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22:46:06

景枝意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轰隆隆往头顶冲,耳边甚至有短暂的耳鸣。

让她站在这里做检讨?检讨她为什么割不动麦子?

这比让她在纽约拍卖场上丢了一件天价藏品,比让她在豪门宴会上摔了一跤还丢人!

这是对她两辈子积累的所有骄傲和体面的公开处刑!

可她能说不吗?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地方,大队长的话就是最高指示,尤其是涉及劳动态度和思想问题,反抗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行!检讨是吧?做!但她景枝意的检讨,可不是哭哭啼啼自我贬低那一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

上前一步,很自然地站到了旁边一个略高的小土坡上。

微风拂过她汗湿后黏在额角的碎发,阳光给她苍白却依然精致的小脸镀了层浅金的光晕。

纵然衣脚微乱,手掌红肿,可她挺直的背脊和那双即使疲惫也依旧明亮的眼睛,依然带着一种与周围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脆弱的骄矜。

“社员同志们,知青同志们。”她的声音因为疲惫有些微沙哑,但吐字异常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类似在董事会上做季度汇报时的平稳腔调。

“我,景枝意,对于今天上午在秋收劳动中,表现出的效率低下、未能完成基本生产定额的情况,在此进行深刻反思与情况说明。”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人群。

忽然,在人群最外围的田埂旁,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树下,她瞥见了一道异常高大沉默的身影。

是江野。

他似乎刚从山里回来,脚边放着一捆扎实的柴火,怀里好像还抱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伸长脖子看热闹,只是微微侧身靠着树干,脸半隐在树荫里,看不真切表情。

可景枝意就是能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她稳了稳有些加快的心跳,继续她的“汇报式检讨”。

“经过初步分析,导致当前局面的原因,主要有以下三点。”

“一是客观技能短板问题。”景枝意语气认真,仿佛在分析一个商业案例。

“割麦子这项农事活动,具备相当的技术含量…需要腰部核心力量的有效传导…目前我处于零基础状态…因此在实践中出现了高投入、低产出的效能困境。”

这话一出口,底下几个老把式下意识点了点头。

嗯,说得在理,割麦子确实是个技术活,没干过的人就是抓瞎。

可,这话从这娇滴滴的女知青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像干部做报告?

谢德全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二是人机工程学适配性问题。”景枝意面不改色,举起了手里那把罪魁祸首的旧镰刀,还煞有介事地掂量了一下。

“经过实际体验,这把标准制式镰刀,其整体重量分布…与我的身高、臂展…匹配度严重不足…建议大队后续是否可以调研一下,提供差异化的工具选择,或许能整体提升劳动生产率。”

众人:“……???”

人,人机啥学?工具差异化?她在说天书吗?咋还给镰刀挑起刺儿来了?

谢德全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第三,”景枝意挺了挺背,表情严肃得仿佛在发表重要宣言,“也是最根本的一点,在于思想认识与身体力行的转化链路尚不畅通…简单说,我的思想已经跑步进入了社会主义新阶段,但我的身体…暂时还停留在需要适应和磨合的过渡期。”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和几只不懂事的麻雀在树上叽喳。

所有人都懵了,包括谢德全。

这,这真的是在检讨吗?

这确定不是哪个上级派下来的技术员在给他们上农业科普课?还是带点哲学思辨的那种?

她好像每一句都在认错,但又好像每一句都在说“这不能全怪我”?

李婶捅了捅旁边的老姐妹,压低声音,满脸的不可思议:“她这是在跟大队长讲道理呢?”

谢德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反驳这通“歪理邪说”。

憋了半天,他才虎着脸,色厉内荏地吼道:“认识到问题就行,光耍嘴皮子没用!关键是看实际行动。明天,明天你要是再这样磨洋工,就不是站这儿说两句这么简单了,散会!”

众人如梦初醒,哄笑着、议论着散开了。

但许多人再看景枝意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这女知青,不光长得跟仙女下凡似的,这张嘴也跟开了光似的,一套一套的,能把大队长都噎住!

邪门,真邪门!

景枝意站在土坡上,悄悄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掌心又湿又黏。天知道她刚才有多紧张,全靠一口气撑着没露怯。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老槐树下,那里已经空了。

江野不知何时离开了,悄无声息,就像他从未出现过。

但景枝意无比确信,自己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检讨,他肯定一字不落地听全了。

丢脸程度,瞬间超级加倍!

她捂着脸,手心碰到发烫的脸颊,更疼了,几乎是用跳的从土坡上下来,心里那个属于景大小姐的小人已经抱着头在疯狂撞墙了。

不行!绝对!不能再割麦子了!

再在这片该死的麦田里待下去,她的工分能不能挣到是小事,她景枝意两辈子积攒的脸皮和骄傲,恐怕就要被这金黄的麦浪彻底吞噬,碾碎成泥,抠都抠不出来了!

必须换活计!立刻!马上!现在就去!