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后的第二个月,第一场冬雪覆盖了江城。
苏记的铺子却比任何时候都热闹。门口挂着崭新的牌匾——“苏记非遗工坊”,是沈老亲自题的字,苍劲有力。工坊里,原有的操作区扩大了一倍,新添了现代化的恒温恒湿设备,但陈叔的那套老工具依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擦拭得锃亮。
全国各地的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冯总所在的那家顶级百货,首批三十家门店的专柜已经敲定,春节前就要上架。其他渠道商的合同堆满了周晓芸的办公桌,她不得不招了两个实习生帮忙处理。
忙,是铺天盖地的忙。但忙得有章法,有盼头。
苏暖坐在新隔出来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核对下一季度的生产计划。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华北区预计需求八千盒,华南区一万二,华东区……她揉了揉太阳穴,端起已经冷掉的茶。
门被轻轻敲响。顾怀瑾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打扰了?”
“进来吧。”苏暖放下茶杯,“正想找你。华北的物流方案,我觉得还需要优化。走陆运太慢,空运成本又太高。”
“这个问题我来解决。”顾怀瑾在她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推过来,“先看看这个。”
苏暖打开,是一份“非遗传承公益基金会”的策划案。发起人是她和顾怀瑾,目的是资助濒危老手艺的传承人,提供生活补贴、技艺培训,并帮助他们对接市场。
“基金会的初始资金,从‘老手艺联盟’的利润里抽百分之五。”顾怀瑾说,“另外,我以个人名义捐五百万。”
苏暖翻看着详细的章程:申请条件、评审流程、资助标准、后续跟踪……条理清晰,考虑周到。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抬头问。
“从北京回来的飞机上。”顾怀瑾笑了笑,“看那些老师傅的时候就在想,全国像他们这样的手艺人,还有多少?如果没人帮,可能就真的失传了。”
苏暖合上文件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这个男人,总是想在她前面,做得比她期待的更多。
“我同意。”她说,“但基金会不能只靠我们俩。得发动更多人参与。”
“已经联系了几家企业,反响不错。”顾怀瑾说,“下个月开筹备会,你得出席。”
“好。”
正事谈完,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世界装点得素净。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衬得这安静更加深邃。
“苏暖。”顾怀瑾忽然开口,“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嗯?”
“我父亲的身体……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暖听出了平静下的波澜,“他希望能看到我……安定下来。”
苏暖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她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你的想法呢?”她问。
顾怀瑾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三十四岁了,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苏暖,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一起经历的事不少。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所以,如果你愿意,我想以合伙人的身份,和你一起走接下来的路。不只是生意上的,是人生路上的。”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甚至没有“喜欢”或“爱”这样的字眼。但“合伙人”这三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厚重。它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分担,意味着在漫长岁月里并肩作战的承诺。
苏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顾怀瑾,”她缓缓开口,“我离过婚,家里开点心铺,现在背上还扛着一个联盟、一堆老师傅、和不知道多少想看我笑话的人。这样的合伙人,你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顾怀瑾笑了,“苏暖,我要的就是这样的你。完整的,真实的,有过去也有未来的你。”
苏暖也笑了。她伸出手:“那,合作愉快。”
顾怀瑾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力道坚定。
“合作愉快。”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某种郑重的契约。
雪还在下。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周晓芸探头进来,看到两人握着手,又赶紧缩回去:“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见!”
苏暖失笑,抽回手:“进来吧,什么事?”
周晓芸红着脸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文件袋:“苏姐,法院寄来的。陆明轩的案子……终审裁定下来了。”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苏暖接过文件袋,拆开。里面是几页法律文书,用语严谨而冰冷。最终裁定: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十年。陆明轩的人生,最好的十年,将在监狱里度过。
“知道了。”苏暖把文件放回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有别的事吗?”
“呃……还有,”周晓芸赶紧说,“杨师傅他们问,春节那批‘年味礼盒’,要不要增加一些新花样?比如生肖糖画什么的。”
“可以。让他们拿个方案出来,明天会上讨论。”
周晓芸走了,轻轻带上门。
顾怀瑾看着苏暖:“要去看看他吗?”
苏暖知道他说的是谁。她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去了。该说的,早就说完了。”
但第二天,她还是去了。不是去看陆明轩,是去看守所办理一些必要的手续——陆明轩名下还有一些资产需要处理,作为赔偿款的一部分。
手续办得很顺利。走出办事大厅时,天空又开始飘雪。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苏暖。”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身,看见了林薇薇。比上次见时更瘦了,裹着一件旧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廉价的布包。她站在那里,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像隔着一整个过往。
“我来……办点事。”林薇薇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他上诉被驳回了,你知道吗?”
“知道。”
“十年。”林薇薇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我可能……比他少一点。律师说,因为我主动交代,有立功表现,应该能判三到五年。”
苏暖没说话。雪落在她们之间的空地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
“我要走了。”林薇薇又说,“判下来之后,去南方服刑。我妈……托给亲戚了。”
她还是笑着,但眼睛红了:“苏暖,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把你当真正的朋友。如果重来一次……”
“没有如果。”苏暖打断她,“林薇薇,路是自己选的。选错了,就得承担后果。”
林薇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力点头,转身走了。背影在雪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
苏暖站在原地,看着那消失的方向,很久。然后她拢了拢围巾,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雪越下越大。她没叫车,就这么走着。路过一家商场,橱窗里陈列着苏记的“年味礼盒”,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有几个女孩在橱窗前拍照,兴奋地讨论着要买哪一款。
苏暖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过老城区的巷子口,她拐了进去。青石板路被雪覆盖,踩上去咯吱作响。巷子深处,有一家很小的糖水铺,是她小时候常来的。铺子还开着,老板是个老奶奶,正坐在炉子前打瞌睡。
“一碗红豆沙。”苏暖在门口的小凳上坐下。
老奶奶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笑了:“是暖暖啊?好久没来了。”
“是啊,阿婆。好久没来了。”
红豆沙端上来,还是小时候的味道,软糯香甜,热气腾腾。苏暖小口吃着,看雪落在天井里,一片一片,安静无声。
吃完,她放下碗,付了钱。老奶奶送她到门口,忽然说:“你妈妈以前常带你来。她总说,我们暖暖以后一定会有出息。”
苏暖鼻子一酸。
“现在你真有出息了。”老奶奶拍拍她的手,“你妈妈在天上看着呢,肯定高兴。”
走出巷子,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晴光,把云层染成淡淡的金色。
手机响了,是顾怀瑾:“在哪?晚上沈老做东,请联盟的老师傅们吃饭,说要庆祝春节。”
“在回去的路上。”苏暖说,“给我半小时。”
“好。需要接你吗?”
“不用,我想走走。”
挂了电话,她继续往前走。街道两旁,商铺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年味渐浓。有小孩在路边堆雪人,笑声清脆。
回到铺子时,大家都在。陈叔在调试新烤箱,苏建国在清点库存,王小雨和张惠在打包明天要发的货,周晓芸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字。新招的两个学徒在角落里剥莲子,动作还生疏,但很认真。
“回来啦?”苏建国抬头,“怀瑾刚来过电话,说等你一起去吃饭。”
“嗯。”苏暖应了一声,没急着换衣服,而是走到操作台前,系上围裙,洗了手。
“要做什么?”陈叔问。
“红豆沙。”苏暖说,“突然想吃了。”
她舀出糯米粉,加水,揉成团。动作熟练而从容。水多了加粉,粉多了加水,直到面团光滑柔软。分成小剂子,搓圆,按扁,包入红豆沙,收口,再搓圆。
陈叔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他知道,苏暖做点心,有时候不是为了吃,是为了静心。
锅里的水开了,小圆子下进去,沉底,又慢慢浮起来。苏暖用漏勺轻轻搅动,看着它们在水中翻滚,像一个个小小的月亮。
捞出,过凉水,再盛进碗里,撒上桂花。她做了很多碗,给铺子里的每个人都盛了一碗。
“尝尝。”她说。
大家围过来,端着碗,吃得呼呼作响。新来的学徒小声说:“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苏暖笑了,“以后你们也要学会做。不光做这个,做所有点心,都要用心。因为吃的人,能尝出你做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晚上吃饭的地方,是沈老订的一家老字号私房菜。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沈老、顾怀瑾、苏暖、苏建国、陈叔,联盟的八位老师傅,还有周晓芸、王小雨、张惠。热菜一道道上来,酒一杯杯斟满。
沈老站起来,举杯:“这第一杯,敬各位师傅。是你们的手艺,让咱们江城的老味道,走到了京城,走到了全国。”
大家碰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敬苏暖。”沈老看向她,“没有你,就没有这个联盟,没有今天这场面。”
苏暖连忙站起来:“沈老过奖了。是大家齐心协力……”
“你坐下。”沈老摆摆手,“这杯酒,你受得起。”
苏暖只好坐下,看着满桌的人。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眼里有光。杨师傅的糖画上了央视,孙师傅的酥糖卖到了东北,刘师傅的龙须面成了网红产品……他们做了一辈子手艺,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会被这么多人知道。
“第三杯,”沈老又举杯,“敬未来。愿咱们的手艺,代代传下去。愿咱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干杯!”
酒杯碰撞,声音清脆。欢声笑语中,苏暖看向身边的顾怀瑾。他也正看着她,眼里映着灯光,温暖而明亮。
饭后,顾怀瑾送苏暖回家。雪又下了起来,这次是鹅毛大雪,簌簌地落。
“基金会的事,筹备会定在下周五。”顾怀瑾说,“你准备一下发言。”
“好。”
“还有,冯总那边想邀请你参加一个行业论坛,做非遗商业化的主题演讲。时间在年后。”
“好。”
“另外……”
“顾怀瑾。”苏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谢谢你。”
顾怀瑾愣了愣:“谢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支持我,陪着我。”苏暖认真地说,“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化了,像细碎的泪。
顾怀瑾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雪:“我也要谢谢你,苏暖。是你让我看到,生意不只是生意,还可以是更有意义的事。”
两人并肩走在雪中。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重叠在一起。
“明年,”顾怀瑾说,“我想把集团的一部分业务搬到江城。北京那边留个办事处就行。”
苏暖侧头看他:“为了我?”
“为了我们。”顾怀瑾握住她的手,“也为了基金会。我想离这些手艺,这些故事,近一点。”
苏暖没有抽回手。他的掌心很暖,在这寒冷的雪夜里,像一个安心的港湾。
送到铺子门口,顾怀瑾松开手:“进去吧,外面冷。”
“你也早点休息。”
“嗯。”
苏暖转身开门,又回头:“顾怀瑾。”
“嗯?”
“春节……来家里吃饭吧。我爸和陈叔都想见见你。”
顾怀瑾笑了,笑容在雪光中格外温柔:“好。”
门关上,隔开了外面的风雪。铺子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声响。苏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走到操作台前。
台面上,还放着下午做红豆沙时用的碗勺。她拿起一只碗,轻轻摩挲着碗沿。
前世,她死在一个雪夜。火焰吞噬了一切,包括她可悲的人生。
这一世,她活在一个雪夜。有事业,有朋友,有值得期待的未来,还有一个愿意与她并肩前行的人。
窗外,雪还在下。洁白,安静,覆盖了所有的污浊和伤痕。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她放下碗,走到窗前。远处的天空,隐约透出一点熹微的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