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这是此时林晚的唯一感受，刺骨的寒气钻进身体的每个角落。湿哒哒的绒毛紧贴在皮肤上，浑身僵硬无力。
林晚感觉自己像被随意抛弃的破抹布，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硌得浑身都疼。每一次细微的抽搐都牵扯着全身，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一片浑浊，天空灰蒙蒙的，光线昏暗。近处，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浓烈酸臭的绿色塑料桶占据了大半个视野。
桶壁沾满黑乎乎的油腻污垢。桶边散落着泡烂的纸屑、发霉的果皮、踩扁的空易拉罐。食物的腐败和垃圾的酸臭味直冲鼻腔，呛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哪儿？
巨大的困惑萦绕着林晚，让她本就混乱的意识更加模糊。只记得自己在出租屋里，入目应该是刺眼的电脑屏幕灯光，密密麻麻的报表数据。
记忆最后一刻，是心脏深处猛地炸开的、撕裂般的剧痛。
她想动，想撑起身体看看清楚。念头刚起，身体却像灌满了沉重的铅块，跌落回原地。
尾巴尖也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不是好像。是真的压住了！林晚突然意识到。一只湿透发臭的黑色塑料袋，被风吹着，半盖在她身上。
啊啊啊啊啊，太恶心了。无论是垃圾桶还是塑料袋，都让林晚觉得恶心，只想立刻打开淋浴痛快地洗个热水澡。
恐慌又一次席卷心脏。她想喊救命，喉咙却像被粗糙的砂纸死死堵住，只能挤出几声破碎的、微不可闻的——
“咪…呜……”
声音又细又哑，带着幼崽特有的无助和惊恐，瞬间就被远处车流的轰鸣声吞没。
这是我的声音？！
巨大的震惊让意识更加混乱。她猛地想低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对此刻的她来说却艰难无比，更像是用力地蜷缩了一下脖子。
视线艰难地向下聚焦。
看到的，不是记忆中属于人类的、骨节分明的手掌，而是两只……毛茸茸的、脏兮兮的小爪子！
粉色的肉垫脏兮兮的，淡黄色绒毛可怜巴巴地贴在小小的脚趾上。爪子无力地蜷缩着，透着一股脆弱感。
不！这不可能！
她拼尽全力想抬起一只手，又或者说是那只毛茸茸的前爪想看得更真切些。爪子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连离地一寸都做不到。
身体变得极其陌生，不受控制。每一块骨头、每一丝肌肉都完全不听大脑的使唤。虚弱感沉沉地压了下来，几乎让她窒息。
胃里传来一阵烧灼般的空虚感，饥饿，一种几乎要吞掉所有理智的饥饿感，凶猛地撕扯着她的神经。
又冷，又痛，又饿。无边无际的恐慌和茫然像冰冷的潮水，彻底将她淹没。
我是谁？我在哪？我变成了什么？林晚只想回到出租屋哪怕还在加班，好歹自己还是人类。
“喵……呜……”又一声绝望的呜咽挤出喉咙，带着濒死的颤抖。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令人绝望。
她从那个加班猝死的白领林晚变成了这只即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冻饿而死的小流浪猫。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永寂的黑暗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林晚的心猛地一缩，又一阵恐惧，比寒冷更甚。是路人？还是……更糟的虐猫者？
她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缩得更小，更深地藏进垃圾桶的阴影里，身体却僵硬得如同冻僵的石块，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紧闭起眼睛，喉咙里挤出恐惧到极点的呜咽。
“咦？”
一个温和的、带着一丝疑惑和惊讶的女声，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蓦地在头顶响起，刺破了浓稠的绝望黑暗。
林晚浑身一颤，费力地再次睁开被雨水糊住、视线模糊的眼睛。
只能勉强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是个年轻女人，穿着颜色柔和的米色风衣。
“天哪……”那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浓烈的怜惜，“这么小的猫？怎么孤零零地在这儿？是被丢弃了吗？” 女人的语气里满是心疼。
她靠得更近了，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某种令人安心的气息，悄然驱散了周围刺鼻的垃圾恶臭，轻柔地将林晚包裹起来。
这味道很舒服，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安全”和“家”的感觉，让林晚紧绷到的神经，产生了一丝松懈。
女人先是拿开了盖在尾巴上的垃圾袋，再小心翼翼地捧起小猫，脱下风衣裹住。毫不嫌弃小猫弄脏自己昂贵的衣服。
“不怕不怕，”女人的声音放得更轻柔，像在哄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小家伙，别怕啊……没事了……”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魔力。
温暖瞬间传来，是如此真实，如此有力，带着鲜活蓬勃的生命气息。林晚止不住的颤抖着。
“乖，没事了，没事了……”女人低柔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安抚着，像最有效的镇静剂。“这么冷的天，待在这里可不行啊。”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呵护。
林晚僵硬的身体，在那只温暖的抚慰下，一点一点的放松。
林晚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救了自己的好心人。
那是一张年轻而温婉的脸庞，女人的眼睛很亮，像含着两汪清澈的泉水，无比怜爱又专注地注视着她。
她的鼻尖因为冷空气的侵袭而微微泛红，嘴角下意识地抿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温柔的气息，令人心安。
这双眼睛……
这双盛满了毫无保留的关切和温暖光芒的眼睛，瞬间劈开了林晚混乱如麻的记忆。
雨夜、昏暗的路灯、堆满杂物的巷口、冰冷的垃圾桶旁，那个同样瑟瑟发抖、瘦骨嶙峋的小小身影。
被遗忘的片段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回卷。画面如此清晰，视角却天翻地覆。
巨大的荒谬感和难以言喻的、宿命般的震颤在林晚或者说这只小奶猫的意识里疯狂碰撞。
她紧紧地盯着苏晴那双温柔的眼睛，小小的身体也因激动而颤抖。
苏晴似乎将她剧烈的颤抖理解为更深的不安和寒冷，脸上的怜惜加深，几乎要溢出来。她抱紧了小猫，让她贴在自己温暖的胸口。
“来，小家伙，我们得马上离开这儿，这里太冷了，你会生病的。”苏晴的声音温柔依旧，却带着坚定和急迫，“得带你去看看医生，你需要帮助。”
“好了好了，不怕了，”苏晴拍了拍小猫的身躯，“我们这就去医院，坚持一下，乖。”她的声音带着安抚的魔力。
身体深处的寒冷，正被这股源源不断的暖意一点点逼退、消融。意识在巨大的疲惫和突如其来的的安全感中，变得昏沉。她不再抗拒黑暗的到来，沉沉地睡下。
“爱宠之家”宠物医院的灯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明亮、温暖。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动物药品特有的，有些刺鼻的气味。
医生看到苏晴和她怀里小小的一团，立刻明白了情况，表情变得严肃。
医生一边示意苏晴把小猫放到铺着柔软吸水垫的检查台上，一边有些沉重道:“这小家伙的状态很不好。”
刺眼的无影灯让林晚不适地眯起了眼睛，虚弱地“咪”了一声。
医生仔细地检查着小猫的耳朵、口腔、四肢，用听诊器仔细听着心跳和呼吸。
“体温极低，严重失温，脱水也很厉害。看这牙齿，估计也就刚满月，太危险了。”他的语气凝重，带着医者的忧虑，“肺部目前听诊还好，但小奶猫太脆弱了，必须严防肺炎。现在最要紧的是立刻复温，补充能量和水分！”
他迅速拿过大毛巾，动作麻利尽可能轻柔地擦拭着林晚湿透冰冷的绒毛，吸走多余的水分。
接着，他熟练地在小猫后颈皮下注射了补充体液和能量的药液。林晚只感觉后颈皮被轻轻捏起，一点微凉的刺痛感传来，并不算太难受。
又拿过一个恒温垫，调到适宜的温度，铺上柔软蓬松的毯子，小心翼翼地把擦拭得半干、依旧虚弱发抖的林晚放了上去。
恒温垫源源不断传来的、稳定而强大的热量瞬间包裹了她，比苏晴怀抱的温度更持续、更均匀。
林晚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蜷缩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放松，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又满足的呼噜声。
“先住院观察几天，”医生对一直紧张站在旁边，双手无意识绞在一起的苏晴说，“需要24小时保暖，静脉补充营养和电解质，还要打点小针预防感染。等它缓过来，体温稳定了，自己能吃能喝了，我们再看具体情况。”他一边说，一边利索地准备着输液器材。
苏晴立刻点头，眼神紧紧追随着恒温垫上那小小的一团：“好，好，都听您的，医生。麻烦您了。”
“放心，我们会尽力的。”医生熟练地操作。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都在宠物医院里度过。医生每天定时来给她打针，主要是消炎和营养支持，用特制的宠物小奶瓶喂她温热的、带着浓郁奶香的羊奶粉。
起初，林晚对陌生的橡胶奶嘴非常抗拒，本能地想用舌头把它顶出去。虽然自己变成了小猫，但用婴儿才用的奶嘴依旧很羞耻。
但身体深处饥饿感，以及羊奶那香甜诱人的气味迫使林晚吮吸，胃里带来充斥着满足感，林晚逐渐恢复体力，不再奄奄一息。
每天晚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林晚身旁。
苏晴下班后，总是第一时间匆匆赶到宠物医院。她总是迫不及待地来到林晚身边。
“小可怜，”苏晴的声音总是那么轻柔，像怕惊扰了什么，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和疼，“今天感觉好点了吗？有没有乖乖听医生话？”
她会蹲下来，伸出手指轻柔地碰碰林晚的耳朵尖，或者用指尖梳理一下她背上蓬松起来的绒毛。
林晚的内心依旧抗拒，但身体已开始适应小猫的身体。
苏晴是她睁开眼睛遇到的第一个人，躺在医院的床上，林晚不自觉期待苏晴的到来和温暖的触碰。
“哎呀！”苏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发现了新大陆，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会咕噜了！好乖好乖！知道舒服了对不对？”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快乐，手指的力道更加轻柔。
有时，苏晴会从包里拿出一个色彩鲜艳的带着小铃铛的毛绒小球，逗弄林晚。起初她只是警惕地看着，或者用眼角余光瞥着。
随着身体力气一点点恢复，属于猫科动物深植于基因的本能开始蠢蠢欲动。她会忍不住伸出还不太利索的小爪子，笨拙地试探性地去拨弄一下那个轻轻摇晃的小球。
铃铛发出“叮铃”一声脆响。苏晴一边开心的笑一边上下拨动玩具，盯着林晚。
“李医生说你这几天进步很大呢，”这天傍晚，苏晴用手指轻柔地梳理着林晚耳后细软的绒毛，低声说着，“体温早就正常了，营养液也停了，羊奶喝得越来越好了，小肚子都圆了一点。”
她看着林晚明显有了些神采的眼睛，眼神柔软得像化开的春水，“真棒。等你再好一点，再结实一点，就可以跟我回家了。开心吗？”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晚混沌的意识里，漾开一圈涟漪。
她抬起小脑袋，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睛带着一丝懵懂，望向苏晴。这个词，对她来说，遥远又陌生。
前世的出租屋，只有冰冷的灯光、堆砌的文件和无尽的疲惫，绝是“家”。
而现在，这个散发着温暖气息、眼神温柔的女人说要带她“回家”。
苏晴看着她懵懂仿佛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神，笑容更深了，“嗯，回家。我们自己的家。”
几天后，李医生给林晚做了详细的出院检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恢复得非常好，”他对苏晴宣布，“体温稳定，食欲旺盛，精神头十足，大小便也正常。体重虽然还是偏轻，但已经稳步增长了。回家后注意保持环境温暖干净，继续喂幼猫粮和羊奶粉，按时补充营养膏，一个月后来打疫苗和驱虫就行。”
苏晴彻底地松了一口气，脸上是如释重负又充满喜悦的笑容。她拿出一个崭新的淡蓝色柔软小毯子，把恢复了些活力、正睁着圆溜溜眼睛好奇打量四周的林晚包裹好，稳稳地抱在怀里。
离开弥漫着小房间，苏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抱着怀里的小家伙，走向一旁的宠物用具。
明亮的白炽灯光，琳琅满目的货架，各种宠物食品、玩具，林晚简直看不过来了。
“幼猫粮…营养膏…羊奶粉…”她一边低声念叨着，像是在默念购物清单，一边仔细地拿起货架上的猫粮袋子，翻到背面，蹙着眉头，神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一份重要的合同，逐行审视着成分表、营养保证值、适用阶段。
她对比了好几个知名品牌，拿起又放下，最后选了一种口碑极佳、主打幼猫营养全面的进口粮，又拿了一小罐同品牌的高效营养膏。
‘‘虽然家里也准备了一些，但总感觉不够呢。糖糖你有没有喜欢的，都可以带回家。’’
边说着边把糖糖举起来，看向琳琅满目的货架。
糖糖——这就是她的新名字了吧，还真是敷衍小，林晚怔怔的想着，但谁又不喜欢甜甜的呢。希望以后自己生活能像名字一样。
苏晴目光扫过旁边的货架，准确地拿起一罐品质不错的羊奶粉，“医生说这个还得再喝一阵子，不能断。”
接着又推车转向用品区。她拿起一个浅口的彩色塑料碗看了看，摇摇头放下，转而拿起一个沉甸甸的不锈钢小碗，用手指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个好，”她自言自语，带着一丝满意的确定，“稳当，不容易打翻，还好清洗，不怕摔。” 又选了一个同样材质、稍大一点的水碗。
猫砂盆区域，她停下脚步，仔细研究起来。开放式、半封闭式、全封闭带门……她弯着腰，比较着尺寸、结构和材质，甚至用手试着抬了抬重量。
“先用这个吧，方便小家伙进出。”
猫砂的选择更让她犯了难。膨润土、豆腐砂、松木砂、水晶砂……各种材质和功能的包装袋堆满了货架。
她拿起一袋标注“超强结团、低粉尘”的膨润土砂，又拿起一袋“环保可冲马桶、豆渣清香”的豆腐砂，眉头微蹙，权衡着。最终，基于结团性和除臭效果的考虑，她还是把那袋膨润土砂放进了购物车。
“还得有个舒服的窝。”她推着车来到宠物窝的展架前。
软垫的、藤编的、半封闭式的、带小屋顶的……她拿起一个米白色、造型像个小房子、内里铺着厚厚灰色绒垫的猫窝，伸手进去仔细摸了摸垫子的柔软度和厚度，又轻轻按了按支撑性，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想象着糖糖蜷缩在这个温暖小窝里安然入睡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把猫窝放进了购物车。
购物车渐渐被填满。但是路过琳琅满目的玩具区时，苏晴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色彩鲜艳、挂着羽毛和铃铛的逗猫棒，毛茸茸的老鼠玩偶，能发出沙沙响声的猫薄荷鱼，各种材质的小球……
她拿起一个最基础的、红色羽毛配银色小铃铛的逗猫棒，轻轻晃了晃，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苏晴笑了笑，仿佛已经看到小猫追着它扑腾的可爱模样，也把它放进了车里。
结账台前，收银员看着堆得满满的购物车和抱着小猫、一脸认真又带着点新手妈妈般小心翼翼的苏晴，不由得笑了：“哟，接新成员回家啦？准备得可真够齐全的，一看就是负责任的铲屎官！”
苏晴闻声低头，看向怀里正好奇地从柔软毯子边缘探出小脑袋、用那双清澈懵懂的琥珀色大眼睛打量着陌生环境和新事物的林晚。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小猫湿润的鼻尖，“嗯…还没问你的意见，以后就叫你‘糖糖’怎么样？跟着我保证你的日子，能像糖一样，甜甜的。”
林晚，从此刻起，她是糖糖了。她听着这个陌生的、甜得有些发腻的名字从苏晴温柔的唇齿间吐出，感受着包裹着自己的柔软毯子传递的暖意和苏晴怀抱的安稳。
还有购物袋里那些沉甸甸、崭新的、即将属于她的“家当”——那个不锈钢碗，那个猫砂盆，那个看起来就很舒服的小窝，甚至那个叮当作响的羽毛棒……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小小的胸腔里翻涌。
成为一只小猫，看似荒谬的人生也许比以前的生活要好。
她轻轻地“喵。”了一声，作为回应，确认这个新的名字。
但不论自己的猫生如何变样 ，只要眼前的女人一直陪伴她就好了。毕竟自己真的真的孤单了好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