的实践,特邀其参加今年六月在巴黎举办的“味觉记忆:全球传统食物技艺研讨会”,并作主题分享。
邮件措辞客气,附件里还有详细的会议议程和往届资料。看起来不像玩笑。
“巴黎?”刚进门的顾怀瑾恰好听到,脱了大衣挂好,走近俯身看向屏幕,“这个协会我听说过,在业内很有分量。能被他们邀请,是认可。”
苏暖盯着那行“主题分享”的字样,半晌没说话。前世今生,她最远只到过北京。巴黎,埃菲尔铁塔,塞纳河……这些词汇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怕了?”顾怀瑾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
“不是怕。”苏暖关掉邮件,看向窗外渐次亮起的天光,“是觉得……不真实。好像昨天还在为保住这间铺子发愁,今天就要去巴黎讲话了。”
“是你应得的。”顾怀瑾倒了杯热茶推到她手边,“不过,去不去,怎么去,得想清楚。这种国际会议,既是机会,也是考场。台下坐着的,可能是世界顶级的厨师、美食评论家、文化学者。讲得好,苏记和‘老手艺联盟’就真正站上国际舞台;讲不好,或者露了怯,之前在国内积累的名声也可能受损。”
利弊分析得冷静透彻,这是顾怀瑾一贯的风格。苏暖喜欢他这份清醒。
“还有四个月。”她端起茶杯,暖意透过瓷壁渗入掌心,“来得及准备。关键是——我们有什么值得拿到世界面前去讲?”
这个问题抛出来,工坊里清晨的忙碌似乎静了一瞬。连正在给酥皮刷蛋液的陈叔都停了手,望过来。
是啊,有什么值得讲?酥皮开六次?糖画拉丝?这些技艺固然精妙,但放眼世界,每个民族都有引以为傲的食物传统。苏记的独特性在哪里?
“不是‘东西’值得讲,”陈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是‘人’值得讲。”
众人看向他。老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扫过工坊里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是我们这群人,为啥子守着这些老方子、老法子,一天天、一年年地做。是暖暖怎么把咱们这些散兵游勇拢到一块儿,让快要没人要的手艺,又活了,还活好了。是咱们做的点心,怎么从一家一户的灶台,走到天南海北人的桌上,还让人吃出点儿老早以前的味道、家的味道。”
他顿了顿,总结道:“讲东西,别个听不懂。讲人,讲心,哪儿的人都懂。”
一席话,如石投静水。苏暖看着陈叔沟壑纵横却异常平静的脸,心里那点浮着的忐忑,忽然就沉了下来,落到了实处。
“陈叔说得对。”她放下茶杯,眼神重新聚焦,“我们要讲的,是手艺背后的‘人’与‘情’,是一个中国老字号在当代的生存、创新与传承故事。不是去炫耀技艺,是去分享一种活着的文化。”
方向定了,接下来的事便有了脉络。苏暖回复了邮件,确认参会意向。顾怀瑾动用人脉,联系了一位精通中法饮食文化、常驻巴黎的华人美食家,对方答应提前协助了解会议风格和听众背景。周晓芸则开始疯狂搜集往届会议资料、演讲视频,整理可能遇到的问题。
工坊的日常运转并未因此打乱。元宵节的新品预售准时开启,五千份“春信酥”二十三秒售罄,再次刷新记录。苏暖将部分利润划拨给“非遗传承公益基金会”,用于首批三位濒危手艺传承人的资助申请评审——一位是做传统风筝的七旬老人,一位是掌握古法蓝染的少数民族妇女,还有一位是年轻却执着于复原唐代茶点的历史系毕业生。
基金会的事由顾怀瑾主要操持,苏暖则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巴黎之行的准备中。她请来大学里的外国语教授,恶补餐饮和文化领域的专业法语词汇;将苏记和联盟的发展历程做成图文并茂的PPT,反复打磨故事线;甚至拉着杨师傅、孙师傅他们,模拟可能出现的现场演示环节。
日子在充实的忙碌中流淌。三月,江城迎来第一场春雨,细密如酥。工坊后院那株老梅树,经冬的花朵早已落尽,此刻却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一个雨后的下午,苏暖正在试讲,工坊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潮湿的冷气。来人是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身后跟着一位提着公文包的年轻助理。
“请问,苏暖苏女士在吗?”男士开口,普通话标准,略带南方口音。
苏暖暂停演示,迎上前:“我是。您是?”
男士递上名片:“冒昧打扰。我是‘品味资本’的投资经理,姓徐,徐致远。我们基金一直关注具有文化价值和增长潜力的消费品牌。苏记和‘老手艺联盟’的模式,我们非常感兴趣。”
品味资本。苏暖听说过这个名字,国内顶级的消费投资基金,投出过好几个现象级品牌。她与顾怀瑾交换了一个眼神,将人请进办公室。
落座,奉茶。徐致远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苏女士,我们深入调研过您的项目。非遗概念、产品力、品牌故事、用户口碑,都非常出色。尤其是‘中心厨房+卫星工坊’的轻资产扩张模式,以及刚刚起步的基金会带来的社会价值赋能,让我们看到了巨大的潜力。”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而坦诚:“我们想投资。A轮,估值可以给到三亿,我们领投,占股百分之二十。资金主要用于全国渠道的快速铺设、品牌矩阵的建立,以及——如果你们愿意——海外市场的试探性进入,比如,接下来巴黎的那个会议,就是很好的起点。”
三亿。百分之二十。即便是预料到会有资本青睐,这个数字和条件依然让苏暖心下一震。这意味着一夜之间,纸面财富的暴涨,意味着更充足的弹药去实现蓝图。
但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顾怀瑾。顾怀瑾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
苏暖懂了。她转向徐致远,笑容得体:“徐总,非常感谢品味资本的认可。这个估值和条件,确实很有诚意。不过,‘老手艺联盟’的核心不是快速扩张,而是稳健传承。我们更在意的是,投资方是否真正理解并尊重我们的内核。”
徐致远推了推眼镜,也笑了:“苏女士,资本有资本的逻辑。我们看中的,正是你们‘传承’故事带来的差异化优势和长期品牌价值。快速扩张与稳健传承并不矛盾,我们可以用资本加速渠道和品牌建设,让你们的手艺和故事触达更多人。至于内核,我们绝不会干涉具体运营和技艺传承,这是写在投资条款里的底线。”
他身后的助理适时递上一份厚厚的意向书草案。
谈判持续了两个小时。徐致远展现了顶级投资人的专业与犀利,对供应链管理、成本控制、品牌溢价、甚至未来可能的上市路径都提出了清晰而富有挑战性的问题。苏暖在顾怀瑾的辅助下,一一应对,既展示了清晰的规划,也坚守着对“手艺”和“人”的底线。
最终,双方约定一周后再谈。送走徐致远,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你怎么看?”苏暖揉了揉眉心,问顾怀瑾。
“徐致远是圈内有名的‘鹰派’,眼光毒,下手狠,但守信用。”顾怀瑾给她续了杯热茶,“他给出的估值超出市场平均水平,说明极其看好。条款里对运营不干涉的承诺,以‘品味资本’的声誉,可信度较高。”
“但是?”苏暖听出了弦外之音。
“但是,资本永远是逐利而迅捷的。”顾怀瑾目光深沉,“三亿估值,意味着他们期待的是三十亿甚至三百亿的回报。这个压力,会无形中传导过来。‘绝不干涉’的前提,是业绩持续高增长。一旦增速放缓,或者出现更‘高效’的盈利模式,资本的态度可能会变。”
他看向苏暖:“你需要想清楚,引入这样强势的资本,是不是你想要的路径。是借助他们的力量快速攻城略地,还是按照我们自己的节奏,步步为营?前者可能更快到达山顶,但路途未必由你主导;后者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选择的路上。”
夜色渐浓,工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操作台上,未用完的面团用湿布盖着,等待明天的工序。空气里漂浮着面粉、黄油和隐约的甜香,那是苏暖熟悉且安心的味道。
“我不想失去主导权。”苏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更不想为了增长,牺牲掉老师傅们做点心的那份从容,或者把‘老手艺’变成流水线上冷冰冰的符号。手艺是活的,它有温度,有呼吸,快不得。”
顾怀瑾静静听着,眼神温和。
“但我也知道,”苏暖继续道,“闭门造车走不远。我们需要更专业的团队,更广阔的视野,更多元的资源。去巴黎,不仅仅是为了演讲,也是为了看看世界,看看别人是怎么在保护传统的同时,拥抱现代的。”
她抬起头,眼中映着窗外的灯火,也映着某种坚定的光芒:“所以,投资可以谈,但必须是在我们的框架内。估值可以商量,股份也可以出让,但核心条款不能退让:基金会独立运营,老师傅们的技艺传承和收益保障必须写入章程,新产品的研发必须由陈叔他们主导评审。”
顾怀瑾笑了,那是一种了然且欣赏的笑:“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
“嗯。”苏暖也笑了,带着点狡黠,“既要借东风,也不能让风吹跑了根基。徐总不是想听故事吗?我们就给他讲一个不一样的资本故事——一个关于耐心、尊重与长期价值的故事。看他敢不敢跟。”
春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敲打着窗玻璃。远处传来隐约的江轮汽笛声,悠长而浑厚。
新的挑战,伴随着资本的橄榄枝和远方的邀约,已然在这个春天萌芽。前路或许有风雨,但苏暖知道,她的船,她的舵,她的方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她拿起桌上那枚未刻完的“春信酥”模具,指尖抚过玉兰花苞的纹路。
春天来了。信已收到,是该回信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