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去养猪场跟臭烘烘的猪崽为伍,哪怕是去食堂帮厨烟熏火燎……
当然,掏粪这个选项必须永久删除。
总之,她再也承受不起这麦秆了!
景枝意握紧了红肿刺痛、微微颤抖的拳头,漂亮的眼睛里燃起两簇名为“不屈”和“必须逃离麦田”的熊熊火焰。
换工种!不惜一切代价!
今天就算把嘴皮子磨破,把前世谈判桌上的所有技巧都用上,也一定要让那个黑脸门神谢德全点头同意!
拖着仿佛被拖拉机碾过一遍的身体回到知青点,景枝意用毛巾沾着凉水,草草擦了擦身上黏腻的汗水和泥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刚好能衬出她纤细腰身的浅蓝色衬衫和黑色长裤。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疲惫,可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不能坐以待毙。
换工种这事,光靠嘴皮子求大队长恐怕不够,得走动走动才行。
景枝意从枕头芯子里摸出那个红手帕小包,仔细数了数,抽出了五块钱和几张工业券,又小心地将剩下的包好藏回去。
然后拿起自己的小布包,脚步有些虚浮却目标明确地出了门。
她要去镇上。
求人办事不能空手去,这点人情世故,豪门出身的景枝意比谁都懂。
买点实用的东西,再去探探大队长的口风,总比干等着强。
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破旧的驴车,这是村里往返镇上的唯一公共交通。
车辕上坐着赶车的王老头,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挎着篮子、准备去镇上供销社换点东西的婶子大娘。
景枝意走过去,轻声说:“王大爷,我去镇上。”
王老头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用烟杆指了指车上空着的位置。
景枝意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踩着车辕爬了上去。
驴车不大,几个婶子坐得满满当当,她一上来,原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瞬间戛然而止,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审视,还有那种混合着鄙夷、嫉妒和看好戏的复杂神色。
景枝意下乡第一天,就因为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和一身与众不同的娇贵气质,成了全村热议的焦点。
第二天就有胆子大的小伙回家闹着要请媒人提亲。
可这景知青呢?眼里心里只有那个斯斯文文的许少华知青,天天跟在人家后头,活像个小尾巴。
许知青跟村里的姑娘多说两句话,她能撅半天嘴,闹点小脾气。
一来二去,“狐媚子”“不安分”“心眼小”“资本家小姐做派”这些标签就牢牢贴在了她身上,在极度看重女子名声和勤劳朴实的农村,她的风评可想而知。
平日里,这些婶子大娘是懒得跟她搭话的,嫌晦气,也怕自家小子被勾了魂。
但今天,似乎不一样了。
昨天落水被江野救起的事,早就传遍了村子每个角落,添油加醋,版本众多。
坐在景枝意斜对面的,是村里有名的喇叭赵婶子。
她儿子赵大宝之前迷景枝意迷得不行,求爱不成竟想用强,被原主尖叫引来路人,最后扭送去了公社,不仅蹲了几天拘留,连好不容易在公社农机站找的临时工也丢了。
赵婶子一直怀恨在心。
此刻,赵婶子眼珠子一转,故意拔高了嗓门,用一种故作惊讶实则满是恶意的语调开口道。
“哎哟,这不是咱们的小景知青吗,身子骨这么快就好利索了?能出门了?”
不等景枝意回答,她又自顾自地接下去,声音大到恨不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要我说啊,这自古就讲究个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景知青,昨儿个可是江家那小子把你从河里捞上来的,湿漉漉的抱了一路呢,你这,是不是就该许给江野了?”
这话说得又毒又刁。
一来点明景枝意湿身被男人抱过,二来把她跟成分最差、人人唾弃的“地主狗崽子”江野绑在一起,可谓杀人诛心。
旁边几个婶子立刻配合地发出低低的哄笑和议论声。
“就是就是,搂也搂了,抱也抱了,可不就得跟了人家?”
“啧啧,江野那小子,穷得叮当响,成分又黑,景知青这细皮嫩肉的,跟了他可有的罪受咯!”
“要是我啊,出了那种事,早就臊得没脸出门见人,躲在屋里哭去了,哪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坐车去镇上?”
……
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刻薄。
赶车的王老头皱皱眉,但也没吭声,只是吧嗒烟的声音更响了。
她们笃定,以景枝意以前那要么哭哭啼啼、要么尖声反驳最后反而越抹越黑的性子,肯定会被气得跳脚,然后她们就能看更大的笑话。
然而,预想中的慌乱、羞愤、哭泣或者大骂并没有出现。
驴车晃晃悠悠地走着,景枝意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然后,她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目光精准地落在最先挑事的赵婶子脸上。
那眼神清凌凌的,没有怒气,反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打量,看得赵婶子心里莫名一突。
“赵婶子,”景枝意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亮悦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那些嗡嗡的议论。
“您这话,我得跟您好好掰扯掰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