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瑾回江城那天,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小雪。细碎的雪粒子在风中打着旋,落在苏记暖黄的窗玻璃上,很快就化成水痕。
他裹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时,苏暖正和陈叔试验一款新点心——“雪酥”。用糯米粉和粘米粉混合,包入桂花栗子馅,蒸熟后撒上糖霜,模拟落雪的样子。成品莹白柔软,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和栗子甜。
“来得正好。”苏暖没抬头,专注地给最后一笼雪酥撒糖霜,“尝尝,新想的。”
顾怀瑾脱下大衣,在操作台旁坐下。他没急着吃,只是看着苏暖。三个月不见,她瘦了些,但眼睛更亮了,那种亮不是灯光映照的,是从内里透出来的,笃定而沉静的光。
“看什么?”苏暖把一小碟雪酥推到他面前。
“看你。”顾怀瑾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嗯,好吃。甜度刚好,不腻。”
“为北方市场调的方子。”苏暖这才抬头看他,“你瘦了。”
“操心。”顾怀瑾说得轻描淡写,但眼下的青黑藏不住,“不过都过去了。我二叔暂时退出集团管理层,去分管一个无关紧要的子公司。父亲醒了,恢复得不错,能处理一些简单事务了。”
“那就好。”苏暖松了口气,“吃饭了吗?锅里还有粥。”
“在飞机上吃了。”顾怀瑾又拿起一块雪酥,“不过你做的,还能再吃点。”
两人坐在暖融融的后厨里,吃着简单的点心。窗外的雪渐渐大了,从雪粒子变成真正的雪花,一片一片,安静地落下。
“北京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但我不能久留。”顾怀瑾放下筷子,“集团决定重点发展非遗板块,苏记和‘老手艺联盟’是核心项目。下个月,北京有个高端食品展,我想带你们去。”
“我们?”苏暖顿了顿,“你是说,联盟的所有师傅?”
“对。”顾怀瑾的眼神认真起来,“不是只带产品,是带人。现场展示,现场制作,现场讲解。要让那些见惯了大场面的买手和渠道商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活态非遗’。”
苏暖没立刻答应。她在心里快速盘算:十一位老师傅,加上助手和物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且离开江城,离开熟悉的环境和设备,老师傅们能适应吗?现场制作万一出状况怎么办?
“费用集团出。”顾怀瑾像是看穿她的心思,“场地、交通、住宿,全部。你们只需要出人和手艺。”
“不是钱的问题。”苏暖摇头,“是人的问题。陈叔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而且现场变数太多,万一……”
“没有万一。”顾怀瑾打断她,“苏暖,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想过没有,如果‘老手艺联盟’永远只待在江城,那它就永远只是一个地方性品牌。你想让它走出去,被更多人看见,这是必经的一步。”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而且,这对老师傅们也是好事。他们做了一辈子手艺,难道不想站在更大的舞台上,让更多人知道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的手艺?”
这话戳中了苏暖。她想起杨师傅说起上电视时发亮的眼睛,想起孙师傅收到外地顾客好评信时颤抖的手。
“我需要和他们商量。”她最终说。
“当然。”顾怀瑾点头,“这是大事,得大家愿意。”
商量会开了一下午。出乎苏暖意料,老师傅们的反应比预想的要积极。
“去!为什么不去?”杨师傅第一个表态,“我老头子活了七十岁,还没去过首都呢!让北京人也看看,咱江城的糖画不比吹糖人差!”
孙师傅也点头:“我这酥糖的手艺,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要是能在北京露个脸,我爷爷在天上也能高兴。”
但也有顾虑。刘师傅担心他的龙须面现场拉制对湿度要求高,万一北京干燥,面拉不开怎么办?韩师傅担心他的酱菜过不了安检——毕竟有液体。田师傅则单纯地怕坐飞机,说“那么大的铁疙瘩飞上天,想想都心慌”。
问题一个个提出来,苏暖一个个记下。等大家都说完了,她才开口:“杨师傅、孙师傅愿意去,我很高兴。刘师傅担心的湿度问题,我们可以带加湿器,现场调节。韩师傅的酱菜,我们可以做成小包装的样品,或者现场只展示不开封。田师傅怕坐飞机,我们可以改高铁,就是时间久一点,但稳当。”
她环视众人:“这次去北京,不是旅游,也不是表演。是要让更多人知道,在江城,有这样一群人,用一辈子的时间,守着这些快要消失的手艺。我们要的不是同情,是尊重。”
陈叔一直沉默,这时才开口:“暖暖说得对。咱们不是去要饭的,是去亮手艺的。愿意去的,我支持。实在有难处的,也不勉强。”
最终,十一位老师傅里,八位愿意去。刘师傅、韩师傅和田师傅因为各自的原因选择留下。苏暖说:“留在家里的师傅也一样重要,后方生产不能停。而且,”她笑了笑,“万一我们在北京打出名堂,订单哗哗来,还得靠你们在家坐镇呢。”
大家都笑了。气氛轻松下来。
去北京的事定下,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的准备。定展位、设计展台、准备物料、办理手续……事情多如牛毛。苏暖忙得脚不沾地,顾怀瑾也没闲着,他在北京和江城之间来回飞,协调各方资源。
准备过程中,苏暖发现了一个新问题:老师傅们的手艺没得说,但很多人不会说普通话,或者带着浓重的口音。到了北京,面对全国甚至全世界的观众,沟通会成问题。
“得配翻译?”周晓芸提议。
“翻译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苏暖想了想,“这样,我们给每位师傅做一个介绍板,图文并茂,把核心工艺用最简洁的语言写出来。另外,现场安排两个普通话好的年轻人做讲解员——小雨,小惠,你们俩上。”
王小雨和张惠又兴奋又紧张。苏暖给她们培训:“讲解不是背稿子,是要把师傅们的故事讲活。比如杨师傅,你要讲他十三岁学艺,在公园摆摊五十年,风吹日晒,就为了这门手艺传下去。比如孙师傅,你要讲他家的酥糖配方传了四代,当年是进贡过皇宫的。”
两个女孩听得眼睛发亮,晚上不睡觉地写讲解词、练表达。
出发前三天,顾怀瑾从北京发来了展位设计图。不是传统的美食展位,而是一个半开放的“手艺工坊”概念:中间是操作区,老师傅们现场制作;四周是展示区,陈列成品和工具;最外面是体验区,观众可以亲手尝试简单的步骤,比如包馅、画糖画。
“这个设计好。”苏暖很满意,“不是单向的展示,是双向的互动。”
“还有更好的消息。”顾怀瑾在电话里说,“央视一个文化栏目的导演看了你们之前的直播,很感兴趣,想在北京展期间做个专题报道。”
苏暖心一跳:“央视?”
“对。所以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压力更大了,但动力也更足了。
出发那天,江城难得地出了太阳。雪化了,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金色的光。十一个人的队伍在铺子前集合,大包小包,除了物料,还有各自惯用的工具——陈叔的擀面杖,杨师傅的铜锅,孙师傅的切糖刀……这些工具跟了他们几十年,离了手就不习惯。
苏建国和陈叔留守。临别时,陈叔把苏暖拉到一边,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咱们苏记的老酵母,用了几十年了。北京的水和面可能不一样,万一发不好,用这个。”
苏暖握紧布包,点点头:“陈叔,家里就拜托您和我爸了。”
“放心去。”陈叔拍拍她的肩,“让外面的人瞧瞧,咱江城的手艺人,是什么成色。”
高铁一路向北。窗外景色从江南的水田,渐变成北方的平原。老师傅们大多第一次出远门,扒着窗户看,不时发出惊叹。杨师傅指着远处光秃秃的树枝:“这北方的树,咋都不长叶子?”
满车厢的人都笑了。
到了北京,顾怀瑾安排的接站车直接把他们送到酒店。酒店离展馆不远,条件很好。老师傅们进了房间,摸摸柔软的床垫,看看明亮的卫生间,都有些拘谨。
“这得多少钱一晚啊……”孙师傅小声嘀咕。
“集团报销,您就安心住。”顾怀瑾笑着说,“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带大家去展馆熟悉场地。”
第二天,一行人到了国家展览中心。展馆宏大得超乎想象,玻璃穹顶高耸入云,人来人往,各种肤色的面孔,各种语言的交谈。老师傅们站在门口,有些迈不开步。
“别慌。”苏暖走在最前面,“咱们的手艺,放在哪儿都不掉价。”
找到他们的展位时,大家都愣了。设计图上的“手艺工坊”已经基本成型:原木色的操作台,暖黄色的灯光,背景墙是巨幅的江城老街照片。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排红底金字的招牌:“江城老手艺联盟”。
“这……这是给咱们的?”杨师傅声音有些抖。
“是。”顾怀瑾点头,“杨师傅,您的位置在这儿,正对主通道。到时候,全展馆的人都能看到您画糖画。”
杨师傅走到操作台前,摸了摸光洁的台面,眼圈忽然红了:“我这辈子……值了。”
布展用了两天。这期间,不断有别的展商过来看热闹。有做进口巧克力的,有做法式甜点的,看到这些“土气”的传统手艺,有的好奇,有的不屑。一个做马卡龙的法国品牌负责人,甚至直接问翻译:“这些……真的有人买吗?”
翻译如实转述。苏暖听见了,走过来,用流利的英语回答:“先生,在您看来,这或许只是些普通的点心。但在我们看来,这是一代代人的记忆,是一个城市的味道,是一个民族的根。有没有人买,我们开展后见分晓。”
那法国人愣了愣,耸耸肩走了。
晚上开动员会,苏暖把这件事说了。“明天正式开展,可能还会遇到更多不理解,甚至轻视。大家不要往心里去。我们不是来比高低的,是来展示的。把我们最好的状态拿出来,就够了。”
第三天,展会开幕。
人流如织。苏记的展位因为位置好、设计独特,很快吸引了大量观众。杨师傅的糖画台前围了最多人——看他用一勺糖浆,几十秒就勾出栩栩如生的龙凤、花鸟,观众们连连惊叹,手机快门声不断。
孙师傅的酥糖现场熬制,甜香弥漫。刘师傅的龙须面,拉得细如发丝,能穿过针眼。陈叔的酥皮点心一出炉,金黄酥脆,香气扑鼻,试吃台前排起了长队。
王小雨和张惠穿梭在人群中,用清脆的普通话讲解着每一道手艺背后的故事。她们不卑不亢,娓娓道来,把老师傅们几十年的坚守,说得动人又平实。
央视的导演团队也来了。摄像机的镜头静静地记录着:杨师傅颤抖却稳定的手,孙师傅专注的眼神,陈叔额头的汗珠,还有观众们品尝点心时满足的笑容。
中午时分,顾怀瑾陪着几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过来。苏暖认得其中一位,是国内某顶级百货的采购总监,姓冯。
“冯总,这位就是苏记的创始人,苏暖。”顾怀瑾介绍。
冯总打量了苏暖几眼,又看了看展位里忙碌的老师傅们,点点头:“场面做得不错。但我想知道,如果我们要把你们的产品引进全国三十家门店,产能跟得上吗?品质能保证统一吗?”
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
苏暖不慌不忙:“冯总,我们的模式是‘中心厨房+卫星工坊’。核心配方和品控在江城总部,半成品或成品由各地的老师傅按照标准制作。目前我们在江城有五家合作工坊,产能可以覆盖华东地区。如果要铺全国,我们需要时间布局,但模式是成熟的。”
“标准化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们为每道产品制定了详细的操作手册,包括原料配比、温度时间、成品规格。所有合作师傅都必须通过培训考核。”苏暖示意王小雨拿来一本手册,“比如这款雪酥,糯米粉和粘米粉的比例误差不能超过百分之二,蒸制时间误差不能超过三十秒。”
冯总翻着手册,神色渐渐认真起来:“有点意思。传统手艺,现代管理。”
“传统手艺是魂,现代管理是骨。”苏暖说,“没有魂,东西没味道;没有骨,走不远。”
冯总合上手册:“这样,展会后,我派人去你们江城总部实地考察。如果真如你所说,我们可以谈深度合作。”
“随时欢迎。”
冯总一行人走了。顾怀瑾对苏暖竖起大拇指:“回答得很好。”
苏暖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都是汗。
展会进行了三天,苏记的展位始终人气不减。最后一天下午,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在家人搀扶下,在陈叔的操作台前站了很久。
陈叔正在做莲蓉千层酥。老人看得很仔细,从和面、开酥,到包馅、烘烤,一步不落。等点心出炉,陈叔切了一小块递给他。老人颤巍巍接过,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然后,他哭了。
“是我小时候的味道……”老人流着泪,“我母亲是江城人,小时候,她常给我做这个。后来她走了,我再没吃过这个味道……六十年了,六十年了……”
老人的儿子连忙向陈叔道谢,又要付钱。陈叔摆摆手:“不要钱。老人家喜欢,我高兴。”
这一幕被央视的镜头完整记录下来。后来节目播出时,这个片段成了最动人的一幕。旁白说:“手艺传承的,不只是技艺,更是记忆,是乡愁,是一个民族绵延不绝的温度。”
展会结束,盘点成果:现场零售额突破五十万,达成合作意向的渠道商十七家,收到央视等八家媒体的专访邀请。而最大的收获,是那一沓厚厚的名片,和无数声真诚的“谢谢”。
回江城的高铁上,老师傅们都累坏了,东倒西歪地睡着。但每个人的嘴角,都带着笑。
苏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顾怀瑾坐在她旁边,低声问:“累吗?”
“累。”苏暖诚实地说,“但值得。”
“回去之后,有的忙了。”
“嗯。”苏暖闭上眼睛,“但心里踏实。”
她知道,从北京回去,等待她的将是更庞大的订单、更复杂的管理、更激烈的竞争。但她不再害怕了。
这一趟北京之行,让她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也让她更加确信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
手机震动,是周晓芸发来的消息:“苏姐,今天又有三家外地商场主动联系,想引进我们的产品!还有,陆明轩的减刑申请被驳回了!”
苏暖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回复:“知道了。我们明天下午到,准备开会。”
发完消息,她看向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铺满大地。
高铁飞驰,载着满车的希望,驶向南方,驶向家的方向。
而家的方向,有温暖的灯光,有熟悉的香气,有等待的人。
还有,更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